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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心响 阮安把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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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安把这些天以来的收获,一样一样展示给顾掌案和他的仨徒弟看,内层夹袖的应用算不上什么新奇,重要的是做夹袖的料子。
既要保持袖身挺括、有型,便于控制动作幅度,又不能过重,影响舞动节奏,同时还要避免过轻导致飘散失控。
做为一个资深戏迷,绸缎庄掌柜的也算有些用武之地,他详细的跟阮安说起《霸王别姬》这出戏,除了剧情,人物,主要梅先生这一出戏全本的演下来,需要持续两小时以上,戏服不仅要考虑人物气质和舞台韵律,还要考虑舒适度。
内层夹袖需要紧贴手臂,但不可僵硬,理想的材料应该具有适度弹性与柔韧性,既能支撑外层纱笼的形态,又不妨碍关节活动。
梅先生对这件戏服的要求,既要能展现出悬停之感,又不能拖累手臂,影响虞姬舞剑。
于是顾掌案等人就在铺子里,找出一堆材料,一样一样的试。
阮安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也提出了这些天以来自己思考后的建议,便向他们告辞。
“丫头。”顾掌案叫住她,“甭管这次成不成,都谢谢你,费心了。”
阮安谦和道:“我只是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说起来应该我谢谢您。”
要不是这个机会,她也不会进到博物院里去,看到那些文献档案和旧藏戏衣。
顾老掌案眼里带出一些赞赏。“宫里用的戏服,以前都是由南边那边供奉,我们衣作的手艺,需要在严格的制度下施展,所以能发挥的空间有限。我原本以为,都一样是做衣裳,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没想到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听出老人家心里还是有些介怀,阮安便说:“如意馆的画师能绘出最精细的工笔,却绘不出泼墨的写意,这不是您的技术能力不足。”
顾掌案道:“听你说话,你是上过新学的,文化人,怎么会对我们这一行感兴趣?”
阮安答说:“其实,我出生在苏州织造署,打小就是看着这些长大的,别的我也不擅长了。以前只是出于女孩子的天性,喜欢漂亮的衣裳和物什。”
顾掌案追问道:“现在呢?”
“现在……”阮安垂眸,眉心微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聚拢,等她抬起眼睛,老掌案发现她那双沉静的眼眸在发亮,蕴了光。“礼法衣冠,诗书文字,华夏有千年之统;前朝犹然,后传亦然,纵千年之后,亦为华夏人心之所寄。所以,需要有人不断的传承下去,一直传承下去。”
这是她此番博物院之行,待了几天,所见所闻之后,最大的收获。
阮安这话其实是对自己说的,所以她并不在意老掌案他们能否听懂,行了礼,告辞离去。
暖阁里一片寂静,直到她走出去好半天了,顾老掌案才像醒过神来一样,长长的叹了一声气。
“可惜啊,可惜……”
掌柜的也回神问道:“什么可惜?”
顾掌案再叹一声:“可惜她是个女孩子,一个姑娘家,不然,我真想收了做个关门弟子,把我这一身能耐传给她。”说罢,拿手指点了点仨徒弟,“你们也就是占了男儿身的便宜,咱们这一行,说到底还是伺候人的。我做了五六十年衣裳,我师父做了一辈子,我师祖也做了一辈子,除了会拿剪刀捏针,别的什么也不会,从来也没想过这些。那丫头说的话,要是教我师父听见,他能哭一夜。”
阮安对此一无所知,她在前门大街上买了几份烧麦,带回去给明玉和关大娘吃。
玉璋已经回来了,阮安进门的时候,瞧见他站在回廊上,正逗着廊下笼子里养的鸟。
“回来啦。”他漫不经心的侧睨了阮安一眼。
虽然玉璋没有问,但为了显示诚意,阮安还是主动告知了自己一下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手头上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接下去她就要接手给玉璋和明玉做换季衣裳的事情,还是要经常外出。
“那个不着急。”玉璋听罢,收回逗鸟的那只手,“过几天你陪我去参加拍卖会。”
六国饭店要举行秋季拍卖会一事,阮安早有听闻,只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但既然玉璋这么要求,她便只是答应,不问其他,然后就准备回自己院子。
刚举步要走,被玉璋挡住去路。
“你就打算穿这样去?”他慢条斯理的掏出手帕擦着手,目光从阮安脸上往下移,看着她身上衣物。
阮安也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玉璋意味不明的轻哼,“六国饭店的拍卖会是英国公使出面办的,主要服务各国驻华使节、国际商人和上层政要。这次的拍卖会比之从前,规格和规模都要高出许多,不是普通的商业行为。”
“可我只有这样的衣裳。”而且自己尚在孝期,衣裳都以素淡简朴为主。
“跟我走吧。”
她愕然抬头,“去哪儿?”
“六国饭店是北京的外交官俱乐部,需要考虑外交礼仪,况且本王带去的人,也代表本王的体面,没办法随便。”
“那也不用现在就去吧?”
