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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疑窦 . ...
燕遥峥开始偷学禁术。
他是在藏经阁第十层找到那卷东西的。第十层没有门,只有一处极窄的石缝,要侧着身子挤进去,衣裳贴着石头擦过去,擦得满身白灰。里面堆满了灰,灰积得很厚,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个一个的脚印。历代犯了太过大过、被处死的弟子的遗物都堆在这里,卷册、法器、断剑,一层灰压着一层。
他在灰里翻。翻出来的东西多半烂了:一柄断成三截的剑,剑柄上还缠着发黑的布条;一只铜铃,摇不响;几卷册子,纸一碰就碎成粉。他在最里面找到了一卷竹简。
竹简上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刻痕极深的大字:燃魂还纹。
他翻开来看。看了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什么了。逆刻命之术。受纹者可将所得命纹归还施纹者,令其神魂重聚。代价是施术者须燃尽自身魂火,以魂火为炉,重炼对方命纹。简上写着三条:
“一,施纹者须尚存一缕神魂不灭,形散亦可。”
“二,还纹者须燃魂。魂尽则人亡。”
“三,命纹散则散于四方,散于受纹者足迹所至之处。拾纹者须行遍其地,历百年而不倦。”
前两条讲怎么烧,第三条讲怎么捡。烧只在片刻,捡却要一百年。所以后世提起这一术,不提全名,只取第三条里的两个字,管它叫拾纹。
燕遥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到最后,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竹简。竹简很凉,凉得像一块墓碑。他把它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那点凉就被他焐热了。行遍其地。历百年而不倦。那就是说……
他把竹简揣进怀里,走出了第十层。
苏檀攸是在三天后发现的。那天夜里,燕遥峥在自己屋里打坐,运转禁术。燃魂术起手式一运,心口的业火便被抽出一丝,顺着经脉往神魂里钻。
那不是疼。疼是有地方的,这里疼,那里疼。这个没有地方,它是从里往外抽,抽的不是血,不是气,是他自己。抽的时候他能听见一种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一匹布,一下,又一下。
他眼前发黑,浑身冷汗。汗是冷的,出了一层又一层,把里衣都浸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冷得他打战。他咬着牙硬撑,牙咬得太紧,咬到后来两腮都麻了。
撑到第三步,屋门被推开了。
门是被一掌拍开的。门闩断成两截,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苏檀攸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头发没有束,披着。他大概是从床上起来的,衣裳穿得急,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扣好。他只看了燕遥峥一眼,脸色就变了。
“停下。”
燕遥峥没有停。苏檀攸一步跨过来,一掌拍在他后心,硬生生把那缕业火按了回去。燕遥峥喷出一口血,整个人软倒下去。
苏檀攸接住他,手指搭上他的脉。脉象乱得一塌糊涂,神魂已经出现了裂纹。苏檀攸的手在抖。
“你疯了。”
燕遥峥靠在他怀里,喘着气笑:“我没疯。”
“燃魂术。”苏檀攸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把自己当成柴,塞进炉子里烧。烧完了,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师父,”燕遥峥打断他,“师父可以把命纹给我,我为什么不能还回去?”
苏檀攸的手指在袖里蜷了一下。
“那是两回事。”
“哪里两回事。”
“我是你师父。”
“又是这句话。”燕遥峥笑了,“师父,你今年三十二岁,我十九岁。你还能用这句话护我几年?”苏檀攸的脸色白到了极点。
“你——”
“师父能护我到二十岁。”燕遥峥说,“二十岁之后呢?师父第三次剥命纹,剥的是情。剥完之后,师父就忘了我。”苏檀攸整个人定住了。
“你怎么知道。”
“《寒症辨微》同一卷里写的。”燕遥峥说,“味、痛、触、听、视、情、忆。师父剥了两次,第三次必是情。”
“我不会剥第三次。”
“师父会的。”
“我不会。”
“师父刚才在殿上立了誓,”燕遥峥说,“‘他若该偿,偿在我命’。师父以为那只是一句话?那是师父已经想好了。”
苏檀攸说不出话来。他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燕遥峥,手指死死扣着他的手腕。
“你听我说。”他说。
“师父说。”
“我不会剥第三次。”苏檀攸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过你,我要活着。”
“师父答应过?”
