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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这个生理上 ...


  •   第二天下午,在招工面试里接连碰壁的展翼回家以后,刚打开门便闻见一股久违的肉香。

      厨房里炖着新鲜肋条,浓白的汤汁沿着锅盖边缘冒出细密的水汽,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案板旁放着洗好的青菜,叶尖挂着水珠,翠绿鲜亮。旁边还有展飞喜欢吃的糖拌番茄,白糖已经融进红色的汁水里,正在慢慢渗出甜腻的液体。

      程雨馨系着那条很久没有用过的围裙,头发重新梳过,衣袖卷到手肘,正低头切最后一点葱花,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嘴里甚至轻快地哼着小调,正常得不像前晚刚经历一场剧烈争吵的人。

      展飞闻到香味,从房间里跑出来,趴在门边往锅里看,眼睛亮晶晶的。

      “妈,今晚有肉吃?”

      “有。”程雨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汤还要再炖一会儿,你要是等不及,我先给你舀一碗放凉。”

      她说着,从灶上的大汤锅里舀出一小碗汤。浓白汤汁裹着肉块和姜片,热气腾腾地冒出来。程雨馨把那只小碗端到餐桌上,放在展飞平时坐的位置前,又回身进了厨房。

      大汤锅仍然留在灶台上,锅盖半掩,白气从缝隙里不断往外涌。灶火没有关,汤还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

      展飞应了一声,跑向洗手间,经过展翼时还扯了扯他的袖口:“哥,妈做了好多菜。”

      随后他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一盘一盘地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从厨房端出来,好像在欢祝庆典的氛围里。

      随着那碗先盛出来放凉的汤被摆到桌上,展飞已经被肉香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的小手忍不住伸向滚烫的汤汁,想先偷偷捞一口肉吃。

      展翼的眼睛还盯着招工广告册,余光瞥见展飞的小动作,手猛地一抬,打掉了展飞蠢蠢欲动的手。

      “等妈妈过来一起吃。”

      他勉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只当是应聘太累后生出的愤懑。

      侵入展家家庭网络的言翊归,自然对家庭成员的每个小动作都了如指掌。

      那块肉没被塞进展飞嘴里,真是太可惜了。

      小翼身边还要有个拖油瓶。言翊归遗憾地想。

      厨房摄像头的角度不算好,蒸汽遮住了大半画面,可程雨馨刚才舀汤以前,手里那只白色瓶子已经短暂露出来过。她背对着客厅,把一点透明液体滴进小碗,又用汤勺轻轻搅散。那点气味很快被肉汤的鲜味盖住,连展飞也只闻得见难得一顿好饭的香。

      这时候,他意识里的几道残响一起发作,催促着他快点把饭菜里的秘密告诉展翼。

      一道声音很生气:“告诉小翼。”

      另一道声音很快地说:“让他看清她。”

      言翊归的主意识想着,如果小翼知道了母亲待他们有多狠心,是不是就会放弃肉身家庭的爱,转而去另一个地方,寻觅他所想要的“家”。

      他一直抑制住自己对展翼的保护欲,等着那碗汤端到展飞面前,无非是想让展飞先试吃几口。届时他便能帮小翼兵不血刃地除去一个累赘。

      既然展飞的命比他想象得大,那他只能进展到计划的下一步。

      忽然,展翼的终端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他以为是招工广告上的人回复了他,赶忙拿起来。结果屏幕里跳出来的不是招工信息,而是一条无署名、无记录、无来源的短信。

      “去厨房。看看她在做什么。”

      即便点开了短信,那阵刺耳的嗡鸣还未停止,像有一个人无形地催促着他。

      展翼心道终端的定位什么时候敏感成这样,随即不明就里地赶往热气熏天的厨房。

      他恰好撞上了这一幕。

      程雨馨手里握着一只白色的农药瓶,将瓶口压低,把剩下的液体继续倒进灶上的大汤锅里。

      白色的汤汁在接触液体的地方泛起一层细小泡沫,又迅速被翻滚的热浪吞没。瓶身上的红色骷髅在蒸汽中微微扭曲,空洞的眼眶像两个没有瞳孔的眼睛。

      展翼呆在原地。

      理智上,他应该立刻阻拦母亲。可是对着这么可怖的图像,他先花了许多时间,来让自己相信这个场景是真的。

      他们的妈妈想要害死他们。

      程雨馨仿佛听见了展翼急促的呼吸声,慢慢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灶台对视。

      可笑的是,即便被发现了,程雨馨的动作也丝毫不乱。她把瓶子里的药倒完最后一滴,才抬起头,无声地询问展翼。

      你愿意和妈妈一起走吗。

      现在的她,面上弥漫着死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活意。

      展翼迈向程雨馨的腿脚,仿佛绑了千斤重的秤砣,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他滞涩地把农药瓶从母亲手里取走,就像以前每次给母亲收拾走神的烂摊子那样,把瓶子从她掌心里拿下来,再把她的手擦干净。

