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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济河焚舟 阿岚。 ...

  •   战事刚息不久,秦人虽有意怀柔,可毕竟家国震荡,仍有许多楚人决心另寻出处,两人顺应着隐在人群中,倒也不显眼。对于从未离开过深宫苑囿的公主而言,这趟行程本身便充满了新奇,艰难险阻都是景色。每一天的日月轮转,从丘陵水田到广阔平原,每个村镇城邑都不相同。

      随着一路向北,空气里的湿气仿佛被一点点滤去,初冬的寒意也渐渐变得干爽清冽起来。在紧赶慢赶之下,他们只用十三天就来了边城渡口。

      过了这条河,就是燕国地界了。

      到那时,她还是梁鸢,霍星流却不能再是霍星流——

      梁鸢自然还是那个从浩劫中侥幸逃脱,承父母亲意志,带着信物,不辞艰险也要千山万水为国求援的亡国王姬。霍星流则是自幼就守护她长大的影卫,也是因为有他,她才能顺利来到这里。

      只是霍星流未曾去过燕国,但容貌气质实在太出众,说话又有着和南方腔调大相径庭的字正腔圆,糊弄流民简单,想要欺君罔上实在危险。好在他什么都知道一点儿,早早就配了一味敷用的药,等去到燕国之后就能暂时让皮肤变成类似溃烂的青紫色,如此便能接口戴面具遮掩面容。若被问起,只说是在大火中救主时毁了容,撩坏了嗓子,也不必说话。

      他的表字是青,所以她为他想了个化名:岚(蓝)

      码头的冷风带着河水的湿意刮面而来,天色有些灰暗,空气干冷刺骨。民间渡河的沙船远比想象中要小,而且小得多。梁鸢打量过去,只见船身线条简朴,在船头处收拢且微微上翘,船尾则搭着一个用芦苇和木板搭建的简陋船篷,为乘客提供必要的遮蔽。船身通体刷过防水桐油,在阳光下依然呈现出深褐色,看着还算稳当牢固。

      陆陆续续乘客带着大包小包登船,各种口音的交谈声嘈杂,隔壁的码头更是有个牵着驴的人和船夫为了五文钱争了起来。她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抓紧了握住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霍星流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掌,带她换了个看起来新一些,人也更少的渡船,又安慰道:“这会子是顺风,水流也不算湍急,上去了睡一觉,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嗯,我没事。”她没有抱怨,还很勇敢提起裙子,主动跳到了船上。

      霍星流紧跟其后,在她站立不稳的时候精准地托住她的腰。

      “看着不大,上来了倒觉得也很宽敞。”风吹起了她幂离的轻纱,她索性就撩起来,适应着那种摇晃的感觉,像只刚刚学会挥动翅膀的小雀儿,往甲板前方走去,好奇得打量着艘载满普通人的舟楫,以及船上船下的景象。还忍不住东摸摸、西看看,感受着指尖触动到船木的冰凉坚实,目光也总随着风帆的飘动而流连,“我还以为渡河的船都是那~~么~~大的。”

      “齐国的漕运发达,港口的商船要更大,更漂亮,也许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你们这儿沿河的一十二座城,城中官吏无一不贪,最夸张是的涔水城,五品郡守,三亩宅院塞进十重楼阁,间间厅堂摆着酸枝榻, 扶手上金箔贴得比铜钱厚,其富丽奢华堪比公候人家。再少的,在也从家中的暗窖抄出了六千多两雪花银,码头要是能有大船才怪了。”

      梁鸢很唏嘘:“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个国家的灭亡,单单用弱肉强食来总结并不准确。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样大的江山基业从外面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秦国之所以不花了将将四年就能做到,实际是这片土地早已满目疮痍。

      船老大是个黝黑面孔的中年汉子,随着最后几位登船的客人站定,就吆喝了一声,身旁跟着两个帮忙的年轻船工,就利落地解开缆绳,喊了一声:“开船咯。”

      缆绳解开,这样一艘庞然大物就在一声声沉稳的号子中,缓缓离岸。船身进入河心主流,水流的冲击感和风力的作用让船体的摇晃明显加剧。起先,梁鸢还兴致勃勃的看着视线里越来越小的岸口,忽然,一股难以名状的绵软虚弱感从脚底飞速爬升,两腿像是踩在了流动的棉花堆里,虚浮酸软得站不稳,急忙抓住身边的船舷。

