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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只是这点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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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种着名贵花草,叶片被人造风吹得簌簌作响,层层叠叠,柔软的波纹覆在暗处的杀意之上。
言翊归在其中穿梭,衣摆拂过石径,不紧不慢,仿佛巡视自己的园子,而非在围杀中脱身。
第一具尸体倒下时,连倒下的姿势都像被人预先摆好。胸口被激光灼穿,焦黑的洞口边缘干净利落,血来不及溅开,便被热度蒸成一股淡淡的腥甜雾气,黏在花枝背面。那人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枪口朝天,成了一尊失灵的雕像。
有人在亭台水榭后的假山旁架起冲锋枪,对着他疯狂倾泻火力。密闭庭院里枪声层层炸开,回音像燃烧的爆弹,一枚枚炸进耳膜。子弹飞出时带着灼热的尾音,下一刻,便被数道交错的光线拦腰斩断。
激光像一张无形的网,织在他身前半米处,硬生生把来势汹汹的弹雨截成一地金属碎屑。
正面那人只是一个吸引激光系统的诱饵,冲得最猛,死得最快,是被推出去试刀的盾牌。
真正的杀招,藏在视野盲区的侧上方。碧瓦檐角上蛰伏许久的狙击手,终于等到激光防御的重心被正面火力牵走,那一丝争分夺秒的空隙。
一枚子弹从枪膛吐出,笔直地钉向言翊归眉心。狙击手几乎已经想象出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如何在自己枪下开出一朵血花。
言翊归却没有偏头,也没有躲。
他站得很直,是最适合拿来做靶子的姿态。死到临头,竟还有闲情摆弄自己发间的东西,只抬了抬手,将头上的羊脂玉簪摘了下来。
青丝顷刻散落,如瀑垂下,乌黑沉坠,像一整片夜色忽然压低,遮住了他半张侧脸。
狙击手在心里冷冷嗤笑,想留一具体面的尸身么,未免太可笑。死人要什么仪容,回头让入殓师替他梳也来得及。
他想补第二枪,手指却忽然不听使唤。
原本稳稳扣住扳机的食指,像被无形的东西轻轻一勾,整条手臂都在瞬间失去力道。他低头,只见自己腕侧被一线极细的银光割开,痛感迟了一拍才翻涌上来。
再抬眼时,言翊归仍在原地优雅地立着,他自己的眉心中央,却已插上那枚玉簪。
点滴的血顺着细润白玉缓缓渗下,像有人拿狼毫蘸了一点朱砂,替他在额心点了个决绝的句点。
檐角上的狙击手身体失去平衡,从高处滑落,摔下去时没有惨叫,像一枚被人随手从棋盘上拂开的弃子。
袭击并未结束。
有人在空中猛地扬开一把浓重石灰,细粉弥漫,刹那间仿佛落了雪,密密匝匝遮断光的路径。激光终究还是光,空气里一旦悬满异物颗粒,热力与线路都会被打散。对方显然对他了解得不浅,知道他身边那套激光系统最忌讳什么。
言翊归屏住呼吸,闭上眼。
神色里没有半分被人窥到命门的不快,只有一种被迫弄脏了手的厌倦。
他袖口一翻,几枚刀片滑了出来。那只是轻薄的金属小片,在石灰雾里却照出锋锐至极的寒芒。
下一瞬,刀片划破空气,掠出去的轨迹快得像雪中游过的一尾银鱼。埋伏在暗处的人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喉管、腕骨、眼球、动脉,众多要害的部位,便悉数被切开。
最后剩下的几人无声倒地。动脉里迸出来的血,有几滴溅到言翊归浅色的衣上,像雪地里忽然点开了几朵红梅。
他垂眼看了看,眉尖轻轻蹙起,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他喜欢激光杀人,原就是嫌鲜血四溅的狼狈,污了楼阁草木,也污了自己的眼睛。如今衣服脏了,花也叫人糟蹋了,明日又得从地上进口一批应季花木,这些无谓的麻烦,比今夜死在地上的人更让他不快。
闯进来的这些雇佣兵,说到底只是别人递过来的一串试探。
看他们行动的轨迹,大抵是有人想知道,他身边的激光系统能拦住几波正面冲击;他的反应速度、视觉死角和动手习惯,还有……
想起被他束缚住不肯屈服,以怨恨的神色瞧他的人,言翊归闭上了眼睛。