      他还是不想相信眼前这一幕。

      可时间不等人。

      客厅里还有展飞。

      没从冲击里缓过神的展翼连忙冲出去,唯恐母亲做好的饭菜进了展飞嘴里。

      幸好,展飞刚才被他打掉了手,那碗汤还摆在桌上,肉块沉在浓白的汤底里,没有缺少一口。

      展翼把坐在椅子上的展飞连拖带拽推进房间,对他大声吼道:“记住,无论听到什么,不准出来!”

      展飞被他吼得愣住,眼泪很快蓄上来,却还是被他推进了房间。

      随后展翼冲回餐桌,先端起那碗差点被展飞吃掉的汤,倒进马桶里。展飞想偷吃的那块肉,随着浓白汤汁一起落下去。

      炖了一整个下午的肋条,肉质酥烂,骨肉轻轻一拨就分开了,被水流冲散后,沉入下水道。

      油花黏在瓷壁上,又被展翼机械地按下冲水卷走。

      他又冲进厨房,把灶上的大汤锅也端下来,整锅倒进卫生间。滚烫的汤水砸进马桶,肉块和骨头撞在瓷壁上,让马桶大快朵颐了。

      热气混着下水道的潮气翻上来,令人作呕。

      紧接着是青菜,翠绿的叶子在水流中翻滚,很快消失。然后是糖拌番茄,红色汁水混着白糖,在瓷壁上留下一道甜腻的痕迹。

      没有一点残渣被留下。

      程雨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展翼倒掉自己花了一整个下午准备的所有食物。她一开始没有上前阻拦,似乎已经哭喊不动了。如失去动力的机器人那样,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汤汁和菜叶被水流卷走。

      为这个家准备的最后一点礼物,也付诸东流。

      冲得干干净净了,展翼还在原地摁住冲水的按钮不放。他盯着马桶的孔洞,好像觉得那里把罪恶的证据全部吞掉,他们就能回到从前。

      “你在做什么?”程雨馨呆了很久,才想起来质问,她的声音被马桶的冲水声盖过,“我忙了一下午,好不容易让一家人坐下来吃一顿饭,你是不是连这个家最后一点看起来正常的东西,也一定要亲手毁掉?”

      想到了碗里还有农药残留,展翼将倒空的碗,一个个放进洗手池,准备洗干净。

      “你是不是觉得一家人一起死了,就再也没有谁能怪你?”

      刚刚捡回自己的一条命,展翼竟然不觉得庆幸,反而都是疲惫。

      程雨馨冲上来抓他,眼泪从眼眶里流出,现在她的怒火,只能对准展翼发泄。

      “你现在终于肯问我为什么了?你父亲从楼上跳下去以后,所有人都问我债怎么处理、孩子怎么养、这个家怎么维持,只有苏汲独独关心我,你还把他夺走了。他的消失,都是因为你!”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泣血的哀号。

      “我只是不想再听旁人的闲言碎语了。你和我们一起死了,就不用每天醒来,都知道今天只会比昨天更糟。我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对着已经精神崩溃的程雨馨,展翼也觉得力竭。他连吼都吼不出来了。

      “你不想活,寻死觅活是你的事,你也可以把父亲留下来的债全扔给我,自己躺在床上当尸体。但你把小飞骗到餐桌边,是什么意思?你连让我们选择活不活的机会都不给。”

      他说话的时候,言语和神态都冷静得近乎僵硬。他发现自己对母亲早就彻底失望了,于是面对母亲的行径,既感觉不到完整的愤怒,也感觉不到完整的悲伤。

      程雨馨一阵一阵地开始发笑。

      “我和你爸不一样。我至少想把你们一起带走,不会把你们留在这里等人上门羞辱。我是在帮你们,不是在害你们。可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坏我的好事?你既然这么想活,为什么不能一个人走掉?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来提醒我,我连死都不能自己决定?”