“在苍梧渊,我答应过。”
“师父骗人。”燕遥峥闭上眼,“师父答应的时候,想的不是怎么活,是怎么让我活。”
苏檀攸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人。十九岁,眉眼锋利,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额上全是冷汗。他明明已经痛得浑身发抖,却还在笑。
苏檀攸很累。他抬手点在燕遥峥的几处大穴上,封了他的经脉。
“师父——”
“闭嘴。”
燕遥峥闭上嘴。苏檀攸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来。
“睡。”他说。
“师父……”
“睡。”
燕遥峥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他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雪,雪里有个白色的人影,他追了一路,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床边。苏檀攸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坐着睡的,一只手还扣在燕遥峥的腕子上,是在探脉。他大概就这样探了一夜。他的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头发散下来一半,落在案沿上,被压出一道折痕。眼下有很重的青影,青得发灰,衬得那半张脸白得不像活人。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把那一排细密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方。燕遥峥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他也不敢喘气,他怕自己一喘气,那点光就晃,一晃人就醒了。
看了许久,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过去,指尖悬在苏檀攸的发顶上方,停了许久,最后轻轻落下去,碰了碰。
只碰了一下。苏檀攸的睫毛颤了颤,醒了。他抬起头,眼里还有没散的睡意。看见燕遥峥醒着,他立刻坐直了,把手收了回去。
“醒了。”
“嗯。”
“脉象稳了。”
“嗯。”
“经脉我封了七日。”苏檀攸站起身,“七日内不可运功。”
“师父守了我一夜?”
“没有。”
“师父的手还扣在我腕子上。”
苏檀攸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把它收回袖里。
“习惯。”他说。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燕遥峥在后面叫他。
“师父。”
“嗯。”
“师父封得住我的经脉。”燕遥峥说,“封不住我的魂。”
苏檀攸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然后走了。
*
七日之后,苏檀攸解了燕遥峥的经脉。解的那天早上,苏檀攸把手指搭在他腕上,搭了一会儿说了句“通了”,就收回去了。他转身去洗砚台,洗得比平时久,洗到水都凉了才起身。
两人谁也没再提燃魂术的事。日子照旧过。早上扫雪,扫完站在廊下看苏檀攸劈柴;下午练剑,练到第七式的时候腕子会停一下;晚上苏檀攸写字,燕遥峥磨墨,磨到墨汁浓稠,砚台里能立住一根笔。
表面上什么都跟从前一样,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苏檀攸开始留意燕遥峥的去向。燕遥峥下山三天,回来的那天苏檀攸在院里劈柴,斧头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去了哪儿”。问得很随意,像是顺口。
燕遥峥在藏经阁待到深夜,第二天上午峰上就来了两个执事,抬着砖和灰,把藏经阁第十层那道石缝砌死了,砌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留。燕遥峥站在下面看完了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燕遥峥知道了,也不闹,他只是笑。
“师父把石缝砌了。”
“年久失修,怕塌。”
“那第十层里的东西呢?”
“烧了。”
“师父烧了什么?”
苏檀攸从纸上把目光收回来。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燕遥峥说,“我就是想看看师父会不会说实话。”
苏檀攸放下笔。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第七式要转三次腕。”他说,“你腕子上有伤,转不动。”
燕遥峥愣住了。他腕子上确实有伤,是上个月练剑时磨的,很小一道,他自己都忘了。
“师父怎么知道。”
苏檀攸重新拿起笔,低头写字。燕遥峥站在案边,看着那支笔,看了半晌。
“师父。”他说。
“嗯。”
“师父每天都在看我。”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
“我是你师父。”
“师父看我看得很细。”
“……”
“我腕子上有伤,师父知道。我三天没睡好,师父知道。我上个月十五去了一趟落梅城,师父也知道。”
苏檀攸放下笔。他抬起头,看着燕遥峥。那双眼睛很静。燕遥峥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燕遥峥。”苏檀攸说。
“你若再往前走一步,”他说,“我就把你赶下山。”燕遥峥笑了。
“师父舍得?”
