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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等你活着, ...


  •   那之后,803就算身体不去玻璃房那了,心还是时不时溜走。

      嘴上谁也没提,脚下却很诚实。走到岔路口时,他会先慢半拍,眼睛往那一头扫一眼,又很快挪开,怕被谁当场撞见了。脸也跟着黯淡。可真让他拐过去,他又没动。那条路像忽然长了刺,隔着鞋底都扎人。

      白天还是照旧的生活。该抢的抢,该打的打,谁多看他两眼,他照样把人瞪回去。只是人一闲下来,心思就容易分散。吃着东西会发呆,蹲在墙角拆零件,拆到一半,手停在那里,人却像早就走远了。夜里也不踏实,睡熟了反倒更容易惊一下,醒来时胸口跳得发疼,仿佛梦里有人隔着很长的走廊追过来,他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昏暗里另一张床的轮廓。

      有一回他半夜坐起来,抱着膝盖发怔,过了很久,旁边才响起一点窸窣声。308翻了个身,没开口问,只把自己那边垫着的旧外套揉成一团,扔到了他怀里。

      “垫着。”308闭着眼,声音还带着困意,“你这样坐一宿,明天腰得断。”

      803接住了,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还是把那团衣服塞到背后去了。

      308缄默着。803不想提,他就像真没看见。

      这些天,803坐着发呆,他也在旁边蹲下,低头摆弄手里的废螺丝。803不说话,他也不逼,只陪着一起耗时间。803夜里惊醒,喘得急,天亮以后,他也只能按时送上水和药。

      第二天一早,308照常蹲在地上分那点可怜巴巴的早餐。几只碗沿都磕出了口,他拿指节轻轻敲了敲,挑了一只热气多一点的米汤,推到803那边。

      803看见了,眉毛立刻皱起来。

      “干嘛。”

      308正低头掰面饼,掰得很专心,听见这句才抬了抬眼:“我今天不想喝这个。”

      “你昨天也不想。”

      “那说明我这两天胃口都不行。”308说完,还冲他笑了一下,“怎么,你要替我喝两天?”

      803本来还想顶他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盯着那只碗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拖了过去,嘴里很不服气地骂了句:“事真多。”

      308听见了,没回,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面饼渣拢了拢,像没听见似的。

      这种事后来慢慢多了起来。

      803自己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是发呆的时候,旁边总站着个人,总有人接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把那口正往玻璃房冲的气截断了。

      夜里从浅睡里惊醒,侧过脸,发现边上还有个活人,胸口那阵乱跳便会自己往下落一点。

      他还是会在某些时候想起那张冷脸,想起自己站在玻璃外,被看得像一团碍眼的垃圾。想到的时候,心口还是会堵,忍不住偷偷掉几滴眼泪。

      他给自己找更多的忙活,一刻不让自己闲下来,可以佯装没那么难受了。

      有一天下午,他蹲在废料堆边,拿几截硬线胡乱拧。拧了半天,掌心都勒红了,也没拧出个像样的东西。308从后头晃过来,往他手里瞟了一眼,先笑了。

      “你这回又想拧什么?”

      803头都没抬:“关你屁事。”

      “那就是你也不知道。”308在他旁边蹲下,捡起一截短一点的线,在手里转了转,“这玩意儿太硬了,你一上来就掰死,哪还有样子。”

      803不爱听,伸手要抢:“你懂个屁。”

      308手腕一偏,没让他抢着,反倒把那截线举起来给他看:“耳朵往这边折。你刚才那坨,顶多算个断了腿的耗子。”

      803盯着他手里那团歪歪扭扭的东西看了两眼,没忍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冒出来就没了,如灰堆里忽然窜起的一点火星。308看见了,手上动作也停了一瞬,随后才若无其事地把那团更丑的东西丢给他:“拿着。比你那个更像个活的。”

      803接过去看了半天,嫌弃得要命:“这叫活?你是不是没见过狗。”

      “你见过?”