玉璋就像没听见一样,一把抽走阮安怀里的东西,随意叫了人来拿走,又喊连胜备车。
先是去了使馆区周边的洋行、西式百货以及王府井一带的高档商号,里头有不少舶来品,价格不菲。可阮安无心于此,看了价格便推脱,也不肯试,衣裳的事情她自己能解决。
对此玉璋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从最后一家外国商号出来,他面对还是两手空空的阮安,上车之后直接对连胜吩咐。
“到老谢那儿。”
这个时候天色都已经晚了,使馆区那边的路灯都亮了起来。车子拐了几个弯,经过灰砖的洋楼,尖顶的教堂,最后停在一个拱形雕花门的建筑前。建筑的前门脸上一块黑底铁铸招牌,上头金晃晃的洋文。
玉璋熟门熟路的推门进去,里头叮叮当当一阵铃响。
阮安进门一瞧,里头极阔,也挺深,竟然是一家没有橱窗的洋行。卖的东西挺杂,有洋装,也有珠宝首饰,还有一些西洋钟表之类的,甚至自行车,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百货公司。
“既然你不肯自己挑,那就由我来代劳。老谢这里应有尽有,他这里的货,外头有的,没有的,他都有。”
玉璋正对阮安说着,就听见从里头传来一口地道的京片子。
“呦呵!王爷——”
随着这口京片子出现的,却是一个洋人,穿花哨的三件套西装,打着酒红色真丝领带,灰蓝色的眼珠子,黄头发。
“您可是稀客啊,有日子没见了您哪!”他快步而来,来了就盯着阮安瞧,“哎呦,这怎么还有个小妞儿?”
“谢·拉扎列维奇,这里的老板。”玉璋对阮安介绍,“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一口京片子比关大娘还顺溜。”
“叫我老谢就行,美丽的女士——”
老谢握住阮安的手就要吻上去,还没等阮安反应过来,被玉璋抢过去。
“胡闹什么!”他警告的瞪了一眼老谢。
老谢跟个胡同串子似的,赖赖唧唧说:“这是礼节,法国人兴这个,英国人也兴这个,叫kiss hand,你又不是没见过。”
“少跟我扯这些。”玉璋不买账,可他握着阮安的手却没撒开,被反应过来的阮安给挣开了。
老谢好笑,眼睛盯着玉璋那只手,瞧了又瞧。
玉璋缓缓捻着手指,瞪他一眼。“把你那些压箱底的好货都拿出来,给我瞧瞧。”
老谢眼睛一亮,却故意抄起手,拖着声调说:“王爷您还缺好货瞧啊,您今儿不是要来抄家吧?”
玉璋懒得搭理他的油腔滑调。
老谢就又笑眯眯的寸进尺:“那您给个话儿,您想要什么样的好货,是能穿的,能戴的,还是能显摆的。是白天见人的,晚上见人的,还是关起门不能见人,留着给您自己个儿瞧的?”
荤素不忌的一番话,连玉璋都不由耳尖泛红,更何况是阮安了,她当即便想走。
玉璋只好更用力瞪老谢,“胡诌什么,给她置办的,下个月六国饭店拍卖会。”
老谢终于收了调侃,认真打量阮安,“嗯,懂了。行,有底子,能撑得起来我这里的绝世好货。”
他用英文叫来伙计,几个穿衬衫马甲的外国小伙,听完了吩咐,从后头推过来一列带滑轮的金色衣架,上头满满当当挂着洋装礼服。有缀满珠子的银灰色珠罗纱裙子,黑缎子的露背长裙,香槟色亮片流苏裙,象牙白乔其纱公主裙,藏蓝色披风式礼服……
一排挂着十几件,老谢走过去,随手就从里头抽出来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鱼尾裙。
“王爷您瞧这件,绿色多配她……”
“不要绿色。”
话还没说完,就被玉璋强硬给拒了,语气也不好。
“绿色怎么了,绿色招你惹你了。”老谢嘀咕着,把裙子往旁边一丢,“那我不管了,我又不懂这些,让人家姑娘自己挑吧。”
阮安却把那条裙子拿了起来。“绿色好,我就喜欢绿色。”
玉璋脸色瞬间就黑了几个度。
阮安拿着裙子被洋伙计带往楼上女士更衣室,这间连个名字和橱窗都没有的洋行,除了她跟玉璋,也没有其他客人。
老谢一直目送阮安上楼,真心发现她跟玉璋之间有点意思,让他忍不住又逗小王爷。“这绿色到底怎么了?跟您那位‘故人’有关系啊?”
玉璋没好脸色的横他一眼。
老谢两个肩膀头子笑得一耸一耸,边笑边摆手:“行行行,算我没说。您要实在膈应,要不这样,我等会儿就说不合适,给那位姑娘换身红的,跟结婚一个颜色,这样总行了吧,您说呢小王爷。”越说越想笑。
玉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咬牙忍气道:“你说够了没有。你这有南边的消息吗?”
