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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立誓 . ...

  •   燕遥峥回到雪魄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檀攸在院里劈柴。他穿一身白衣,袖子挽到手肘,动作很稳,一斧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裂得规整。柴垛已经堆到了墙头。
      燕遥峥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阵。
      “师父。”他开口。
      苏檀攸的斧头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斧子换到另一只手,拾起下一根柴。
      “回来了。”
      “嗯。”
      “灵枢谷好玩么。”
      “不好玩。”
      苏檀攸没再问。他举起斧头,落下。那一斧劈歪了,斧刃擦过木柴,切进他左手虎口,深深一道口子。
      苏檀攸看着那道口子,看着它慢慢张开。先是白,白了一条线,然后才有血渗出来,渗得很慢。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三滴。雪太冷,血落上去不是洇开,是凝,凝成三粒小小的、发黑的珠子。
      苏檀攸看了一眼,把斧子换回右手,拾起下一根柴。
      燕遥峥冲了过去。他一把抓住苏檀攸的手腕,攥得死紧。血从虎口涌出来,流进他的掌心,热得烫人。
      “师父!”苏檀攸把视线挪过来。
      “无碍。”
      “无碍?”
      “小伤。”
      燕遥峥的手在抖。他扯下自己的衣摆,一层一层缠在苏檀攸的手上,缠了七八圈,缠得像个馒头。
      “师父疼吗?”他问。苏檀攸顿了一下。
      “疼。”
      “多疼。”
      “……”
      “师父,多疼?”
      苏檀攸把话咽了回去。他看着燕遥峥。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火。那火是冲着他来的,烧得又直又亮,一点都不打算藏。苏檀攸不敢认那是什么。
      “像被针扎一样疼?”燕遥峥问,“还是像被刀割?像火烧?像那年苍梧渊里那团火撞在胸口的时候?师父,哪种?”苏檀攸的嘴唇动了动。
      “都像。”
      “是吗。”
      “嗯。”
      燕遥峥松开手。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苏檀攸。
      “师父骗人。”他说。
      苏檀攸把药碗搁回案上,搁得很轻。
      “师父在临朔那三个月剥了第二次,剥的是痛觉。”燕遥峥说,“师父现在不知道什么是疼了。所以师父刚才说的疼,是三十二年里记住的疼,不是现在的疼。”
      院子里静得可怕。雪落在柴垛上,落在斧刃上,落在苏檀攸缠了七八层布的手上。
      “谁告诉你的。”苏檀攸问。
      “商陆前辈。”燕遥峥说,“师父看得见血,看不见疼。”
      苏檀攸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把斧子放回柴垛上,弯腰把劈好的柴一摞一摞搬进屋。燕遥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背影一趟一趟地走,走了十三趟。第十四趟的时候,苏檀攸在门口停住。
      “进来。”他说,“外面冷。”燕遥峥进去了。
      那天夜里,两人在屋里坐了半晌。谁也没提刻命,谁也没提商陆。苏檀攸写了一页字,燕遥峥磨墨。墨磨好了,字写完了,苏檀攸把纸叠起来收进袖里。
      “睡吧。”他说。
      “师父先睡。”
      “嗯。”
      苏檀攸进了里屋。燕遥峥在外间和衣躺下,瞪着房梁,一夜没合眼。屋里的火盆灭了,他不敢添炭,怕响动惊动里屋。他就躺在冷下来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薄被,听着自己的牙齿在打战。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很轻,压在枕头里,压得几乎听不见。压完那一下之后是更长的一段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不知道那一声之后人还在不在喘气,只能数,数到十几下,才听见下一口气。
      燕遥峥躺在床上,攥紧了拳头。他把拳头攥了一夜,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七十二峰大会是在腊月初八开的。
      沧溟教送来了通牒,通牒只有十二个字:“交出炉鼎,否则赤渊重开。”
      主峰的正殿里坐满了人。七十二位峰主,除了苏檀攸全部到齐。沈故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
      “诸位。”他说,“沧溟教的意思是,若我们在年内交出燕遥峥,他们承诺不动赤渊封印。”
      “承诺?”有人冷笑,“沧溟教的承诺也能信?”
