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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六章 巨变 ...

  •   七日后,太子璟薨逝的诏书终是送到了北境。
      当天夜里,顾安拎了壶好酒到明水山庄,与李长央在院中石桌旁对坐。
      二人就着圆月默默饮尽了一杯酒。

      酒尽,杯空。

      顾安又执壶将两只空杯斟满,与李长央一同起身,仰头望向明月,朝着都城的方向,将此杯酒慢慢倾洒于地。

      三月后,重归平静的西南地区忽然风波又起。据拼死送回消息的上柬官密报,此乃四皇子元承康拥兵自重所致。

      武帝震怒,当即下令命六子元承时彻查此案。

      元承时接旨后即刻动身,准备了两队人马,声势浩大地抬着空轿子赶往西南。
      正在去往南山,拜访宋氏现任族长的元纯阳得知后迅速改道,暂歇于新州。

      而就在清州,三张陌生面孔忽现街头。

      元承时在歇脚处看完自西南传来的快报后,直奔郊外太行武院。
      门吏一验明三人身份,便立即双手捧着元承时的腰牌去寻院长陈宗正。
      陈宗正收到消息,快速整冠,疾步而出。

      一行人穿廊过户,步履匆匆。
      在路过正堂前那片足以容纳千人的硕大练武场时,数十名学子正在太阳底下呼呼练拳,挥汗如雨。

      元承时走到场边倏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名拳风刚劲有力的学子身上。他抬手拦住欲引路的陈宗正,径自走上前。

      “拳打得不错。”元承时语气平和,“练了多久?”

      那学生一怔,连忙收势行礼,恭敬作答。

      元承时又问了几句师承与课业,看似只是寻常的关切,结果片刻后,就听他话锋一转,缓缓问道:“学了一身本事,将来想做些什么?”

      学生毫不犹豫便朗声说:“参军报国!”

      元承时听后眉梢带着点点笑意,场上的操练在陈宗正的示意下已经停了,有一两个性子活络的学生见院长也在,以为是又来了新老师,他们笑着凑上前,自然地接过话茬喊道:“先生,我们都约好了,等明年顺利结业,我们就去北境,投虎扬军!”

      元承时脸上表情依旧未变,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明明有那么多支军队,可这群学生却偏偏上赶着要去北境,元承时哪猜不出其中缘由。

      场边风声似乎静了一瞬,陈宗正快步上前,躬身喊了句殿下,学子们顿时无比,面面相觑。

      陈宗正:“殿下风尘仆仆,实在辛苦,前几日院中正巧得了些顶级的明前龙井,我原本还想着无人能品其真味,不知殿下可否移步茶室稍作品鉴?”
      说着他刻意顿了片刻,轻声解释道:“孙大人劳心学生,即使公务繁忙,每月也总会抽出时间来武院教导,他这会也该下课了,想必正在茶室候着。”

      元承时闻言终于将目光从学生们身上移开,缓缓转向陈宗正。

      沉默笼罩整座练武场,就在陈宗正以为元承时要拿乔时,就见面前人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

      “也好。”元承时转身,“劳烦院长带路了。”

      见六皇子这般平静,陈宗正心中更是警铃大作,他低头俯身行礼。

      其实今日元承时来太行武院找陈宗正只是目的之一,他在前些时间收拢元承璟的旧部时,无意得知某些在此地发生过的旧事,尤其是顾安又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方才那个学生的话,更是证实了武院的落成,离不开顾安的参与。

      短短四年,武院的学生将近千人,更别提去年新开设在江南另外两州的分院。

      武院教授学生习武本是常事,可若有人借此名义行训练私兵,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元承时漫不经心地想着,他记起先前派人调查太行武院时,曾报武院经常以减免学费等厚利优待学生。

      这可真是收买人心的好法子,元承时在看到学府创办时打出的标语时,只觉得好笑。

      学府背后之人的志向,难道真就是她说的那般,只为教书育人?那还真是活菩萨在世了呢?

