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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我希望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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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哪里触怒了言翊归的神经,言翊归的脸上失去了所有戏谑,精致万分的五官像用油墨印贴出来的画,呆板而僵硬。
指尖轻触桌案上的棋盘,原来那黑白错落的棋子,是控制这个房间的智能按钮,一局棋盘,居然是连通整个操作系统的开关。
一枚黑子被捻起移动,言翊归打开房间内的光屏设备,以展翼看不懂的方式落子几枚,房间内刹那变得灯火通明,灰黄色的灯光,照透那半枝残霜寒梅,一时竟让人恍惚。
言翊归察觉到了展翼无声窥探的视线,唇角微扬,似在嘲讽:“你会下棋?”
展翼正被戳中痛处,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会,他的文化水平,能供他认识大多数的文字实属不易。
以他出走的年岁,还未上完中学,上学期间又忙于奔波养家,没花多少心思在读书上。尽管如此,他在苍狼里,都可以称得上有些文化涵养的骨干。
……还有牵扯他极大精力的活计,照顾展飞。想到他的亲生弟弟,他顿时如鲠在喉,不再追溯往昔。
凉凉的声音响起:“那你就不用看我的棋局了,你看见也破不了,没用的。你若想砸了这幅棋局,系统会立马启动警报,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言翊归如藏在他心中的虫子,对他的每点想法都一清二楚,包括趁机窥探棋局机密,找寻逃脱出口这点。
“你在和谁对弈?”棋盘式样的机关,勾起了展翼的好奇。棋局要两个人下才能成立,言翊归选择了黑子的那一方,白子的那一方,又会是谁?
展翼虽不懂棋局,看那错落有致的黑白节奏,也懂执子二人实力相当,厮杀得你来我往。他不觉得言翊归只是在摆弄一个室内的智能系统,那盘棋中,肯定还有其他的秘密。
尽管能直接告诉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言翊归微不可见地,眉眼间流露出几缕怅然。
“你说你什么都没想起,原本我以为你是在骗我,现在我真的信了。”
听上去似遗憾,似惋惜,还有点隐隐约约的不甘……与恨。
展翼带着被揭穿的羞惭,撇过头去。言翊归真是对他的行为模式熟悉得轻车熟路,赌场里淬炼出的人精,一个发梢的疏漏,都瞒不过他。
还想套套信息的举动,就这么被顶了回来。他像刚孵化成型的毛毛虫般,调整了一下自己被捆住的手脚,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你这总不是闲饭太多了,需要找人消耗。”
言翊归明摆着是想从他嘴里挖出一些东西的,他不知道应该给言翊归说什么,言翊归还在故弄玄虚。获取的信息量太少了,他连表演,都很难演出对方需要的效果。
他应该想起什么?难不成今天不是他们的初遇,他们前世就有缘相见,言翊归是来他身边化形报恩的?
全程的想法,他保证自己是在腹诽,没有一个音节吐露给言翊归。言翊归却像能瞧见他的心声一样,丁点余地都给他不留地冷笑道:“我找你是来报仇的,你欠了我的债,是把你抽筋扒皮,都还不干净的。你把这条命赔给我,我都要掂量掂量够不够份量。”
“既然怎么都不够,你大人有大量,我就不还了。”展翼扭动了两下,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绷带越束越紧,干脆不再徒劳挣扎,保持体力。
怎么可能呢,讨债的人,是吸血的虫蛭,不把盯上的人洗干净最后一滴血,决不罢休。
对言翊归嘴里的债,展翼一头雾水,但一说欠债,激起了展翼不太美妙的回忆。地上的时候,他的家庭正好是因为欠债支离破碎,他的母亲因不堪追债者的骚扰而上吊自杀。
那天晚上他看见了母亲在做晚饭的时候用了平时舍不得放的新鲜肋条,汤炖得浓稠泛白,菜青翠欲滴。熬到脱骨的肉,鲜香让展飞忍不住在妈妈端完饭前,从滚烫的汤汁里偷拿啃咬,展翼毫不留情地给展飞一个巴掌,打掉展飞蠢蠢欲动的手,告诫他绝对不准吃一口。
他把餐桌上色香味俱佳的饭菜,全部倒进了马桶里,轻轻一按,水流全部冲走。厨房里忙碌的妈妈发现了他的异动,冲上来和他撕扯扭打,碗碟碎了一地。