      “废话。”803捏着那团线,眼神却慢慢散了一点,“我小时候家门口那条巷子里就有。黄不拉几的,瘦得要命,一到冬天就往别人门槛底下钻。谁赶它,它跑两步,又回来。”

      308没接话,安安静静听着。

      803自己说完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顺嘴提起这个。可话既然掉出来了,后面的东西也就跟着带出来了。他仍旧低着头摆弄那只歪狗,声音也慢下去,东一句西一句,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我家冬天被子总是凉的。我睡觉脚不老实,喜欢在里面乱蹬,蹬热了再缩回来。我妈每回都骂我,说被子迟早让你蹬出个洞。”

      他说这句的时候,嘴角还带一点怀念的笑,如贴着旧玻璃浮起来的一层雾,手一抹就散。

      “还有窗台边那台旧风扇,一开就抖,咔哒咔哒的,烦得要死。我爸回来得晚,一进门还没说话,先能听见他鞋跟敲地。饭桌边那块油印怎么擦都擦不掉,我妈每次边骂边擦,第二天又是那样。”

      这些事提起来都太琐碎,可也正因为太像家家户户里的录像,反倒显得真切。803说着说着,眼神慢慢垂下去,声音也轻了些,好像人已经跟着那几句家常话回到了别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能回去的家。

      308望着他,半晌才问:“你家呢,就这些?”

      803偏头看他,觉得这问题很傻:“不然呢。你以为还能有什么,金碗银筷?”

      308笑了一下,把难辨的心绪隐藏在笑意里面。

      光从废料堆后头漏进来,照得他侧脸明一块暗一块。803看了他两眼,忽然问:“你家什么样?”

      308手里正在扭的线停住了。

      那停顿很短,不仔细观察看不见。随后他垂下眼,把那截线在指间绕了绕,语气倒还算自然,

      “忘了。”

      他从出生开始,注定永远比不过言翊归的人生,出于某种倔强的自尊心,他不想给803展示分毫。

      803愣了一下。

      “真忘了?”他对308好奇得紧,“还能忘这个?”

      “记不清。”308说,“年纪太小,脑子又不争气,记得的都乱七八糟。”

      他说完,低头把刚拧出来的一小截递过去,“你继续骂我这个像不像狗吧,这个我听得明白。”

      803对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有了308的陪伴,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因为失去言翊归而空虚的东西,被人轻轻按住了,不再一直硌着。回不去的家和进不去的玻璃房都可以放放,现在他还有308。

      过了会儿,他把手里那半块一直没舍得吃的干面饼掰下一小块,往308那边一塞。

      “给你。”

      308抬眼看他,没立刻接。

      803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一热,口气却还是冲的:“不要算了。”

      这回308笑了。

      他把那点干得发硬的面饼接过去,指尖碰到803手背,停了极轻的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谁说不要。”他说。

      这一口东西又冷又硬,咽下去的时候甚至有点剌嗓子。可308低头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撞得有些甜。

      他确实在803心里,往前挪了半步。

      可也只有半步。

      803有时候还是会朝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看得很快,很短,自己也嫌丢脸,生怕被人看见。可那一眼总归还在,留在那儿,不肯散。

      308每次看见,心里都会先烧一下,紧跟着又是一阵说不清的空虚。刚把人从别人手里抢回来一点,手心里那点热还没捂稳,就已经先在怕他又掉头回去。

      更深处的监控墙一面面亮着,旧画面被调出来,一格一格往前推。

      这幅场景,属于803所熟知的那个言翊归。那天短路之后,他的左半边身体,彻底报废。

      烧坏的皮肉和回路已经被切净,连肩到肋那一大片都不再有原来的形状,只余下一道被金属边框封起来的断面,焦黑,发硬,偶尔还会从更深处渗出一点细小的电火。右边残存的身体,还能证明他活着。右眼还能睁开,右手还能在固定带里挣出一点发颤的力道,胸腔深处那枚替代核心也还在工作,每收缩一次,埋进颈侧、锁骨和腰肋的线路便跟着抽紧,把残下来的半副身体往前牵一下,又拽回去。

      他现在的身体无法入眠,只能看一幕幕比噩梦还可怕的画面。

      监控里的第一段,是玻璃房。

      803站在外头,隔着玻璃喊那个名字。声音收不到,口型很清楚,明显是言翊归三个字。监控信号抖过一阵雪花,显示器里那张脸重新固定下来。五官、轮廓、身形全是他的。区别也很明白。里面摄像头对准的那一个言翊归,完整,干净,站在灯下时连衣服边角都收得利索,身上没有烧痕,没有被切掉半边后留下的丑陋接口,也没有这些天反复失控后留下的狼狈。那张脸摆在那里,本身就够吸引803凑上去。