探察到关押展翼的厢房,雇佣兵纷纷折于机关阵法,没一个绕得进去回廊入口,他安下了心。
下一秒,他已转身回总控室,步伐仍轻,却比方才快了半分,眼下还有不得不处理的事。
总控室里,数十块监控屏铺成一面冷光的墙。画面切换、数据滚动、警报闪烁,像一片永不休眠的金属森林。
言翊归坐下,颈侧沾了一点敌人溅到他身上的血,像一桩来不及清理的旧伤,给这张冷丽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脸添了一点妖异。
通信端的一块光屏亮起,露出一张带笑的男人面孔。正是先前在赌场里被他驱赶的Alex。
此刻在赌场里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已经摘下。
那张脸俊得过分,飞扬的眉,笔挺的鼻,轻薄的唇,做出每一个神情时,都自带一种令人厌烦的傲慢。只是言翊归比谁都清楚,光屏上这张大大方方示人的脸,仍然不是与他通信的本尊,自己在地上的真容。
面具之下,还有面具。
电信号显露的,不过是他所侵占的那个地下代号“Alex”,拥有的真面目。
言翊归看着屏幕,神情淡淡扫过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来自炽鹰的雇佣兵,你下血本了。”
“别急着聊这个。”光屏里的Alex拖着调笑的尾音,语气轻佻得像递来一杯酒,“言老板,我给你送的大礼包,你吃得还满意吗?”
“维修账单,我会全部寄到你的地址。”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Alex眨了眨眼,笑意里透着一点没遮严的狎昵,“那小子我给你送到床上了,滋味如何?我还特意用地上网络端口的权限做饵,托人去找赵时羡,把展翼一步步送进内城。你不是一向最会挑吗,这次我替你选的,不合胃口?”
言翊归没有立刻说话,那一瞬的沉默很短,短得像监控光屏上跳过一帧雪花。他当然知道Alex,或者说披着Alex这个身份的人,在干什么。
这人根本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借着卖人情的姿态,测试展翼在他心中的份量。
送礼是假,试探是真,讨好里暗藏着威胁,犹如糖衣包住的钩子,入口是甜的,咽下去才知喉间见血。
“Alex”绝无可能知道展翼和他的过往纠葛,那些是内城的绝对机密。即便问展翼本尊,展翼能给他的,也只会是令他失望的答案。他所执着的,是对方已经选择遗忘了的旧影。
言翊归把那口气压回去,脸上仍是无波无澜。
“我是不是还该感谢你,没有给我送来一个残废?”
“Alex”笑出了声,既是为了自己的判断正确,也是为了用惯性的伪装,压下去自己心头升腾起的那点不快。
凭什么展翼那样的泥点子,能在言翊归心里有一席之位,他觉得不平。言翊归这样貌艳心狠,捂不热融不化的冰美人,被他唯一捕捉到的另眼相待,不是给他也就算了。
居然是给一个在地下随时可以替代,任人摆弄的路边野狗。
他在用飞镖扎穿展翼的时候,心里有在默数,言翊归在第几镖的时候会忍不住。他原本以为,言翊归起码要等展翼被扎穿成一只堪堪吊着气的刺猬,才会姗姗来迟地出场,谁知道不过挨了几镖,言翊归就已经沉不住气了。
掌握了一枚对言翊归有用的棋子,这本该值得庆祝;可这枚棋子在言翊归心里的份量,比他预想得更重,又叫他心里隐隐发闷。像是捡来了一块本以为只是普通石子的东西,随便卖着玩玩,却偏有不识货的藏家,开出天价。
他这些年对言翊归没少明里暗里地殷勤示好,全部被言翊归的软钉子挡了回来。虽说大部分是出于家族在地下里资金流转的需要,他的个人好感,终究还是占了一些比重的。
谁不喜欢和罕见的美人打交道呢。
只是这点好感说穿了,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艳色、身份、锋利、难驯,世上最招人惦记的,本就是这种看上去永远不会低头的东西。若能捂热,便算征服;若捂不热,死了也一样是收藏。
一块摆在橱窗里,写明了禁止触碰的东西,越不许碰,越叫人跃跃欲试。
被叫做Alex的人,并不讳言自己对言翊归的兴趣,只是这兴趣里掺着家族算计,掺着欲念,掺着输赢心。言翊归如一杯颜色过分漂亮的酒,看着好,喝下去的后劲,说不定让人去半条命。他可不想任人宰割。
言翊归在展翼身上显得越例外认真,他越忍不住吊儿郎当地调侃试探:“别这么认真。废一条腿,不也玩得更方便?”
