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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他想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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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区这两天风向有变。
孩子还在原地当一群被豢养的羊羔,作为牧羊犬的白衣人,行动路线已经变了。
原先他们在各区之间穿来穿去,脚步快归快,总还留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散漫,这几天明显人员调配勤快了。孩子们的生活区,原本塞得满满的床位空了几张,编号牌一批一批收走,再换上新的。连饭都不是照旧按照编号顺序发,补给的时间也变了。
很显然,有人在重排实验区的秩序。
803坐在墙边,捧着那只缺了口的碗喝稀汤,眼睛却一直跟着走廊里那几道白影走。有人推着床过去,床上空着,只压着一块写满记录的板子。轮子压过砖缝,发出一阵钝响。
有人简短说了一句:“快放人了。”
又有人商量他们的去向:“主实验快成了,剩下这批也没必要留着。”
803听大人们的话语听得清楚,他上次在苏汲的实验室,也听过类似的内容。他没有说话,把碗底最后那点汤一口灌下去,心下已经暗暗紧张起来。
308蹲在不远处,低头拆一根旧插头。铜丝在他指尖一点点露出来,细亮光滑,是从废铁里剥出的一小截筋。他在803把碗搁到旁边时,才顺手把那只碗捞过去,用布子把碗沿剩下的汤渍抹了抹,好像习以为常。
“今天喝得挺快。”他看803彻底从失去言翊归的沮丧里走出来,不禁调笑。
803心里七上八下的,听见这句,还是先回了嘴。
“喝得不快就没了。”
308笑了一下,很是温柔,他把擦干净的碗放在桌上,手上那根铜丝,还是绕着,他好像在沉迷捏一个小东西。
803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挪回走廊。那头一扇门开了,两个孩子被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各自出来,胸前挂上了不同颜色的牌。一个白,一个灰。戴白牌的眼睛发直,似乎还没回过神,不可置信。灰牌那个走出来时脸色青白,魂不守舍,连路都差点踩空。
803看见了那两个新加的牌子,问308:“那牌是什么意思?”
308手上动作顿了一瞬,他明显知道什么。
“分流。”
“分去哪里。”
“地上,外城,或者一些更不为人知的地方。”
803没接着问,眼神却已经把自己卖了。看那两个孩子的表情,大概也能揣度出来,白牌的去向是地上,灰牌的去向是外城。
803没去过,只听说外城是一片充满了垃圾污染源的不毛之地,充斥着地上流窜的重刑犯,他们互相加入帮派厮杀。拿到灰牌的孩子,难怪一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表情。
308把那截缠好的铜丝放到一边,问得很迟疑:“你想上去?”
803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半天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废话。”
他这句说完,又像觉得自己的心思说得太明白,有些羞赧,停了停,补得很慢:“谁不想。”
308没拆穿他的遗憾。
谁都想离开这里,可803想的,明显和别人不是一回事。其他的孩子们提起地上,只当一个能活得更久的生路,803提到地上,面上涌起的是无尽的怀念与眷恋。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803自己先坐不住了。他已经习惯了308在身边,无时无刻承接着他的所有情绪。
“我家厨房那个水龙头老漏。”他说这句时,还盯着走廊那头,仿佛话不是说给308听的,是自己心里堵得太久,顺着裂缝漏出来的,“晚上关了,第二天起来,底下还得积半盆水。我妈拿破布塞过,没用。后来我爸拿胶带缠了几圈,撑了小半年,又漏。”
308柔柔坐在他身边,等他继续,知道803的话匣子一开启,没那么容易结束。
803没停。
“还有我家客厅那张旧桌子,左边桌腿短一点,底下垫了半本旧杂志。吃饭的时候谁手重,碗就晃一下。我妈总骂,说这桌子迟早得塌,我爸嘴上应着,拖了两年也没真换。”
803说得很碎,一句接一句,像锅里慢慢冒泡的水,没有哪一句特别响亮,只有连续不断的沸腾热度。
“下雨天阳台会返潮,拖鞋踩过去会吱一声。我爸不让把湿衣服挂卧室里,说霉气重。可我妈嫌外头晾不干,老偷偷往里拿。我有一次半夜起床,脚底下踩到她刚收的校服,湿得跟鱼一样,差点滑一跤。”
“我家冰箱门关不严,得用膝盖顶一下,再用手压实,不然夜里会自己开条缝,第二天里头全是水。我爸嫌麻烦,总说还能用。我妈一听见这三个字就火,说你能用你怎么不穿破鞋出门。”
“我爸回来得晚。”他继续说,“有时候我都睡了,他还没到家。可第二天早上,桌上总会多点吃的。不是我妈留的,她嫌我晚上跑出去玩不吃饭,第二天也别惦记。都是我爸热的,盖在碗柜里,怕凉。”
说到这里,他嘴角竟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回不去的心酸。
那一点笑很快就没了,只剩眼神还散在别处,他的心已经顺着这些琐事一路走回去了。
308听着他描述的一个老旧热闹的家庭,像在听从来没读过的天书。他没有任何类似的经历,从出生起就在地下,不知道从哪安慰803,更不知道能怎么与他分享。
803喜欢小零件,他可以替803找;803喜欢捏小动物,他可以一点点试;803想要的“家”,308不懂那是什么。
“你家还有谁?”308问。
803这回没有立刻呛他,又兀自陷入了回忆。
“我爸,我妈,和我,还有一条捡来的小黄狗。那个小狗我一回来就往我身上扑,可好养活了,喂点剩饭就行。”
他说得迅速,像这答案一直就在嘴边,根本不需要细想。又流露出一丝感伤,“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我妈脾气不好,急起来什么都骂。我爸老装听不见,等她骂完了再去收拾。就那样。”他说着,低下头,拿指甲去抠地上的裂缝,“可他们会等我。”
“我以前老嫌弃我妈做的番茄炒蛋难吃,番茄都不剥皮,现在再也吃不上了。”803说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哑,尾音也逐渐弱了,隐隐现出哭腔。
308手里那截铜丝猛然勒进了掌心里。很细的一点痛,他仿佛没察觉,只盯着803黯然神伤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顺着问下去,只缓声问了803一句:“你觉得你还能回到那儿?”