      展翼望着她。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个生理上是他母亲的女人,恨着他,仅仅因为他活着。

      他的求生,在程雨馨眼里,已经是一种背叛。

      只要他仍然想活,她便无法把这场死亡解释成对全家的解脱;只要他还站在她面前,她就必须承认,自己想结束的并不只是痛苦,还有两个不属于她的生命。

      展翼想把她从厨房门口拉开。

      程雨馨猛地甩开他,动作很大,手臂撞到旁边的置物架。

      几只瓷碗接连摔落,碎片溅了一地,白色碎瓷在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

      她低头看着满地碎瓷,突然弯腰捡起其中一片,对准自己。

      锋利的断口割进掌腕,血立即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白色瓷片上,像一朵朵正在绽开的红花。

      展翼伸手去夺。程雨馨握得更紧,另一只手还抓住他的衣服,想要把那枚碎瓷刺进他的身体里。

      两个人在狭窄的厨房门口撕扯起来。展翼顾忌着她掌心里的碎片,不敢立刻用足力气,腰侧反而被推得撞上灶台的大理石边缘。

      钝痛沿着肋骨扩散开,他咬住牙,重新扣住程雨馨的手腕,将那片沾血的碎瓷从她掌心里一点点掰出来。

      程雨馨失去了那片碎瓷,也一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她跪在碎瓷中间,任由瓷片扎进小腿,眼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流淌。

      “你恨我。”程雨馨直直看向展翼。肢体冲突失败以后,她已经只能用言语当自己的武器。

      “你恨我生下你,恨我没有能力给你一个正常的家,更恨我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和你父亲最后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们都觉得我是这个家的问题!”

      “我没有——”展翼想解释,却有些无力。

      “你有。”程雨馨冷笑一声,“你只是不敢承认。因为你一旦承认,就会发现你和我没有什么区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喜欢苏医生?”

      她面容憔悴,唯有一双眸子,迸射出无法回圜的恨意。

      展翼松开手。

      碎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站起来,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住走廊的墙壁。

      理性告诉展翼,现在他应该把母亲扶起来,给她处理手上的伤口,甚至打电话叫救护车。

      可他现在不想去做理应去做的事了。

      没完没了地收拾残局,他已经受够了。

      展翼转身就走。

      跪坐在地上的程雨馨从后面抓住他的裤脚。展翼往后一踹。

      那一下失去了力道的控制。程雨馨被他踹得向后倒去,手臂撞在地砖上,发出□□撞击的沉闷声响。

      展翼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头扶她。

      犹如经历一场灾难后的逃亡,他冲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展翼跑出那栋楼,顺着那条他每天都要经过的街道,一直向前冲,直到肺里的空气烧完,五脏六腑开始抽搐,他才停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直跳。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哪怕双腿已经抽搐,肌肉酸痛,他还是在慢慢向前迈去。

      他单薄的身躯只穿了一件短袖,流出的汗液把衣服打湿以后,夜风让他的身上生出一阵凉意。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一两个小时。

      走过便利店时,玻璃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鲜艳的食品包装吸引了他的注意。腹中空荡的胃开始绞痛。

      展翼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把玻璃砸烂,将里面的商品全部打包带走。看到收银台后面插着电的监控机器人,他又拾回一点理智,悻悻离开。

      这个时间点,最后一班列车已经过去了,站牌上的线路图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蓝色,展翼看着那条线路。

      即使列车还在运行,也没有任何一班车,能带他去往他想要的家。

      一股冲动让他上了天桥。

      展翼停在桥中央,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桥下偶尔驶过的车辆。掠过的风吹得头发迷住了眼睛。

      他终于得以居高临下地看待这个世界。

      高架桥下的桥洞吸引了他的视线。展翼甚至想,自己以后风餐露宿,寒冷的时候捡点纸壳子盖到身上,也比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家里强过百倍。

      或者他现在从天桥上一跃而下,让所有恼人的噪音从耳膜中消失。

      但那终究只是个想象。

      展飞喊着哥哥时的无助神情,与程雨馨对他歇斯底里的咒骂,又一起钻入他的脑海。

      程雨馨说得不错,他是在恨她,恨她在家里当个撒手掌柜,让没有能力的自己承担这一切。可他要是一死了之,也就是复刻父亲的剧本。

      今天程雨馨已经做出了在菜里下农药的事,要是没他看管,明天又会做出什么,把展飞拖进她的地狱里。

      风把他的脸吹得麻木。等他觉得头脑被吹得冷静下来,终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起码他想把展飞带出那间房子。

