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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天真无邪 特地让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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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还没来,东宫的梅花就开了。
枯瘦虬曲的枝头点着几朵白花,映着鲜艳的红墙,在微风中轻颤,仿佛是振翅欲飞的蝶。燕慈举着冬初的第一支白梅,雀金裘的鳞羽在冬阳下闪着粼粼的光,她在赤红的墙中疾奔。后面捧着暖炉的小宫女儿追得气喘吁吁,喊道:“殿下,您慢一些!”
一溜烟儿奔到暖殿外,守在门口的阉尹景英拢着袖子,冲她一俯首:“长乐长帝姬万安。”身子一横,不动声色挡在了前面,“您来得不巧,今日陛下有……”
话未说完,已经被小姑娘拨开了身位,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她举着那枝白梅,嚷嚷道:阿兄!今年的第一枝梅花,我又摘来送你了!”珍珠流苏的步摇在鬓间乱晃,划过耳尖,发出簌簌的声响。
殿内焚香烧炭,空气中满是暖洋洋的龙涎香味。
耳房端坐的男人仍是一身玄色朝服,闻声把手从眉心放了下来,对奔过来的少女一笑,复又轻轻皱眉道:“小妩,如今你已经是及笄的大姑娘了,不能再这般没规矩了。往后要好好听景英的话。”
“哼。我都听母后说了,过了今年,阿兄就也要替我物色夫君了。民间有俗话,说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如今阿兄还没将我泼出去呢,便不如从前那般疼我了。”燕慈把那枝梅花拢到了怀里,负气道,“亏我还亲手去折,一片好心,竟是白费了!”
“说得什么傻话,不论你是长乐长帝姬,还是谁家的夫人王后,永远都是朕的妹妹。”
天子廿有七,比嫡妹大了整整一轮。太后产下帝姬之后身子大不如从前,做哥哥的乎全权包揽了幼妹的起居日常,一手将其抚养成人,当中的疼爱关怀不必多说。兄妹感情甚笃,即便身为帝王家,偶尔也会嬉笑打骂,他从她手中接过话,装模作样打量两眼,再插进了一旁的白玉净瓶中,“好好,多谢小妩的花。”
“这还差不多~”长帝姬这才满意。
正说着,目光落到书案上,发现平常放着案牍的地方压着一把古朴的匕首。
好像……有些眼熟。
她随手拿过,奇怪的惊呼起来:“这,这……好端端的,阿兄怎么将白昙剑取回来了?不日就该祭祀,届时朝臣和别国使者都要去朝云台……嗳?怎么觉得,又有些不一样……这,这是?”
“这是连城璧。”天子打量着正在好奇端详匕首的纯真少女,忽得豁然开朗,“正是《燕史》中记载的那一把。”
她迷茫又惊奇:“我记得史书中说连城璧在楚……嘶,难不成?”她一旋身子,坐到了他的附近,歪着脑袋道,“看来流言总是信不得。我原本还听宫人说丹阳一早就被秦军围了,说什么只怕往后再也没有楚国了。喏,这不是好好儿的,还能有使臣来进献。只不过,这东西说贵重也贵重,可没有明月珠,也可以说不值一提。阿兄打算如很封赏?”
天子面色微微一僵,含糊道:“楚国……确实亡国了。”故意咳了一声,将小妹拉到身前,“这把剑是楚王姬送来的。”
因为燕慈自幼就被千娇万宠,可以自由出入各个宫闱,便对天下间的动荡也略知一二。可不知疾苦的长帝姬不懂得这样的灭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因为和从前的楚国几位王姬有过几面之缘,当时听说还真真切切的感伤了两天。不过很快,就因为新进献的一批布料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式而烟消云散了。
忽然又听‘亡国’又听见“楚王姬”,那份感伤就又被重新拾起,又是惊喜又是挂怀:“是哪一位王姬?是同姝姐姐还是同娴姐姐?她们国破家亡,又是姑娘家家,一路来这儿肯定很不容易!现在人在哪儿?我去能瞧瞧么。”
天子回忆起那张艳丽的脸和清冷的眼,即便摆出一副哀恸的模样,也从眼底流露出光来。形容打扮倒也的确落魄,只是一说话就全然不同——
原以为这样的落魄亡国女相当容易打发,从黄金百两到封侯赐地都不为所动,亡国的王姬只是摆出一副哀戚幽怨的表情,说自己不敢违背父母遗志,除了复国别无所求,何况二国早有盟誓,如今只是请他履约罢了。
话虽少,却字字珠玑,柔中带韧的软刀子逼得他左右为难,只得打发她沐濯更衣,暂做休整,这才勉强带过话题。
他拿起匕首,摩挲着上面嶙峋的纹路,目光逐渐冷厉:“都不是,她单名一个‘鸢’字。生母只是位良娣,所以一直在宫中默默无闻。秦军逼宫那日,她被楚王托孤,原是要带世子出逃的,偏只她得了九死一生的造化。因着实在举目无亲,还是不远千里得过来,想要求朕为她指一条出路。”
长帝姬并不了解前朝事宜,但知道楚年年向燕进献,是诚心簇拥燕氏的王族,也知道三年前的年节,秦国带着比往年丰厚数倍的金银珍宝朝贡,还并着一封不知所言的状书,她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只知道那年春末,秦人便开始攻打楚国。
“那,阿兄会帮她吗?”