      803也确实上前了。

      他往前站,眼里那点急切和欣喜,一点都没藏。那种眼神,言翊归太熟悉了。以前趴在床边看他是这样,后来把那些不值钱又热得烫手的心思往他这里递时,也是这样。现在它落在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上,落得毫不犹豫。

      言翊归右手在固定带里慢慢蜷起来,指节把线牵扯出声音。他胸腔里的黑核猛地一缩,外层线束跟着收紧,几处接口噼地炸出一点火星。可他动不了。左边早没了,右边又被这套东西钉死在茧里,连朝前倾半寸都做不到。

      画面往后切。

      糖被从传递口接进去,又被丢进角落那只银灰色的小桶里。那声轻响隔着屏幕都像能听见。再下一格,是那只拧得歪七扭八的小狗。803把它托在手里,掌心贴着玻璃,说了句什么,里面那个人接过去,转手也扔了。动作很随便,像处理一团废线头。

      803站在外头,僵了很久。

      言翊归盯着那只久久未收的手,他发现胸口里那团东西,比心脏的存在感更高,缩得他发疼。玻璃房里那个人顶着他的脸,占着他的名字,连说话的口气都学得像模像样。

      看到后来,言翊归已经连恨都恨不动了。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一个念头,原来803真的分不出来。

      不是一时看走了眼,更不是隔着玻璃被灯晃着了。原来只要那张脸在,只要那三个字还挂在那里,站进去的是谁,对803来说就都能被当成“言翊归”。

      他在以前一直拿这个哄自己,以为803的热情,是独独灌注给他的。改造时生不如死时,他哄自己说,那孩子黏的是他,记的是他,床边贴着他肩窝赖着不走的热气,全是给他一个人的。看到这里,那层自欺才真碎了。

      原来他并没有多特别。

      想到这里,言翊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低贱的难堪。

      脸和名字被剥夺了,他自己什么都不剩。803看着玻璃里的人,照样会走过去,把手里那点珍惜的东西送出去。哪怕捧到最后,换来的只是冷脸和一句“碍眼”,他也还是会站在那里,等那张脸的侧目。

      监控墙继续运转。

      左边那格的显示器暗了,另一边却亮了。废料堆后头,803和308挨得很近。开始只是坐在一起,后来画面里多了动作。803手里拧着废线,一边弄一边说话。家里的父母,习惯的陈设,遇见的花花草草。

      可803在讲,讲给308听,那本来不应该是只给他的部分吗?

      说到后来,803还把自己手里那口面饼掰了一小块,顺手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刺眼,那只总给他带来各种惊喜的手,已经找到了新的去处。

      这一段比先前的画面,更让他意识到,803已经没有留给他的地方了。

      玻璃房里那个,至少占着他的壳。803即使分辨不出,在乎的,至少还是言翊归。

      308,一个亦步亦趋的影子,竟然也能得到光的照映。

      言翊归看着监控,右边肩背猛地抽搐。外层几束线无声抬起来,紧接着又被固定架扯回去,撞得金属轻轻一震。胸腔里的黑核连着缩了几次,牵得腰肋那一片埋进去的线路都开始崩断。他这才真正尝到那股酸意。

      803那些柔软珍贵的东西,原来并不只能往他这里倾倒。

      他以前攥着不放的那点特殊,原来全凭一张脸定夺。

      言翊归看到这里,才真正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和他一模一样的克隆体,占着他的模样。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得以进入了803的家庭。

      一个骗走了803的目光。

      一个牵走了803的身躯。

      到了最后,自己这里还剩什么。剩一具烧掉半边、被钉死在回路里的身体;一双只能隔着监控去看的眼,还是换个容器就能随意挪腾的情谊?