他没有过家。
至少在他能记得的地方,没有这样一个地方,有人给他做饭,等他回来。地下再烂,也是他认得的全部。他就算被送出实验区,也只是被扔进别处,不叫回去。
一开始他就是不被承认的血脉,没有任何人需要他。
803细细碎碎的念叨,他听明白了。“地上”对803而言,不是一个简单的去向,而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归宿。
他和803,从根源上就是不同的。
803过了一会,才闷闷地说:“我不知道。”另外一句没说出来的话是,他很想。
308看出来了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这时候,走廊那边又一阵扰动。两个白衣人抱着一摞记录板拐过来,最上头那张滑出去半截,白纸黑字密密麻麻排着号,右边跟着去向。308眼尖,只一瞥就看清了最上头那一栏。
白纸末尾标着一行字,地上样本。
308脸上没变,把那截没完工的铜丝揣兜里,拍了拍手。
白衣人很快把记录板揽回去,脚步匆匆地走远。803没看见那一眼,还在低头抠鞋带。
308站起来,给803说:“你在这儿待着。”他很罕见会主动离开803身边。
803抬头愣神,有些不安,“你去哪?”
“看看热闹。”
他说得好像真是去散步。803对着他看了两秒,显然不信,可也没追问。他已经习惯308在旁边来来去去,忽地这个连体婴自己要走,他还有点不习惯。
308没回头,直直往实验走廊走。那个逐渐张开的背影,竟让803骤然晃神成了言翊归。
苏汲那间实验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灯光线数十年如一日亮着,架子上一排排器皿、样本、封存盒都摆得齐整。苏汲正低头翻数据,听见脚步声,早知人会来。
“怎么,又来偷看?”
308靠在门边,笑了一下,褪去生涩和怯懦。
“看你们最近这么忙,想问问是不是终于肯把这群人扔了。”丝毫不在意他自己也在这群人中间。
苏汲这才抬头,眼尾弯出一点很淡的笑。
“扔这个字不大好听,换个地方而已。”
308目光落到他手边那份表格上,意欲十分明显。
“去地上的,也那么容易换?要什么条件?”
“当然。”苏汲把那份表往前推了推,根本不怕他看,反而是给他露个彻底,“能去地上的实验品,都是有地上买家接收的。实验区这边发送你们的生活录像,供买家挑选货物。买家选中的,都是比较好一些乖一些的。没人要的素材就去外城。那边也不是不能活,看命。”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语气放缓,已经等着这两个小孩,能给命运扑腾出什么水花。
308把表看完了。
上头密密的编号,一列一列排下来,每个编号的去向,列的清清楚楚。最顶上的那一栏人数不多,803不在里头。
他对着白纸黑字,都快看穿了,半晌才犹疑地问:“803呢。”
苏汲笑意不变,“目前地上没人买他,等真分下去,他只能去外城。”
“为什么?”803不在,308反而激动地替他问了,似在替那个不在场的人鸣不平。
“为什么?”苏汲似乎觉得这问题有趣,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是个什么麻烦性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再说——”
他停了一下,目光兴味盎然,从308脸上慢慢扫过。
“他身上带着什么,你清楚。”苏汲当然有自己的目的,803移植器官的手术,被分毫不差地,记录在了他的档案里。
他不想让那个孩子从他手边溜走。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苏汲也没收表,反倒顺手把旁边一支细长的药剂转了半圈,真在和这小孩闲聊。
“多谢你们的协助,言翊归身上的实验,已经到了成功的收尾阶段。剩下你们这些当对照组的素材,地上投放也好,外城放养也好,都有自己的去处。放你们出去,不光是缩减开支,我还会继续追踪,被改造过的孩子们,在不同的环境下,能长成个什么样子。”
当然有出不了两年就夭折的可能,那些失败的变量,苏汲也会纳入记录。
一批批改造过身体的种子,在什么样的外部条件下,能开出他想要的花?