      “赤渊封印每六十年一衰,今年正是衰年。”另一人接口,“就算我们不交,封印也未必守得住。”
      “所以你们的意见是?”
      “交。”
      “交。”
      “交。”
      一句接一句,殿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洛栖梧站了出来。
      “我不同意。”
      “洛师侄,”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峰主,青冥峰主崔石泉,字枕流,今年一百三十七岁,在七十二峰里辈分最高,“你与苏檀攸交好,这是私情——”
      “不是私情。”洛栖梧打断他,“是公理。诸位,燕遥峥今年十九,是问剑宗在册弟子。宗律第三条:入我门墙,宗门护之。今日为了一个‘未必’,把自家弟子推出去喂人,明日谁还敢把孩子送上山?”殿里静了几息。
      “洛师侄说得好听。”有人道,“可若赤渊真开了,死的是九州千万人。一个人的命,和千万人的命,哪个重?”
      “这个问题问得好。”洛栖梧说,“我也问诸位一句:今日你们交出燕遥峥,明日沧溟教再要一个人,你们交不交?”
      “……”
      “今日是炉鼎,明日是剑胎,后日是纯阳之体。”洛栖梧环视一圈,“诸位的弟子,有几个是‘无用之体’?”
      殿里彻底静了。沈故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他抬起眼,看向殿门。
      “苏檀攸呢?”
      “没来。”有人答。
      “去请。”
      “师兄,他——”
      “去请。”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雪灌进来。前排几个峰主回过头,衣领里灌了雪,缩了缩脖子。苏檀攸站在门外,一身白衣,肩上一层薄雪。他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进,先把肩上那层雪拂掉了,拂得很慢,从左肩拂到右肩,拂完了才抬脚。
      他走进来,步子很稳,一步步走到殿心,站定。
      “师兄。”
      “檀攸。”
      “诸位。”苏檀攸转向殿中众人,“我知道你们要什么。”没有人说话。
      “你们要一个人。”苏檀攸说,“我给你们一个。”沈故猛地站起来。
      “檀攸!”
      苏檀攸抬手止住了他。他解下腰间的拂雪,双手托着,横在身前。
      “这是雪魄峰峰主的信剑。”他说,“我今日当着七十二峰的面立誓。”殿里鸦雀无声。
      “燕遥峥是我弟子。”苏檀攸说,“他若有一日入魔,我先自刎。他若有一日当死,我以命相抵。他若有罪,罪在我身;他若该偿,偿在我命。”他顿了一下。
      “此誓天地为证,神魂为契。若有违者,命纹尽裂,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地,殿顶落下了一层雪。从殿顶的木梁上、柱子上、供案的桌面上,一层一层地生出来的。那是雪魄之力的反噬,立这样的血誓,是要拿命纹做抵押的。
      苏檀攸站在那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托在身前的那柄剑,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它收回来,重新挂回腰间。挂剑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剑穗晃了晃。嘴角渗出一丝血。没有人说话。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殿门被撞开了。燕遥峥从风雪里冲进来,一身是雪,头发上、眉毛上全白了。他冲到殿心,看见苏檀攸,脚步一滞,“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师父。”苏檀攸垂着眼看他。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回去。”
      “我不回。”
      “燕遥峥——”
      “师父立了誓,”燕遥峥抬起头,脸上全是雪水,分不清是雪还是别的,“弟子就不能跪一跪吗。”
      苏檀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之后,他伸手把燕遥峥拉了起来。
      “起来。”他说,“跪着冷。”
      燕遥峥站起来了。他比苏檀攸高半个头,此刻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苏檀攸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拍掉,拍得很仔细,从肩到背,一下一下。拍完了,他说:“走吧。”
      “去哪儿。”
      “回山。”
      “山上的柴还没劈完。”
      “……”
      “师父,”燕遥峥低声说,“以后柴我劈。”
      苏檀攸打量了他很久,久到燕遥峥开始不自在。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殿。门外风雪正紧。苏檀攸走在前头,燕遥峥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走出十几步,苏檀攸的脚步慢了下来。燕遥峥上前,与他并肩。苏檀攸没有再让他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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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5.6.2完结(纪念日6.2) 2026.10.18全修完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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