“这里不是你的游乐场。”言翊归声音冷了下去,“我给你在赌场里开绿灯,不代表你能一再试探我的底线。”
“这可由不得你。”
底线?这么快自爆其短,是言翊归经历一轮厮杀,变得太没耐心了,还是展翼的重要超乎他的想象。
炽鹰的雇佣兵,本来瞄准的目标就是展翼,没想到先由言翊归出手清理干净了。由他扮演的这个角色,真正的Alex已消逝在人间。
展翼若是死了,一个来自帮派、身份隐藏的外城人,还有比这更适合当凶手的吗?凶手一旦找到,没什么比不会开口的死人更安全。
言翊归不好对付,他早有预料。但若是能够借此机会,把言翊归一并铲除,他的庆功宴上,又可以多添一笔值得夸耀的功绩。
他借自家的情报,窥见一个埋得很深的秘密。首领已经不问世事,失踪多年,组织的实际控制人早已是言翊归。假如少主死了,潜蛟组群龙无首,他便可趁机扶植听自己话的人,把这块肥肉一点点地撕开,慢慢蚕食。
送展翼过来,也是为了在言翊归身上逼出更多的破绽。若言翊归真死在这场突袭之下,他会善待这具终于不再违逆自己的尸体,给他找最好的入殓师,替他描眉点唇,再把他妥妥帖帖安置进冰棺里,像对待一件终于肯安静下来的艺术品。
言翊归的脸太合他的审美,性格却太棘手,活着是麻烦,死了倒能成为他最喜欢的收藏。
区区雇佣兵,无法奈何言翊归,意料之中,没想到连展翼的皮毛都伤不到。既然杀人灭口的路走不通,现在便只剩互利共赢一条路。
光屏上的人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屏幕,像在敲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你帮我掩饰身份,装成我哥在赌场露面,替我把他还活着的时间线往后拖了一截。出入的监控识别和亲眼见过他的人,全是他在那个时间点,还存在的活证。”
“等外头把尸体捞出来,或者等他彻底宣布失踪,罪责都只会往外城势力头上扣。赵时羡接了这单,展翼进了局到你身边,你说,这不比直接把人杀了划算得多?”
他说这些时神情很轻,藏匿一具尸体的行踪,仿佛在谈一桩替谁保管了几天珠宝的小事。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同时,也是在给言翊归服软,给个剑拔弩张的台阶下。有各种记录证明Alex不是在赌场遭遇意外的,言翊归不必为了引火烧身的可能性,记恨于他。
“你看,我清了路,也顺手给你送了个你看得顺眼的人。怎么算,都是双赢。”
言翊归的审美眼光,他实在不敢苟同,这句话被他吞进了肚里。
现在展翼还在安分活着,当不了他的替罪羊,就当他顺水推舟的人情吧。
赌场这一夜,本就是拿活人给死人续命的把戏。亲眼见过Alex行走坐卧的人,都会在事后变成Alex在赌场寻欢作乐的口供。
真正的Alex死在哪一刻,从那一晚起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由他扮演的Alex,还活着的样子,被内城最稳妥的一套系统收录了下来。
冰冷的数字信号不会替死人鸣冤。无须他给自己做任何辩驳,监控便是他最有利的证人。
到了东窗事发那时,外头捞上来的尸体不过是一块已经冷透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