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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章 进攻 ...

  •   灰落下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顾安持剑立于战车上,她望着眼前这片被战火反复烘烤过的土地,如今只剩一片焦黑。
      而不远处的城墙上,经过靖安军两天两夜的突袭,墙砖被炮石砸嘚坑坑洼洼,可那杆烧得仅剩半面的守军旗帜,还在城楼最高处飘着。

      “这是头一回。”顾安低声说。

      身后的阮朝盈不解:“主上说什么?”

      “打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见守到底的。”
      顾安的目光掠过城头上那些还在动的人影,沉默片刻问道:“守将是谁?”

      “内线来报,三日前容城原守将弃城而逃,温浅良得知后将本家三堂幼子温井提为新任容城镇将。”

      容城,皇太后温浅良及南阳王所处的金灵寺所在地。

      顾安没再说话,伸出手,接住了风吹来的一缕灰烬。她用指腹轻轻捻了捻,灰烬虽碎了,可它残存的一点温热,不知为何,让顾安心中莫名一紧,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悄然流逝。
      她不敢细想,抬眼望向前方升腾的浓烟,目光变得锐利,迅速抬手。

      第三轮进攻在赫赫战鼓声中再次发动。

      这一仗,拼上一个营才攻下城门。

      顾安随手撇去眼角的血污,扯了块碎布擦净剑上还在流淌的鲜血后,收剑入鞘。

      阮朝盈牵来白马,顾安飞身上前,策马入城。

      城中静得不像话,没有人声,没有鸡犬,只有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行不过百步,前队忽然停了。

      顾安勒马,视线越过亲卫肩头,一口气瞬间堵在胸口。

      无数具尸首被人故意丢在道中央,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还睁着眼,有的蜷成一团,皆是寻常百姓,手中没有任何兵器。
      黑血渗进泥土里,一滩又一滩,从城门一直流到主街。

      有将领低声骂了一句,没人接话。

      忽地,一声清脆的啼哭自巷角传来,顾安闻声下马,亲自步行前去查看,只见一小娃娃躺在女子的怀抱中,无助地哭泣着。

      女娃娃看见来人,愣愣地眨巴眨巴眼,两手撑地爬了起来。

      顾安探了探孩子身旁那人的气息,静默片刻后站起身对阮朝盈低声道:“埋了吧。”

      女娃娃摇了下头,脑后两个小揪揪上绑的红绳,在她一声声的哭泣中剧烈摇晃着。
      她猛地开始大哭,又突然没了声音,软趴趴倒在顾安身上。

      顾安抱着孩子走出巷口,将其交给随行女官。

      这时,一名校尉快步跑来,单膝跪地,捧着一个木匣高举过头:“主上,温井首级在此!”

      顾安低头看了一眼,抬手示意:“备一副好棺材,给他收尸,送去金灵寺。”

      在大军原地休整的第二日,金灵寺下来个和尚,自称受人所托,请顾安一叙。

      “出家之人不是不问俗世吗?”阮朝盈听后嗤了一下,嚷道,“这老和尚架子倒挺大。”

      “朝盈。”顾安抿唇让她莫要再言,转身面向卫兵问道,“只他一人?”

      “禀主上,还有一名弟子随行,瞧着约莫十一二的样子。”

      顾安闻言低头思量,良久后她将手背到身后,笑道:“既如此,便去见一见吧。”
      她快步走至营外,远远瞄到一大一小的和尚正齐齐站在瞭塔下。
      等凑近后看清那手里转着佛珠的小和尚是何模样。顾安停下脚步,她见小和尚头顶的戒疤应该才点不久,戒疤鲜红刺目。

      顾安忽然猜出几分来人的目的,许是那口棺材将人吓着了,但比起旁人所受的罪,他们连十分之一也比不上。

      可念及和亲到陈国的元纯阳,顾安思忖片刻,命亲卫附耳过来:“你去同他们说,我与七公主是至交好友,靖安军不会从金灵寺过。”
      话音方落,她未见那二人,便转身离去。

      翌日大军将开拔之际,驻守江南的令官快马加鞭,呈上飞鸽自北境传回的密信:敌袭夜至,忠林堂被焚,将军率部驰援,途中遭伏至今生死未卜,幼主亦不知所踪。

      这短短两行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生生扎进顾安的眼睛里,痛得人想哭,却流不出泪。

      顾安一时身形不稳,连连踉跄。

      阮朝盈情急下喊了声:“师姐!”

      顾安抬手拂去她想要搀扶的手,不声不响地呆坐在圈椅上。

      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声,朝中使者到。

      来人也是干脆,落座便开门见山:“靖边将军杨存如今正在军营中写悔过书,陛下说了,郡主你若退兵,既往不咎,一切可当没发生过。”

      顾安冷眼看他,目光平静。

      使者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干笑一声起身告辞。

      帐帘落下,营帐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顾安坐在远处,目光落在“幼主”两个字上,一动不动。
      良久后,她哑声道:“传诸君议事。”

      阮朝盈在人到齐后,将密信摊到各位面前,并简单重复了使者的话。

      短暂的沉默后,有个副将猛地站起,脸涨得通红:“还议什么,直接打过去,把人抢回来,管他谈不谈的!”