      这边,将皇子送到茶室门口后,陈宗极有眼色地借故离开。

      元承时亲自提着一只不起眼的食盒入内,径自走到孙前面前坐下,开口只提起方才他路过练武堂时所见,夸这的学生聪慧,练武刻苦且志向远大。
      说着他故作无奈地摇头笑了声:“想必先生教学还如从前严格吧,我记得您还在尚学堂时,我只在您的课上排在最末。”

      孙前想了想说:“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同,臣听闻您的策论曾深得陛下赞许,更是被钟夫子引为典范,供其他学子研习。”

      元承时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向孙前,叹道:“是啊,就像四哥,他尚武。”

      孙前清楚近日局势变化,他迟疑许久正要开口,就见面前人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碟码放整齐、色泽金黄的栗子饼推到他面前。

      孙前不明所以,元承时只说:“先生讲学辛苦,这是学生特意为您从宫中带的茶点。”

      由于元承时一再坚持,孙前推辞不过,便拈起一块尝了。

      饼皮酥脆,内陷不甜不腻,一丝熟悉的、带着旧日气息的烤栗子味慢慢在孙前舌尖漾开。他咀嚼的动作渐渐变慢,神情有些许恍惚。

      直到他咽下那一口,元承时才缓声道:“先生觉得味道可还熟悉?”

      孙前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学生听闻先生的乳娘从西南而来,她做的栗子饼是一绝……”元承时语气平和,像是话家常一般,“可惜她已辞世,学生凑巧从涌进都城的流民中寻到了她的亲眷。”

      孙前没有说话,只慢慢放下了手中剩下的半块饼,熟悉的甜香,此刻却堵在嗓子眼,让他难以下咽。

      元承时想要孙前从江南三州抽调兵马,奔赴西南平乱。

      其实只要是利国利民的事,哪怕是要命的活,孙前丝毫不惧。
      只是顾安传信来,要他一定要慎重考虑。孙前明白事情不简单,可明哲保身一项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而此刻元承时突然到访,孙前以为他是为西南而来了,不料下一瞬这位六殿下忽然把食盒盖好,将其摆上桌。

      “先生,该做决断了。”元承时丢出这话便利落起身离去。

      孙前怔愣许久,打开食盒,里面却空空如也,直到他轻轻晃动木盒,藏在夹层的昭书和领兵腰牌碰撞在一起,发出咚咚声响。
      元承时步行至禁地,山前右侧木屋内,李四采静坐在轮椅上。

      门吱呀一声被小焰推开,几年不见,他长高一大截,昔日还是孩童模样的他如今也渐渐有了少年的意气风发。

      小焰转身稳稳握住推手,将采兰侠推至屋外。
      他对门外的生客喝道:“站住,无院长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闯禁地!”

      “放肆!”元承时身侧的侍卫立刻喊道,“尔等可知自己面前站着何人!”

      小焰呵了一声:“无论是谁,擅闯者,当诛!”

      两名侍卫听后即刻抽刀,小焰挑眉抬了抬下巴,目光锐利,毫不让步。

      采兰侠神色未改,勾唇朝离开的方向伸长胳膊,他笑着丢出一个字:“请!”

      元承时瞥了眼身后的侍卫后,谦谦有礼地朝他们拱手道:“初到贵院,不知规矩,失礼了。”说着他便抬脚转身。

      木屋内,听到他们离去的脚步声,陈宗正将面前空了的水碗重新添满茶,摇头慢慢喝了一口。

      而此时位于西南总署的四皇子元承康早已是焦头烂额。
      他麾下的私兵,数量确已逾制,可那皆是当年为平乱而一路收拢的叛军残部,彼时武帝默许,还颇有以此作为其未来封地之意。
      如今却有人借此大做文章,上奏弹劾四皇子拥兵自重,意图谋逆。元承康又远在西南,辩解无门。

      元承康哪猜不到,究竟是何人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是狼崽子长大了,终于开始咬人了……

      退一步,便是自己与身后母族一同万劫不复。
      元承康怒极砸墙,却终是无可奈何,他想到昨夜从都城而来的密信,兰贵妃在信中言:武帝病重,朝中超过一半都已是皇后的人,情势危急,必须做出决断,她已暗中买通禁卫军统领,只等他举兵里应外合,直逼宫门。

      元承康本在踌躇,可孙前的讨逆大军已开拔,刀尖直指他的西南总署。

      箭在弦上,退无可退!