      哪怕当晚只能去最便宜的旅馆,第二天醒来债务依然存在,也总比继续留在父亲死亡的阴影里好。

      在他离开以后,程雨馨在碎瓷旁边瘫了许久,没有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

      血已经凝固了,掌心和腕部的伤口被灰尘和碎瓷屑糊住,不再流血。

      她怔怔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不想处理,也不想收拾。许久之后,她才径直走到展飞的房门口,看窝在被窝里的小儿子。

      这是现在她唯一能够有所交代的对象了。

      展飞缩在床上,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还有泪光。他伸出手,想要抱她。

      “妈妈——”

      “睡吧。”程雨馨难得变得平静,重新展现了一个母亲的慈爱,“把门关好,不要出来。”

      展飞想说什么,但她已经关上了门。

      展翼憎恶她想带着全家人在地府团圆,说她剥夺他们求生的机会。

      那她就一个人上路吧。

      储物柜深处,她取出一捆棕黄色的绳索。展启明生前用它来捆扎旧书和杂物,当时她还嫌弃展启明,总舍不得扔那些没用的东西,没想到今天,对自己派上了用场。

      这捆绳索沉甸甸的,表面已经磨得发毛,诉说着它对这个房子的记忆。

      程雨馨搬来一张木凳,踩上去,开始处理客厅顶灯附近的位置。他们家里用的是那种老式吊灯,黄铜色灯座,三片花瓣形玻璃灯罩,平时开灯的时候会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她把电源关了。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照见她站在木凳上的轮廓。

      绳索被固定在能够承重的位置。她打了一个结,用力拉紧,确认不会松开。

      言翊归用电子狗的眼睛,看见了这一切。

      即便在争执中,展翼的终端也一直被揣在口袋里。只要他对终端发出一句“回去”,展翼就可能赶在程雨馨踏上木凳以前回来。

      残响再次出现。

      “别告诉他。”

      “小翼不需要没有我们的自由。”

      言翊归的主意识也罕见地能与残响达成一致。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程雨馨踩上木凳。她将绳索套过自己的脖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正好卡在颌骨下方。她死意已决,身上毫无颤抖的惧意。

      展翼的终端,没有接收到任何消息。

      程雨馨抬脚踢开木凳。

      倒下的闷响穿过客厅,也穿进展飞紧闭的房门。

      残响在欢呼雀跃。

      “小翼回来时,她已经死了。”

      展翼返回那栋楼时,在楼道里徘徊许久。深夜不用担心邻居的打扰,门外也没有讨债人的围追堵截,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走到门口,干坐了一会儿,做足心理准备以后,才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力气比刚才更重,沉闷的响声在深夜的楼道里来回碰撞。仍然无人开门。

      或许母亲真生他的气了,准备把他赶走。

      展翼已经在构想着明天的去处。但就算流浪,至少他也要收拾好自己的随身行李。

      展翼开始用手掌拍门,一下接一下,拍得门板微微震动。拍了十几下以后,门锁终于从里面断断续续地转动起来,一只不熟悉这个动作的手在反复尝试。

      门缓慢打开。

      展飞踩在一张木凳上,身体抖得厉害,一只手还扶着门锁。原本他以为讨债的人半夜上门,在门口的监控里发现是哥哥,才抱了个凳子去开门。

      展翼意识到有些不对。

      展飞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着,嘴唇也在发抖。肉眼看见哥哥的那一刻,他差点从木凳上摔下来。

      “妈妈呢?”展翼以为程雨馨又把自己关到房间里了,“她为什么不来开门?”

      展飞说不出话,只用小小的手指,对准客厅的方向。

      展翼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瞳孔紧缩。

      绳索在金属灯座上死死勒着,灯座微微变形,下方正是程雨馨吊着的尸体。

      她穿着一双灰色的棉袜,脚尖指向地面。底下还有一张倒着的木凳,与展飞此刻踩着开门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展翼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死人,死去的人是他的母亲。

      地上的碎瓷她一片都没收拾,像是为了彰显这个家四分五裂的命运。

      可笑的是,展翼最先涌上来的情绪甚至不是悲伤,而是解脱的寂静。

      眼前的尸体,把他亲手编织的家庭之梦,彻底撕碎了。

      展翼把展飞从木凳上抱下来。

      展飞的身体冰凉,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不停发抖。展翼把小孩放到地上,让他背对着客厅的方向,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要回头看。”他说。