      可是 木板在脚下不再稳固,视野里的水天交接线陡然跳动起来。先前清晰的远山轮廓开始模糊不定 ,天旋地转的感觉猛然攫住了她。头顶那轮苍白的冬日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扯动,眼中的景色也开始恍惚。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天、水、岸在疯狂旋转搅动中失去了界限与色彩,一种令人心悸的不详气息向她压迫而来。

      脑子“嗡——”的炸了开来。

      梁鸢面色惨白,恶心反胃的感觉在心中排山倒海。身边的人影晃了晃,靠近过来,充满咸腥的风中突然夹杂了一丝麝兰香气:“你怎么了?”

      梁鸢几乎本能地扑进他怀里,恨不得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霍星流先是接住了险些被掀飞的幂离,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便借着幂离为她隔绝四处看过来的视线。轻轻拍了两下:“是觉得晕吗?我带你去下面休息。”

      楚地地势低洼,楚人多善水性,闽船更是闻名天下,只是这样的天性似乎没有遗传给这位命运多舛的小王姬。

      梁鸢病恹恹地躺在逼仄狭窄的船舱里,霍星流只觉得好笑,拿薄荷油在她的太阳穴轻轻揉,见皱巴巴的小脸儿终于有舒展开的迹象,就又拿出一贴膏药给她:“将这个贴在脐上,睡一觉就好了。”

      浓烈刺鼻的清凉感顺着鼻腔直冲脑门,她勉强提起精神,将药膏贴了,只一时间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她还是不敢睁眼,剧烈的摇晃感让脑袋一团浆糊,只紧紧地抓着身边人的衣服,尽可能地贴近他。

      她想过前路艰难险阻,却没想过能颠沛得如此具体。前路漫漫,还不知会有多少磋磨,万一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呢?一旦念及至此,眼眶不免发起酸来:“光是渡河就这样,也不知去到燕都之前还会有多少磋磨……若,若是……不!不论如何,我们都要呈上那把剑!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去!”

      梁鸢咬着牙,攥着他的手愈发收紧,“我知道,你或许确实想要那把剑,但那把剑并不值得你做这样以身涉险的交易。但我不在乎你真心还是假意,我只要结果!成也好,败也好……”

      霍星流却促狭的笑:“败也好吗?你可不像输得起的人。”

      “小侯爷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封地?兵马?权利?”不知是哪一样药起了效用,梁鸢略有了些精神,有了瞪他的力气,“秦人攻楚打了四年,如此僭越无度,可谓不臣之甚。若燕国真有余力,即便是为了维护天子伦常也该出兵相助,可燕国宁愿颜面扫地也无动于衷,足见其国力式微。如今楚国已亡,只怕燕帝正等着你们的使臣带着金银珍宝分一杯羹,更不会帮我这个亡国公主了。当然,俗话亦说事在人为,即便希望渺茫,我亦会争上一争,万一呢?万一燕帝尚有几分血性,那一切就又都会不同。”

      “你……到也没那么很天真。”

      大抵看出了他一瞬而逝的困惑,这点儿莫名的成就感另她得意非常,于是抓着他的衣襟,像小猫儿一样依偎进他怀里,故意用娇软的语气说:“你一定在想,我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小侯爷,你是很聪明,但是你太傲慢!你位高权重,能够让你追逐的东西太少,所以你才会觉得我的奔赴毫无意义。”

      她眼波流转,“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没有,就连我这条命都是赌来的。所以,我能得偿所愿是赢,能全身而退也是赢,不论是怎样的得失,只要我这条命还在,就都不算输。但,对于小侯爷就不一样了,您位高权重,往后还有大好的前程,偏要与我同上贼船。往后的这段时间,可要好好照顾我,帮助我,包容我,否则叫我连累出什么差子,您才是真的得不偿失呀。”

      霍星流并不为这种挑衅所动:“放心,我既敢陪你来,就有信心带你走。不过你最好祈祷燕帝对你大方一些,否则怕是不够付我这一路护你周全的舆卫之费。”

      “哼。”梁鸢没能见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有些失望,因着晕船还有些晕,也就不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是假寐还是梦呓,她揽住他,轻声喃喃,“阿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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