“去地上的孩子,买家在挑选时,和去动物繁育舍里挑个小猫小狗差不多,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
言尽于此。
他说这些时,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看着却比那群白衣人更凉。在苏汲眼里,人类与动物牲畜,毫无分别。
最后苏汲难得提及自己的心思,“往地上买卖素材是言衡川执意要做的,他管那么大一个组,该说是有经济头脑呢,还是鼠目寸光,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不愿意再继续保留这些实验体。总之——呵,看他的儿子多有出息了。”
308听完,心里反而静下去了,他听懂了苏汲的言外之意。
原来真是这样,只要按着这张表的筛选规则执行,803就一定会被丢去外城。那是他父亲下达的最高命令,苏汲无权干涉。
他从实验间出来的时候,通风口里有风灌下来,吹得他后颈发凉。灯照得他影子发斜,他站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已经没有别的声音了,只剩一个计划满满浮出脑海。
把803单独加入送去地上的表格,肯定没戏了。没有买家交接付款,实验区不愿意付这个把人白白送到地上的成本。
那就只能让整张名单作废了。
想到这一步,他反而不急着回803那边了。
他先去了更深处。
关押言翊归的地方比别处都来得冰凉幽深。灯开着,照得玻璃如一层冷水。里面那团东西已经越来越不像活人,半边身体埋进回路和接口里,剩下那半边还看得出人形的部分,被穿插的电线死死固住,人类的脖颈那一处,连扭动一下,都显得费力。
言翊归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已经换成了带摄像功能的义眼,黑得发亮,越看越凶。
308站在玻璃外,没有立刻开口。
言翊归先看见了他。
那目光落过来,恨不得先用钢针在他脸上刮了一遍,才慢慢停住。
“你来做什么。”
声音经过金属处理,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沙,硬,还带一点擦过电流的失真,语调奇特。
308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看着那个803总是向往的目标,如今被活活折磨成钉在电路板上的散碎肉块,无疑有些快意。
那一盆水没把言翊归浇死,真是可惜。
“来告诉你一声,他想回家了。”
玻璃后面安静了一瞬。
可308看见了,里面那几根线束先轻轻提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钢铁怪物的身体里,猛地抽紧。
他继续说:“他这几天总在讲他家里的事,那可是从来没给你说过的部分。你知道他最想吃他妈做的什么菜吗?你知道他家里几口人吗?”语调有些得意。
他看着蠕动起电线触手,闪起火花的言翊归,一字一句往下送,“讲到最后,我才发现,他不是想离开,他是想回家。”
最后那三个字落下来,玻璃后那团东西终于失了控,发出阵阵电子设备故障时的啸叫嗡鸣。
一截电线猛地甩过来,狠狠抽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连续数下,回路里存着的电流跟着一起暴动,火星贴着玻璃外沿一闪一闪地炸开。言翊归残存的身体,都被那阵延展电线的失控,带得往前一拽,又被固定装置立刻拖回去。那一下扯得太狠,连他剩下那半边肩背的接口都滴出血来。
“你闭嘴。”他嗓音已经有了机械的僵硬,一阵阵在密闭的空间里发出回音。
308没躲,也没退。
“你留不住他。”他说得斩钉截铁,只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在陈述自己要做的事。
言翊归又猛地驱动线团抽了一下,玻璃“砰”地一震,力气比先前还大,合金铸就的地面都跟着狂抖,震得人发麻。绚丽的蓝色电火在言翊归身边闪现,他似乎想烧断连接,挣脱装置的束缚,去阻止那个总是去找他的孩子。
“我会帮他。”
308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眼睛一直没离开玻璃后的那张脸。
“他想回去,我就帮他回去有人等他的家里。”
这一下,里面那团东西终于彻底炸开,成了乱糟糟的一团。每根触手都像有了自己的思维,砸玻璃的砸玻璃,扯固定带的扯固定带,声音一层叠一层,倒把言翊归那点绝望衬得更清楚。
越是这样,越显得言翊归什么都做不了。他连一句像样的挽留都说不出来,只能靠这点失控的挣扎,去证明自己的不情愿。
308看够了,才慢慢退开一步。
“你该不会觉得,803身上有了你的东西,就会永远属于你,念着你。”他唇边还带着一点讥诮的笑,眼神却透露出淡淡的哀伤,“现在他想走了。你看,你自以为是的交易,输得一塌糊涂。”
言翊归整个人终于耗尽电力一般,所有连接他的指示灯都骤然熄灭,黑漆漆的一片,是他此刻的心情。
308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心里却已经一点不剩别的了。
要给地上交付的实验体,身体必须健康,那一旦集体性中毒感染,没有合格交付的货物呢?
走到实验走廊尽头时,他停了一下。
最里面那间房门没关严,架子上摆着一排排密封材料管,标签规整,颜色清透,上面的标签,清清楚楚写明了,每个试剂瓶有的功效。
308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一眼就在其中看出了,当时让803身体衰竭的那瓶浓缩液。
随后,他慢慢垂下眼。
保管有这些重要试剂的实验室门口大敞,肯定是苏汲动的手脚。
反正,地上表格列的名字,明天就该全部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