      那些他以为只在自己这里开过口的天南海北,原来别人也能倾听。

      这一刻,他脑子里反倒慢慢静了。

      不是认命,也不是死心,反而他萌生了一种更强烈的信念。

      既然803会认错人,那就别再给他认错的机会。既然803会靠别人,那就把他能与之相伴的人,通通切断。

      和他长着同一副样子的,不该留。能在803身边的,也不该留。只要还多出第二个选项,803就总有地方凑过去。

      803不是非他不可,那就都清干净。

      清到最后,只剩一个。

      他会给803一条唯一能往前走的路,遇见唯一的言翊归,当他唯一的归宿。到那时候,803就算想躲,也没处再躲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言翊归心里反而没有先前那种翻腾了。

      那点酸,那点恨,那点被活活剥开以后才看清自己有多可笑的难堪,都化作了更深的执念。

      他盯着监控里那两个人,残存右眼一眨不眨,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世界上不能再有第二个。

      苏汲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门缓缓位移,他手里也没拿东西,只在深色外套外头带进来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监控墙还亮着,画面正停在803和308挨着坐的那一格。苏汲先看了那屏两眼,才慢悠悠走近,扫过几处还在闪的接口,指尖往下压了一格参数。电流声顿时小了些。

      “火气这么大。”

      言翊归没去看他。

      苏汲也不急,站在茧边看着监控墙,像在看一出唱得正好的戏。

      “你当时不是很肯定么?”

      这句话恶意满满。

      “觉得自己坏成这样也值,觉得把最要紧的东西送出去,他这辈子就逃不开你。”

      他偏过头,目光落到言翊归脸上,停了停。

      “现在再看,还值不值?”

      实验室里静了一瞬。

      言翊归喉间滚了滚,气息擦出来,哑得厉害:“我要见父亲。”

      苏汲听完,眼尾弯了一下。

      “终于想见了。”

      他转头吩咐了一句,门外的人应声退下,脚步远得很快。

      父亲来得不慢。

      门再开时,他仍旧是那副样子,身形高大,不苟言笑。站在这间地方里,比起来见儿子,更像来验收一件快要成型的器具。终端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滚,冷光映在他眼底,只在量这具身体还剩多少价值。

      “兼容率在升。”他看着终端,“主实验快完成了。”

      言翊归望着他,没出声。

      父亲的视线掠过监控墙,扫过803和308那格,也只是一瞬。

      “其他对照的样本可以淘汰了。”他说,“留着没有意义。”

      实验室里静了一下。

      言翊归忽然问:“原型死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父亲这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酷,连厌烦都没有,只有一点纯粹的衡量。

      “你现在想问这个?”

      “我想知道。”言翊归开口很慢,他现在用装好的电子声带说话,太困难了,“最初那个言翊归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父亲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说了。

      “死了就是死了。”

      “所以我做了你们。”

      他说这话时,神情没有一丝波动,只在复述一套用过太多次的工序。

      “同基因复刻,统一命名,统一模板,统一筛选。我的儿子‘言翊归’,继续活着。”

      他略微沉吟。

      “你们这一批,本来就是不同批次的言翊归。”

      “能留下来的,只需要一个。”

      监控墙的光在言翊归脸上扫过去,照出右眼里那点越来越硬的东西,是一种终于认清现实以后生出来的决意。

      “如果我成功了。”

      父亲没说话。

      言翊归的视线从监控墙上缓缓掠过,又回到父亲脸上。

      “别的言翊归,就都不用留了。”

      这句话出口时,他的带着杂音的声音,反倒稳了。

      父亲仍旧看着他,没有打断。

      言翊归垂在身侧那只还能动的手,一点点收紧,固定带边缘都被他磨出轻响。

      “世界上留我一个言翊归,就够了。”

      这句话一落,整间实验室都静了。

      监控屏还在亮,把803和308靠在一起的影子映在墙上,安静诡异。父亲望着言翊归,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动容,终于看见一件东西长出了它本来就该长出来的欲望。

      过了很久,他才淡淡扔下一句。

      “先活到那一天再说。”

      “等你活着,吞掉也好,处理掉也好,随便你。”

      言翊归没再开口。

      可他右手指节一点点攥紧,外层线束也跟着慢慢绷了起来。一个饥饿太久的困兽,终于学会了如何捕猎。

      晚饭过后,走出去几步,803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朝玻璃房看了一眼。

      那条长廊静静白着,什么都没有。

      他呆呆注视了两秒虚空,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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