“我不舍得。”苏檀攸说,“但我做得到。”
燕遥峥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苏檀攸,看了好一阵,很轻地说了一句:“师父,你手在抖。”
苏檀攸低头看自己的手。笔还在手里,笔杆上有一点极细的颤。他把手放到膝上。
“冷。”他说。
那天晚上,陆昭蹲在厨房门口,看燕遥峥熬药。厨房里水汽很重,药罐坐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罐口冒出一股苦味,苦得陆昭直皱鼻子。灶膛里的火映在燕遥峥脸上,一明一暗。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扇得很匀。扇急了火太旺,药会糊;扇慢了火要灭。这门手艺他学了十一年。
“师兄。”
“嗯。”
“师父今天又吐血了。”
“我知道。”
“师父让我别告诉你。”
“我知道。”
“那你还熬药?”
“师父不让弟子知道,是师父的事。”燕遥峥把药罐端下来,滤出药汁,“我熬药,是我的事。”
陆昭看着他:“师兄,你是不是喜欢师父?”燕遥峥的手一顿。
“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十几岁的少年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我看得出来。你给师父暖手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
“师兄,”陆昭很认真地说,“师父这辈子没被人喜欢过。”燕遥峥愣住了。
“你别不信。”陆昭说,“师父十九岁成名,二十岁当峰主,这十年来上门提亲的、送东西的、示好的不知多少。师父一句话就打发了。洛师伯说,师父这人心里是空的,谁也进不去。”
“……”
“可师兄你进去了。”陆昭说,“我看得出来。”
燕遥峥端着药碗,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大半晌。
“陆昭。”
“嗯?”
“你去睡。”
“哦。”
陆昭走了。走到院子中间,他回头喊:“师兄,你别让师父死了。”
燕遥峥不出声。他端着药碗,走进苏檀攸的屋子。苏檀攸在案前,正在看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药。”燕遥峥把碗放下。
“放着吧。”
“趁热喝。”
“我知道。”
燕遥峥没有走。他站在案边,看着苏檀攸。
“师父。”
“嗯。”
“我在藏经阁第十层找到的东西,”他说,“师父真的烧了吗?”苏檀攸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烧了。”
“一样都没留?”
“……”
“师父烧的时候,”燕遥峥说,“有没有翻开看一眼?”
苏檀攸把纸翻过去,翻到空白的那一面。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我烧的时候看了一眼。”半晌之后苏檀攸说,“四个字。”
“哪四个。”
“燃魂还纹。”
燕遥峥的喉咙像被人塞进了一把雪,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师父看过。”
“看过。”
“那师父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师父知道我要做什么。”苏檀攸把视线移过来。
“知道。”他说,“所以我把它烧了。”
“师父为什么要烧?”
“因为那是死路。”
“师父的路就不是死路?”
苏檀攸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燕遥峥面前,仰起脸看他。他比这孩子矮小半个头,要看那双眼睛,得把脸抬起来。
“燕遥峥。”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师父问。”
“你今年十九岁。”苏檀攸说,“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燕遥峥怔住了。
“九岁之前,你在逃命。”苏檀攸说,“九岁之后,你在跟着我。你练剑是为了不给我丢人,你割腕是为了给我入药,你去临朔是为了查那个女人说的话,你跪在灵枢谷是为了问出我的事。”他顿了一下。
“你学那个禁术,是为了还我的命。”
“……”
“那你自己呢?”苏檀攸问,“你想过什么?”燕遥峥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过。”
“想过什么。”
燕遥峥看着他。屋里的灯很暗,暗得只看得见两个人的轮廓。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白衣裳,黑头发,眼下有青影,嘴唇没有血色。他看着看着,胸口那团烧了十九年的火猛地窜了一下。
“我想过一个人。”他说。
苏檀攸握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上一滴墨悬着,迟迟没有落下去。
“谁。”
燕遥峥不出声。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近到苏檀攸能感觉到燕遥峥身上那股热气扑在自己脸上,热得他心口的寒气都在退。那股热气扑在眼睑上、鼻梁上、嘴唇上。苏檀攸的睫毛上常年挂着一层极细的霜,此刻那层霜化了,化成一点水,停在睫毛尖上,要落不落。
苏檀攸没有退。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双眼睛。
“燕遥峥。”他说。
“弟子在。”
“退后。”
“不退。”
“退后。”
“师父。”燕遥峥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师父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苏檀攸知道,但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动。隔了许久,苏檀攸闭上了眼睛。
“出去。”他说。
“师父——”
“出去。”
燕遥峥退后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门口,他停住,看着那个站在灯下的白色身影。
“师父,”他说,“弟子不退了。”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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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5.6.2完结(纪念日6.2) 2026.10.18全修完 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