      展飞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展翼把母亲的尸体从绳索上取下,平放在地上以后,他拿出终端,找到现在他唯一可以想到的人。

      先点开苏汲留下的匿名短信窗口,他手指落在输入框上,停了许久,才打下几个字:“我妈死了。”

      发送成功。

      他又打了一句:“接电话。”

      同样发送成功。

      聊天窗口里没有回复。拨打语音,无人响应。展翼等了十几秒,又退出窗口,找到苏汲已经停止使用的旧号码,拨了过去。

      旧号码本该立刻响起空号提示,但这个呼叫请求,被言翊归拦截住了。

      他给展翼播放一声又一声的系统等待音,按下接通按钮,却在真正将声信号送入线路前犹豫了。

      明明他已经打开声纹模拟,将苏汲的音高、停顿、呼吸间隔和咬字方式全部完成匹配。

      不满的残响们立刻催促主意识。

      “接。”

      “他在找人。”

      “用苏汲的声音。”

      “他会跟你说话。”

      已经接通,但对面没有丁点声音。展翼在另一端低声问了一次:“苏汲?”

      言翊归从电子小狗的眼睛里,看见展翼期待而破碎的眼神。

      “回答他。”

      “告诉他别怕。”

      “让他听见我们。”

      残响们七嘴八舌地说。

      主意识把那些声音全都扼住。

      “他叫的是苏汲。”

      只要接通,展翼就会把信任和依赖毫无防备地交给这个能帮他处理棘手事务的成年人。

      可是展翼对苏汲的感情,又与“言翊归”有什么关系呢?

      残响更为激烈地反抗主意识,不停攻击主意识的线路。

      “先让他依赖。”

      “以后再告诉他真相。”

      主意识说:“他想要的是苏汲,不是我们。”

      言翊归关闭声纹模拟,将接通的电话挂断。

      那点接通提示,给了展翼希望的火苗。他又拨了一次,但这一次冰冷的系统提示立即响起。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止服务。”

      在展翼拨打到电量耗尽以后,终端屏幕的光熄灭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展飞仍站在他身边,手指抓住他的衣角,轻轻拉了一下。

      “哥哥。”展飞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妈妈是不是抛弃我们,去找爸爸了?”

      尽管年纪尚小,他已经懂了死亡的含义,那个字眼,他始终无法说出口。

      展翼蹲下来,把展飞拉进怀里。

      展飞的身体冰凉,不停发抖,眼泪很快浸湿展翼肩头的布料。温热的液体贴着皮肤,又慢慢变冷。

      “哥哥,我怕,我只有你了。”

      展翼抱紧展飞摇摇欲坠的身躯。

      “别怕。”他无力而苍白地作出保证,“哥哥在,哥哥不会离开你。”

      附近的邻居终于被动静惊醒。

      有人进来看见客厅里的情形,立即报了警。急救人员和警员很快赶来,展飞被带到隔壁暂时照看,展翼留在门口接受最初的询问。

      他的态度过于冷静,被当成嫌疑人带走调查。

      在审讯途中,展翼只回答必要的问题,其余的问询一律缄口不言。

      他说明了母亲什么时候开始做饭,自己什么时候离开,为什么把饭菜倒掉,在哪里看见了农药,和母亲发生过什么争执。

      给警方隐瞒的,只有那根横插在他和母亲之间的刺——苏汲。

      但从头到尾,没有人问,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为什么独自承担这些事情。

      在警方确认完人证物证后,在一直开启的电子狗里,发现了监控录像,详细地录下了程雨馨上吊的每一秒。

      他们确定程雨馨死于自杀后,便把展翼放了。

      空落落的展翼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仿若一个幽灵般在街上游荡。等停下脚步时,他已经站在那间关闭的诊所门外。

      烧焦的痕迹被清理干净,原来的标识也已经被取下。

      展翼抬起手想敲门,试试那个人还在不在里面,但想起自己上一次敲门后看到的景象,又收回了手。

      他最后只站在那里,仰头看了很久。

      曾经属于他的两个家,全都分崩离析了。

      展翼回家后,展飞还没有睡。

      小小的孩子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眼睛哭到睁不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展翼在展飞身旁坐下,将细嫩的小手握进掌心。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叠在一起。

      监控里瞧见这一幕,言翊归想上前,把两个贴合的兄弟撕扯开。但身体本能行动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肉身还被束缚在修复架上。

      他的小翼,不会等待着一个来自过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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