妈妈被那时候已经长成少年的展翼推倒在地。展翼冲出家门,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的调味料太特殊了,他看见妈妈往饭菜里放了有剧毒标识的农药。尽管他已经对轮番有人上门要债的生活不厌其烦,期望着哪天能结束就好了,但不想以这种结束的方式。
看到妈妈的动作以后,他还是本能地选择维护自己的生命,不看房门内的一切,逃走了。
在外面晃荡了半夜,实在无处可去。他想起展飞,想起妈妈,他想带他们一起走,走出那间弥散着父亲死亡阴影的房子,走出他们的牢笼。夜风吹得他冷静了一些,他折路回去,敲起了闭眼都能找到的那扇老旧房门。
他敲了半天,开门的是踩在板凳上哆哆嗦嗦发抖的展飞,心中一跳,他连忙问展飞,妈妈呢。
展飞用幼小的手指,指引他看见了此生难忘的画面。他的妈妈伫立在客厅中央,等他回来。
以头吊在顶灯上的方式。
脚底踢翻的木凳,和展飞来迎接他踩着的,如出一辙。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死人,居然是他的母亲。违背生理本能的姿势,看得出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留恋。
往后他再看见许多人极度惊惧下死去的扭曲尸体,都比不上推开家门的一刹那,给他的冲击了。
呆呆伫立在门口,他比起失去亲人的悲痛,更多的是恨。他恨妈妈为什么抛弃了他,让他独自一人面对无解的残局。
最坏的结果,他本以为是剩余的一家三口,磕磕绊绊地活着。互相埋怨又互相眷恋着,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存着,等到了他成年以后,一切都会变好。成年的期限就像是他给自己设定的魔法,所有的困难麻烦都会随着成长一扫而空,他长大以后就会拥有现在无法比拟的力量。
那些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期望,在见到母亲尸体的时刻,事实无情地告诉他,那全是他给自己设立的梦幻泡影。
面对无解的境况,如果他的祈祷能有效,他残存希望唯有一个。日历永远不会翻到下一页,明日的朝阳不会升起。
甩了甩头,展翼决定把发霉的陈年旧事清除脑海。是现今太过无力,身受掣肘的情况,把他又扯回了面对母亲死亡束手无策的那个夜晚。
死去的人,其重量就只剩下轻轻一捧的骨灰,没有怀念的价值。
他的母亲那时候因买不起墓地安葬,骨灰找了个花坛,半夜草草安葬。要是那块地区重新翻修施工,说不定他母亲的骨灰都被扬了。
活人会生不由己,死人是彻底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两相其害,他还是想活下去。
无论要背叛多少誓言,泯灭多少良心,抹杀多少情感。他绝对,不想落得和他母亲一样的黯淡落魄收场。
从赵时羡给他描绘内城的时候,他就有种内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预感。
再艰难的任务,总要有人去做,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成功。动地上的大人物,八成是有来无回。
往好处想言翊归至少现在给了他一条生路,比预想中更好一些。
言翊归给他的警告还未由他打破,系统的警报已经率先响起。刺耳的鸣笛声好像这栋房屋发出的嚎叫哀鸣,端着光屏的言翊归不惊不慌,似乎早有预料。
他那双好像无底深潭般的眸子阖上了,扇子般的睫毛合拢后给他打造了一层防线,再一睁开,黑曜石似的瞳孔,犹如覆满霜雪的冰湖。
房间警报的嘶鸣越来越大,展翼都从发来的信号里,听出了火急火燎的催促意味。言翊归却还似没听见任何声响,与世隔绝般,踱着轻巧的步子,走到展翼床边,对展翼俯视。簪子未束起的发尾,从言翊归的侧肩垂落,发梢的末端,似有似无地扫过展翼的鼻尖,像诱捕鱼儿上钩的诱饵。
“我希望我回来以后,你还在这里躺着,当你还债的诚意。”
说完这句话以后,言翊归所维持的平静温和似乎到了极限,他转身过去,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不无道理。如果这时的展翼听从了言翊归的警告,后续的诸多波折全都不会发生,但那样的展翼已不再是展翼了。
一声轻响,门已关上,展翼自然不可能当言翊归使唤的提线木偶,在他肉眼已经看不到言翊归的片刻,他抵抗住四肢被勒了许久的酸麻,调动身上还能使用的肌肉,把自己从床铺上滚落地面。
脑袋落地和地面素色的砖石亲密接触时,展翼发出了一声闷哼。