      元承康闭目,再睁开时他眼中已无一丝犹豫。

      十日后,两军对阵,元承康惨败,在亲卫拼死护送下,仓皇逃离。

      禁卫军南二队队长陈春察觉统领与逆党暗中勾结,当机立断将其就地正法,一举粉碎逆党宫变阴谋。

      远在新州的元纯阳收到线报后,对南山前来求见的宋氏一族避而不见,即刻启程返回都城。

      奉孙前命令追捕四皇子的人在西南边陲小镇发现他时,四皇子正狼狈不已地趴在马背上,左腿的伤口随着颠簸不断渗血。

      士兵立即将他们的发现上报,关于四皇子踪迹的贴子层层转手,最后送到元承时手中。

      自城破那日,无论是人还是战马皆或死或散,元承康一路逃来,最后只剩他一人,和这匹关在后院马厩多年、几乎被忘记存在的马。

      这是匹枣红马,右后退有些瘸,跑起来身子歪斜。
      马儿在得自由的第一时间便想要逃离,结果它绕着重伤的元承康转了一圈,最后折下蹄子半蹲着,守在元承康身侧。

      枣红马一跑起来,便始终没有停下。

      当一声疲惫却依旧洪亮的马嘶声响起时,即使隔着数年时光,却再次尖锐地刺入元承康的耳膜。

      大抵是疼得厉害,他浑身一颤,突然记起了多年前在码头,那只被他亲手射出的箭,低头再看,这匹瘸马腿根出隐隐露出了一道陈年旧疤。

      没想到最后陪着自己的是一匹没有名字的马,元承康忍不住苦笑。
      在被人团团围困、数只利箭射向枣红马的瞬间,他从马背坠落,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
      尤其在看见一身华服从战车下缓缓走来的元承时的那一刻,元承康还在不甘自己竟输给了这么个阴险玩意。

      元承时支走孙前的人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人跪压在地的元承康,嘴里哼起一段小曲。

      他忽然又记起小时与浣衣住在冷宫的日子,元承康听着乐师奏曲,而台下的他为了活命,像狗一样趴在他们脚边讨食。
      那时皇后筱温华明明知道这些,却从不管束,甚至刻意纵容,因为她正需要四皇子苛待手足的把柄,好向武帝进言。

      都说孩子天性单纯,可恰恰也是孩子最懂如何伤人,因为他们无所顾忌,甚至以此为乐。
      就像当初兰贵妃在武帝面前,轻飘飘落滴泪,用句他们都是孩子便将元承时有次被整蛊地险些丢了半条命的事过去了。

      往事历历在目,仅仅只是回忆都觉得屈辱万分,元承时面无表情地提起剑,狠狠挥下。

      鲜血瞬间将他的双手染红,元承时听着耳边的哀嚎,他兴奋地大笑。

      周遭守卫见状立刻低头,噤若寒蝉。

      元承康手筋脚筋皆被挑断,守卫从马车上将炭盆抬了下来,用签子取了两颗烧得正旺的金丝炭塞进四皇子的喉咙。

      元承时:“四哥谋逆潜逃,我奉命追拿,念及兄弟情义本不想伤他,但四哥贼心不死,抗旨不从,又伤了数十人的性命,不得已下只好先废了他的武功……”
      说这话时,他睁着大眼,语气平淡地宣布本次追捕的过程与结果。

      又是十日,武帝下令,将四子贬为庶人囚于戒子堂;兰贵妃降为奴,发落至冷宫;南山宋氏九族内,往后十代皆不准入仕。

      元承时回都城后长跪于武帝寝殿前,为元承康求情,翌日天亮才离去,并以心疼兄长孤苦无人照料为由,于正午时分请元承康之妻与子上轿,绕着皇城走了一圈,最后光明正大地送进戒子堂。

      之后的一日,朝中素以清明为代表的言官们,一同上奏赞元承时仁厚宽慈,有长者之风。

      二月又二月,初秋时节,木槿花开得正旺。

      府医诊脉,贺顾安有孕。

      沐休归家的杨存得知后,呲着大牙直乐,一把抱起顾安。

      顾安垂落的裙摆拂过地面,卷起院中无数粉白的木槿花瓣。
      她在半空中低头望着杨存,眼里盛满了光。

      同日,朝中百官谏言,为稳社稷,磕头请命武帝立储。半月后,元承时如愿坐上太子之位。

      第二年仲夏,元纯阳紧急飞鸽传书顾安,望其于北境响应号召,助她起事。

      顾安辗转反侧,细数她能做主外借的兵,翌日清晨提笔只回了一句话:有几成把握?