      话音落下,帐内无人接腔,站在最尾的宋清源也随众人看向顾安,等她开口。

      顾安头疼得厉害,脑子嗡嗡在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大笑,又像是在咒骂,亦或是在哭泣……

      她猛地站了起来,视线自帐内每一张脸上慢慢掠过,此战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可几乎就等同于造反谋逆,一旦败了,赔上的是全族身家性命。

      大船既已驶离港口,便再无回头的余地了……

      顾安将喉间上涌的腥甜之气生生咽了回去,她快步绕出桌案,头也不回地先行走出营帐。
      她望向北方,此时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饿了。”顾安说。

      身旁的阮朝盈一愣。

      “早膳还没用。”顾安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一个耳里,“传令下去,全军用饭,二刻后挥兵都城。”

      一抹金黄自天边慢慢晕开,太阳终于冲破云层,自东升起。

      祁县内,待到城门一开,护卫戊己二人便扮做夫妻,抱起杨佑宁向士兵递上文牒。

      自打杨存身死消息传出后,护卫戊己本想带杨佑宁去明水山庄避祸,不料城中早已遍布贼子暗探,再加上看着忠厚本分的武言叛主行为,戊己二人辨不出忠贤,只一味觉得霁雪不是久留之地,便当即决定带着杨佑宁向南寻顾安。

      在他三人离去后,士兵冲城墙上的县令马伯贤等人遥遥招手。

      马伯贤摸着胡须叹道:“走了就好啊。”

      他身旁的县丞不解:“大人,上面的意思不是要我们将人扣下吗?”

      马伯贤撇嘴瞪他一眼,又指指天:“上头的三座佛斗法,谁赢谁输于我们有何区别,何必上赶着去做人家助兴的柴火呢?”
      言罢,他伸手用力反扣住县丞肩膀:“烧自家性命就算了,可别连累了全族。”

      县丞闻言顿时连答了三声是,在马伯仙女转身后,他才敢抬手抚了抚满头的冷汗。

      那边,食不知味、草草对付了两口的顾安低头绕着营房慢走,两名卫兵远远跟在身后。
      行至西南角的一个中帐时,她忽见帐旁的小块青草地上,放着把小木椅。

      宋清源姿势熟练地抱着个女娃娃走了出来,他一边带着孩子坐到椅子上,一边拾起羹勺,糯声糯气地哄着娃娃吃粥。

      一缕暖阳倾斜而下,正好打在他二人身上,泛出淡淡的金光。

      顾安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在宋清源似是震惊地发现她、准备拱手行礼之际,顾安将人扶起。

      顾安看着这女娃娃眼熟。

      宋清源微微一礼:“她便是两日前主上救下的那个孩子,阮大人在容城周边寻访了许久,也没能找到她的亲人,估摸着是从外地来的流民,这孩子醒来后,对从前的事一概记不得了,大夫说是惊吓过度所致,阮大人本想找户妥当人家寄养,可这孩子一见生人便喘不上气、抽泣不停,大人没法子,只得先寻了个嬷嬷照看着。”
      说完他才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方才嬷嬷腹痛难忍,我正巧路过,便让她先去找大夫了,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她觉得安全了,性子便沉稳下来,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等着。”

      顾安:“几岁了?”

      “回主上的话,大夫摸过骨头后,称三岁有余。”

      顾安顿了顿,想起什么朝孩子走去,快到时又停住,喃喃道:“倒是比佑宁还小两岁……”
      说着她不愿再深想,转身欲走,忽然就听耳旁传来宋清源的一声轻呼。

      顾安抬眸看去,就见女娃娃自己溜下椅子,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即使半路摔了一跟头,也只是高高地仰着头,愣了下拍拍手爬了起来,冲到顾安腿边,两只小手拽住顾安的手指头,脆生生地喊了声:“娘!”

      顾安诧异扬眉,弯腰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娘~”

      顾安双肩微颤,抬手拦住欲上前的宋清源。
      她蹲下身子将孩子抱在怀中,红着眼圈将头轻轻搭在孩子脖颈处,夸道:“好孩子……”

      后在大军行军途中,顾安于空闲时为孩子重新拟了字,赐其姓为顾,名为守心。

      那一日,护卫戊己与杨佑宁抵达青田镇,一进城便遭埋伏,护卫戊为护主战死,杨佑宁意外坠马,护卫己虽飞身将其抱在怀中,但为时过晚,杨佑宁头着地,流血过多导致意识不清。

      护卫己见状不得已将其藏在小巷中,孤身引开追兵。

      南泥巷巷尾,下工准备回家的詹大于前街三十米处发现身受重伤的杨佑宁,本想视而不见,可原地踌躇好一会后他听见巷外脚步匆匆,不忍见幼童就此被杀,他咬牙将人背回了家中。

      詹娘子见到昏迷不醒的杨佑宁大惊失色,听完詹大的解释后,她取了块干净的布条为杨佑宁擦净脸上的血污,将伤口仔细包扎了起来。

      望着杨佑宁有些熟悉的眉眼,詹娘子隐约能猜到这孩子会是个不小的麻烦。恰逢此时她阿弟平草木子上门,詹娘子急忙交待詹大将孩子先背到詹小妹屋中。

      果不如其然,平草木子一来便是打听可有见到生人,詹娘子摇头随口将人支走。

      天亮后,顾安预留在北境的人手不再蛰伏,尽数浮出水面,涌入城内全力追查杨存父子下落。

      青田镇内,红鸢鸟振翅而飞,詹娘子靠在门边看着空荡荡的街头出神,红山暗探迅速退却,不再有任何行动。

      杨佑宁于三日后方苏醒。

      詹小妹托腮盘腿坐在床边,一见他睁眼,立即惊喜地下床喊来詹娘子。

      面对杨佑宁懵懂无知的眼神,詹娘子暗道不好,忧心地问:“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为何来了这?”

      杨佑宁双手紧张地揪着被角,抿唇摇摇头。

      詹娘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人留了下来。

      “哦,我有弟弟了!”尚且年幼的詹小妹高兴地转起圈圈,“我也做姐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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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