不等回答,长帝姬便垂下脸,凤仙花汁染过的淡橙色的指甲轻轻剐蹭着袖摆上错金繁复的纹路,声音小小的:“您去年将懿姐姐嫁了出去,如今宫中的长帝姬就只剩我一人啦!”
这张白生生粉嫩嫩的小脸儿扬起来,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骨碌碌一转,“不如由我去哄一哄那位鸢姐姐?如此,一来可以为阿兄分忧,二来……我也可以有个伴儿!”
燕靖凝神细思片刻,故意露出个为难的表情道:“多大的人了,怎的玩心还这般重?那楚姬命运多舛,颠沛流离,哪有你这无忧无虑的好福气,方才她一来,便向朕请命要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朕已经派人将她送去国寺了。旁人正当是肝肠寸断之时,你切莫去扰人家。”
长乐长帝姬不管这些,双臂一环胸,说什么也要跟过去,“阿兄这就不懂了吧。越是这样艰难的当口,越需要有人抚慰。放心,我不会添乱的!”
小姑娘一溜烟儿就跑开了。景英看着那身影越去越远,左右为难,唤了几声,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得天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让她去。”
……
长帝姬被前拥后簇地送到山门前,亲自动腿爬了百十来个阶梯,才到了寺里。绛烟寺是国寺,前一夜特地打点过,所以里面空无一人。招呼了个小沙弥问了,才知道楚王姬半个时辰前刚来,这会子正在偏殿诵经。
这样庄严哀伤的事情,她也不好去叨扰,便招呼人去收拾禅房,想着吃些茶等一会儿。去时路过楚王姬所在的偏殿,一晃眼,竟见个黑衣男子推门走了进去。她吓得惊叫起来,身旁的寺人连忙安抚,说不是刺客,是楚王姬的影卫——一个柔弱的女子之所以能跨越万水千山来到这里,正是这个男人的功劳。
尖叫声还是招来了不少侍卫,寺人生怕搅扰了庙内清净,连忙过去喝退。燕慈独自站着,看见劲衣的男子已经转过身来,他身材高大,脸上带着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看出有利落的下巴,唇薄薄的,抿成一线,显得疏离又戒备。
不过不像坏人,甚至莫名有些令人遐想英俊的空间。
“怎么了?”从殿内传来个陌生少女的声音。
很快走出来一个面生的年轻姑娘。一身孝衣,纯白得没有一丝瑕疵,乌压压的长发束在后腰,因为憔悴,面色些许发白,却有着天生艳丽的脸蛋儿,尤其是那双眼,眼尾斜飞带勾,有着浑然天成的媚意,偏那两丸漆黑的瞳仁明亮又坚毅。下巴尖尖的,脖颈细长也白,阴影之下似有一道暗红色的疤。
真奇怪,明明是小家子气的狐媚相,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即便心存妒忌,也没办法不对着这张艳杀四方的脸说美。
燕慈一眼竟看着痴了,慢慢走过去,站在台阶下方,仰着脸凑近瞧她:“你也是楚王姬?”见对方点头,她便哼了一声,骄傲地一抬头,“我是燕国的长乐长帝姬,你知道我罢?”
少女穿着玫紫的宫裙,花香袭人,外罩一件波光粼粼的雀金裘,梳得是百合髻,鬓边别了一支喜鹊登枝的簪字,喜鹊的眼睛是一颗红宝石,枝头下垂着一绺东珠,个个大小相当,圆润光泽。稚气未脱的小脸儿擦了粉,眉描得细细的,唇上擦了胭脂。着实是个出挑的小美人儿。
梁鸢扶了扶鬓边的纯白绢花,乖顺地垂下眼眉:“从前听宫中的姐姐们提起过。”
“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燕慈亲亲热热挽起她的手,充满了对她的好奇,“你叫鸢,我便叫你鸢姐姐吧。我阿兄怕你伤心,特地让我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