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蝈蝈》尚楚秦

8、第 8 章 六号别墅暗

　　（二十一）
　　暖暖进了六号别墅，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坟墓。
　　到了下午五点多，六号别墅的大门开了。
　　一群人，大概十几个，男男女女，都年纪轻轻的，走了出来。
　　暖暖也在其中。
　　赵六聚焦着暖暖，暖暖周围的一切于是都虚化了。
　　暖暖走在阳光中，她的影子探到了赵六的脚边，触着他的肌肤，拨着他的心。
　　当阳光中只有阳光，赵六听见一声响。
　　六号别墅的大门关上了。
　　赵六走过去，按响了门铃。
　　“谁？”对讲机里一个男人的声音。
　　“擦油烟机的。”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门开了。
　　“多少钱？”
　　“二十。”
　　赵六被让进了门。
　　男人径直把赵六带进一楼的厨房。
　　赵六卸下油烟机，又烧了一大壶开水，装进一个塑料桶，找了抹布和钢丝球，把这些都带到院子里，坐在地上认真地清理着。
　　两个月来，他就靠擦油烟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谋生。
　　别墅里没什么异样。
　　赵六边干着活边四下打量。
　　别墅里除了这个开门的男子，好像也没有其他人。
　　这个男子，正站在赵六的面前，低头看他擦着油烟机。
　　赵六抬头。
　　二十几岁的男子，瘦、高、卷发、戴眼镜，穿着当年流行的韩版的夹克衫。
　　“我刚看到很多人从你家出去。”赵六漫不经心地说。
　　男子说：“这不是我家，我只是临时帮着照看照看。那些人，是来参加活动的。”
　　“哦，啥活动啊？”
　　“能赚大钱的活动，期货，期货你懂吗？”
　　赵六摇摇头，继续埋头擦油烟机。
　　临走前，男子给了赵六二十元钱，又递过来一张名片：
　　“以后想过来擦油烟机，可先联系我……想做期货了，也可以联系我。”
　　赵六出了六号别墅，走到了大杂院。
　　他在新台的大杂院与人合租一间小平房，在这里也住了一个多月了。
　　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赵六拿出那张名片，上面写着：
　　某某国际期货经纪有限责任公司
　　某某分公司总经理助理
　　刘正科
　　赵六琢磨着，六号别墅不像个正经地方，这刘正科也不像个正经人。
　　暖暖呢？不会被骗吧？
　　赵六要深入六号别墅，一探究竟。
　　（二十二）
　　一条暗道直通六号别墅。
　　赵六再次按响六号别墅的门铃时，刘正科正在暗道里匍匐前行。
　　暗道的另一头还没挖通。
　　刘正科匍匐到暗道的尽头，摸起锤子和凿子，继续向前挖。
　　他每天挖三十厘米左右。按这个进度，过了六七年，也就挖通了。
　　通向何处？
　　他相信会通到黄帝陵，轩辕的墓地。
　　民间和学界对黄帝陵的位置，有各种说法。这些说法在刘正科看来，都是瞎扯，他有自己的判断。
　　他相信他的判断。他的判断不只来自专业的理性分析，更多来自直觉。
　　对于刘正科来说，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答案都在轩辕墓。
　　他做过一个清晰的梦，清晰得都不像梦。醒后十多年了，他还记得。
　　（二十三）
　　那让人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窒息。
　　梦中的刘正科，躺在玉棺中。
　　二十六子环绕墓室，手中兵器已换成耒耜与量尺。
　　玉棺盖缓缓落下。
　　密不透风。
　　厚厚的墓门紧紧关闭。
　　刘正科处在绝对幽闭的空间中。窒息！在窒息中，死亡悬置在了面前，那是绝对的真理。
　　他喘不过气来，他叫不出声。
　　他需要空间，他需要空气。他要打开墓道，让自己的生命再与这世界连通！
　　可是他不能自己打开自己的墓道。
　　只有绝望。
　　他在绝望中惊醒，冷汗浸透枕巾。
　　暗道中，他的额角冷汗涔涔，发疯般扒着浮土。
　　“轩辕，我来了……”他喃喃着，指甲抠进暗道的缝隙，“我知道你就在里面，我迟早会挖通的，给你空间，给你空气；你会呼喊，会自由！”
　　（二十四）
　　当木箱子被打开的那一刻，刘正科没有哭，也没有闹。从此，他觉得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密闭的木箱子，在幽闭着他，他要把这世界凿一个窟窿。世界有了窟窿，他就可以呼吸了。那时，他才五岁。
　　就在那个冬日午后，刘正科被锁进了一个小木箱子里。
　　五岁的刘正科在那小木箱子里关了足足有一下午。当听到妈妈哭喊着找他，已经到了木箱子旁边时，刘正科在里面一动不动，没给妈妈任何回应。
　　妈妈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他，在那小小的木箱子里。
　　她撬开锁。
　　她抱起了五岁的儿子。
　　从此，刘正科只想把世界凿个窟窿。
　　他没有选择上天，而是选择了入地。
　　他不再怕死人了，而是喜欢地下的一切。他喜欢挖野坟。挖野坟还是很有收获的，除了骷髅，残留的棺材板碎屑，偶尔还有银手镯、铜钱什么的。骷髅他就地就扔了；棺材板上有磷，晚上像萤火虫一样会发光,他就把它当玩具，直到几天后，磷挥发没了，才扔掉。他在地窖里又向下挖了一个洞，都挖出了地下水。那些银镯子、铜钱什么的，他都藏在这个洞里。
　　放了学，他就躲在贮存蔬菜的地窖里学习。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是第二名怎么追也追不上的那种好。
　　高考时，他是全县的理科状元，如愿考取了北京大学考古学系考古专业。
　　县教育局给他举行了一个尴尬的欢送会。欢送会上，只有县里的领导，没有刘正科的乡亲和家人。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老家的市文物局。
　　文物局的工作很闲，但刘正科闲不下来。他沉迷于红山文化，对牛河梁遗址的考古既是他的本职工作，又是他的业余爱好。除了考古，他还做期货。
　　因为人们说做期货能赚大钱。
　　那时他才毕业两年。
　　凭着专业直觉，他刚到文物局工作就关注了新台，关注了这个六号别墅。
　　他几乎确信，六号别墅西北方向六七百米，就是轩辕冢的具体位置。
　　别墅的主人出国定居了，他耗费一个多月才联系上房主，房主同意他暂居在这里，也不收房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住进来还能帮着照看照看。
　　在六号别墅里，他开始反复做着那个梦。
　　他不会放弃他幼年时代的理想。他要把世界凿个窟窿。
　　世界有窟窿了，轩辕和他就都能透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