“您是想问华东霆吧。”
老谢这个人其实身份挺复杂,是一个出生在俄国的犹太人,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欧洲,美国也都去过。一口京片子比前门大街拉洋车的都地道,还精通数国语言,所以才能在这东交民巷一带开这么大一间高档百货店。
实际上,他真实的身份,是一个情报贩子。
驻扎在北京的各国公使,公使馆里的人,有些话不方便自己问的,有些事不方便自己查的,就来找他。
老谢引着玉璋坐进意大利真皮沙发,他的洋伙计送来两杯威士忌,还端来一盘火腿乳酪。老谢这真是什么玩意儿都有,各国的东西,跟个大杂烩一样。
“我就说嘛,您怎么会这个时候突然来我这儿,敢情是为这个。”老谢痞里痞气坐着,转着手里酒杯,“华东霆又怎么了,他不是还在南京鼓楼医院里躺着么,不说是重伤未露,您怎么突然又问我?”
眼里的一点精光,透过面具泄露出来,玉璋太了解老谢,直接说:“你开个价。”
老谢咧嘴盯着手上硕大宝石戒指,“这不是价不价的问题。上回您从我这拿的消息杀去杭州,没多久我这就出事了,损失惨重啊。东交民巷这块地界儿,您比我清楚,明面上是买卖,暗地里是势力,我就是一个贩子,我谁都得罪不起。”
玉璋从鼻孔里面哼一声,“我上回南下的消息,也是你卖给华东霆那边的吧,所以我人才刚一到杭州,就被他堵个正着。”
老谢脸皮一向厚,被揭穿了也不尴尬,带着点认命和无所谓。
反正干他们这一行的,谁给钱就给谁消息,特别是他,钱最大。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把你底细卖给别人,可老谢这人又有一种特别的能耐,听他一口京片子跟你贫,但你知道他消息背后的份量,他让人没法不信他,也需要他。
“您这是来跟我算后账啊。”老谢吊儿郎当的喝一口酒,神色忽然正经,“不过,小王爷您怎么突然会来问华东霆的消息,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吗?”
这就是老谢的专业性了,他反向打探的能力极强,就套别人话。玉璋没上当,但上午在武英殿,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只是一个交错的身影,还隔着一段距离,都不能说有多像华东霆,毕竟那边都是身高力壮的力工,可他就是心里一咯噔。
哪怕只有一分的类似,都让他失神,甚至紧张。他就想知道,那是不是他,可惜被老郭这个榆木脑袋给拦了拦,人就不见了。
整整一天下来,玉璋干什么都挥之不去那种感觉,偏偏今天阮安要自己一个人出去。
俩人聊到这里,阮安换好了那身墨绿色的裙子,施施然出现在楼梯口。
墨绿色的丝绒裙子穿在她身上,更有一种森林般的静谧之美。丝绒的材质,在光感下呈现独特的光泽变化,垂坠间勾勒流水般自然的褶皱。
这件裙子的裁剪精妙,西式裁剪与中式整幅连裁的方式不同,采用更加立体的技术,将衣身分为多个部分,再通过缝合实现更精准的轮廓塑造。所以阮安穿上这身裙子,突显了她玲珑的身段,尤其是那鱼尾般的波浪形轮廓,行走时似暗流涌动,教底下两个男人都看傻了眼。
“嘿,我眼光可真不错。”老谢站起来,“瞧这颜色,多衬肤色,显得更白,更美。”
玉璋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匆匆给阮安选了几件用做搭配的首饰,被老谢狠狠宰了一笔。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老谢又忽然凑近他耳朵,“免费送您一个消息,算是对您的补偿。这次的拍卖会,南洋船王黎家的独生女,将会带着她的夫婿亮相,南洋船王不用我多说吧,她这个时候突然到中国来,想必王爷您自己也能猜出几分。”
“黎家也想插手远洋航运?”
“谁不想啊,那么大一块蛋糕。”
老谢点到为止,但他脸上那个表情,还是让玉璋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但当着阮安,他也没法详细问,老谢这个老滑头估计留了后手,方便日后再宰他一笔。
坐车回去的路上,玉璋和阮安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景物倒退着,玉璋侧头看过去,发现阮安对着外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他没法看清她的表情。
回到府上,玉璋就把常泰乌珠叫进书房,详细询问这半日来,他们那边的人是否有什么发现,阮安自己一个人在外头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还有他带着阮安在东交民巷一带兜了那么大一圈,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靠近。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玉璋陷入长久的沉思,难道真是自己敏感多虑?
可他总是觉得心里不安,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同样,这一晚的阮安也久久睡不着。那件墨绿色丝绒鱼尾裙挂在她对面,她半坐着,曲起膝,玉璋的反常和那个叫老谢的不对劲,她都感觉出来了。没有哪个正经商人会像老谢那般做生意,他压根不怎么关心买卖。
玉璋更不会心血来潮,带着她出去逛街,四处招摇,这不像他会干的事。
唯一的解释,南京那边应该是有什么动静。这也意味着,关于华东霆生死的谜团,关于南京未来的走向,将会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影响整个时局的巨大不确定性因素。
阮安不禁心跳加速,在这寂静深夜里,她听到自己心响的声音,每一下跳动里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