之前被他打翻的那个花瓶终于在他砸自己的脚以外,起到了用场。他用嘴叼住一块碎瓷,碎瓷不规则的棱角把他的口腔划得稀烂,鲜红的血浸泡了瓷片。他顾不上这点伤势,咬紧牙关,用瓷片的那片尖锐摩擦柔软的绷带。
不出一会,手上的绷带就被磨开了,接下来的动作变得容易。
他用解开的手腕撑地,试着把自己翻转过来。绷带还勒在皮肤上,勒出一圈圈淤红,像被人刻意留下的印记。展翼下意识想撕掉,撕到一半又停住。
他先怔愣了一会,没急着把脚上的绷带全解开。他知道自己刚脱离束缚,肌肉的酸麻会像潮水一样反扑,动作一旦大了,反而容易抽筋倒地。
触碰到绷带的时候,他想起言翊归手上怎么用细腻的动作,如捉到猎物的蛇,把他一圈圈地缠死绞杀。
自己躺在床上任人为所欲为的姿态,人生中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要是他手里有了剪刀,恨不得把手里攥着的白色布条撕个粉碎。
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言翊归的眼睛,不仅仅是是摄像头,也可能是更隐蔽的生物信号传感器。这些不知有多少台的电子设备,把他的难堪时分记录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看没有多余的时间,他真想把这间房毁个一干二净。
嘴里那片碎瓷被吐出来,血丝拉出一条黏稠的线。舌头被划得发烫,咸腥味从喉咙一路灌到胃里。没空心疼这点伤,他在唇齿完好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一个巧舌如簧的人。
他用来吃饭的家伙,是手脚,而不是口舌。
警报还在响。
声音的尖锐,像有人拿锥子在他太阳穴里拧,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花,冰冷的白色灯光和那个看不清的人影,时常在眼前浮现。
可展翼也听得出来,这声音不是针对他的,更像外面出事了的警告。它的节奏太急切泛滥,在全楼同时拉响,根本不是针对这一间房。
能让言翊归临时出动的突发事件,非比寻常。这反而给了展翼一条出逃的缝隙。
……也可能这个事件,本就为了他的逃脱而酝酿出来的。
是赵时羡吗?他想了想,然后否定这个答案,赵时羡的势力要是能在内城兴起这么大的风浪,也不用派他大费周章地潜入了。
赵时羡……这个他所依恋的人,终究还是要遵守地下的生存法则,抛却无用的他了吗。赵时羡不可能在他身上做赔本的买卖,到内城来救他,展翼不禁有些黯然。
奔逃之前,自己身上在一顿折腾中,已变得破烂不堪的衣裤,成了一块破布,松松垮垮吊在自己身上。
就这么出去,他没有暴露癖。
从这间房子里,翻箱倒柜地找到一件用以遮羞的外套。衣料绵软,锦缎般柔滑,不用凑上前去细嗅,就有一股混杂着药味与香料味道的苦涩气息,直冲鼻腔。
言翊归明明是个男人,弄这么多冗余花哨的东西做什么。在他发丝间挽着的白色玉簪,不期而遇地,片刻在他脑海间闪过。
走到门口,他试着推了推那扇弱不禁风的木色门扉,看似脆弱的结构,随便一脚就能踹翻,实则比他见过的金库保险门还硬。
展翼已经勉强撑着刚恢复的身体,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供他逃生的出口,还是纹丝不动。
依靠蛮力突破的可能性被锁死,这个房间还是依靠机关运行着。他落目到言翊归刚刚摆弄过,让房间灯光明灭的棋盘上。
棋盘在灯光下黑白子落得分明,像主人那张过于端正的脸,端正到让人想给它一拳。
言翊归临走时特意警告,砸了这幅棋盘,一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于是展翼没有真砸,而是用手掌从棋盘侧沿轻轻一扫。
棋子滚落的声音很轻,可那一瞬间,房间里的光屏闪了一下,如同有人眨了眼。
紧接着,两扇门严丝合缝的地方,亮起一道细线,外面的光从裂开的缝里漏进来。
展翼心里一跳。他太清楚这种诱饵放到他眼前的危险。言翊归走的时候,本可以一句话不说,一个动作不做,偏偏要给他强调性提示下,这个房间内的棋盘,到底有什么玄机。
简直像是想让他故意踏出这一步。
时间的流逝迫在眉睫,言翊归这个意外的煞星耗费了他太多时间,Alex作为任务目标,至今他连对方的衣襟都没摸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就这么空手而归,就算能回到苍狼,赵时羡以后也再难容他。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豺狼虎豹,他都要去闯上一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