      元纯阳先是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从开头自信张扬慢慢到结尾的小心翼翼,她忽地紧握狼毫在信纸上划了个大大的叉字,重新起页。

      可写写画画,最后只有满地废稿。

      几成把握?如今武帝病危,朝廷已被筱温华与元承时把控,元纯阳自认有五成能胜,但按现实预估,怕是堪堪到三成。

      眼下正是夺位的关键时期,元纯阳想到昨日筱温华召见时故意提起的和亲一事。

      听闻在陈国的三公主难产,落下个一尸两命的结局,现在对面又派人来求娶公主,筱温华想要谁去,已经一清二楚。
      幸好太后在,就算筱温华和元承时的主意再大,武帝也不好违背孝道,往和亲昭书盖上玉玺。
      可令元纯阳没想到是,元承时动作会如此之快,在顾安回信的当天夜里,便请好旨,绕过太后直接将和亲昭书送到她的公主府。

      绥远公主,多么讽刺的封号。

      元纯阳气得双目通红,瞪着面前笑眯眯称千挑万选为她请了这个封号的元承时。

      “愿皇妹为大庆、为万民担起公主的责任,任重而道远。”
      元承时丢出这句话后飞速带着宣旨大监远离公主府。

      去他爹的大义!

      凭什么、凭什么要她牺牲自己去替这些既得利益者求狗屁的和平!

      她享了什么福?那个位置是她坐的吗?受人朝拜的是她吗?

      元纯阳恶狠狠地砸了一屋子瓷器,她怒极挥笔质问顾安,直到天明,她顺着圈椅滑座在地,捂面无声泣泪。

      “公主,宫里派来的教养嬷嬷已在府外。”
      守在偏房的侍女一脸忧色地来到正殿,小心翼翼地叩了两下门。

      良久后,元纯阳哑着嗓子喊:“让她候着!”
      她过了许久,往信封里放了一张空纸,命亲信送往北境。

      结果这张空纸又到了元承时手中,东宫擅破解密文的谋士对着烛火左看右看,没有瞧出任何问题。
      元承时也捏着这薄薄的一张纸,对着晨光仔细琢磨了好一会,最后命人重新封上漆,按计划送走。

      远在霁雪的顾安得知送往陈国和亲的公主是元纯阳时,震惊的同时带着愤怒,说好的起事,怎么还没开始就败了?

      直到两日后,那封重新被封漆的信送到顾安手中时,她疑惑更甚。

      太后重新走上了十多年前的老路,匆匆带着幼童南阳王再次隐居寺庙。

      短短两年,沧桑巨变。

      顾安拿着空信站在窗前,失神地看向远方的山,喃喃道:“要变天了……”

      另一年立春,武帝驾崩,元承时登基称帝。

      筱温华组织占星官,特取景一字,定国号为景庆。

      一个普通的夜晚,顾安卧在摇椅上等杨存归来。等着等着眼皮打架,便睡了。

      杨存卸甲后进到厢房,小心地避开顾安的肚子,将人抱起轻轻放到床上。

      “你回来了。”顾安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对,也是才到家。”杨存右耳贴在顾安的肚子上,片刻后他抬头惊喜道,“孩子踹我了!”

      顾安捂嘴觉得好笑:“想好名字了吗,我忙碌的杨大将军?”

      “近儿事确实多,雪域那总有人不想要安稳,等处理好了我一定按时按点归家。”杨存简单解释了一句,便赶紧说起他琢磨了许久的名,“叫佑宁你觉得如何?”

      “杨、佑、宁……”顾安跟着读了一遍,笑着点头应下。

      杨存取这名的用意,单是字面意思便已经很明了,顾安垂眸想了想,轻声问:“等孩子出生后,家里可多了一人要你保护了。”

      “那是自然!”

      顾安笑了下:“所以你会一直站在我们这头?”

      “我们一家当然要站在一起。”

      顾安抿唇顿了顿,故意用玩笑的口气问:“话可别说早了,就算叛国也一起?”

      “诶?”杨存惊讶扬眉,短暂思索后又放松地耸耸肩,“你不会做这种事的。”

      顾安笑着看向他,不说话。

      杨存这才意识到顾安认真在等他回答。

      杨存低头想了很久很久,他将头需靠在顾安左肩,声音虽极轻但是却透着坚定:“这是底线,我不会出卖我的国家,但我也不会弃了你,就算进大狱,我会和你一起等待接旨等待处罚。”

      ……

      顾安表情空白了一瞬,她缓缓移开目光,哈了一声:“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杨存松了口气。

      顾安无声叹了口气。
      她偏头仔细瞧了瞧杨存的眉眼。
      她的丈夫是个忠君爱国的好将军,她该高兴的。

      良久后,顾安闭眼假寐,不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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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