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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玉蝈蝈: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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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蝈蝈,双亲手用玉雕琢的,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双手心里的这只玉蝈蝈,被滴落的眼泪打湿了。
双把玉蝈蝈放在贴身的兜肚里,推开了玉器坊的大门。
玉器坊的外面,黄帝派来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给蚩尤陪葬的玉器,共三百六十件,被轻轻装进车上的皮袋中。
双也上了车。
车驶向牛河梁。
蚩尤和鵾的遗体,分别躺在一大一小两辆车上,也正向牛河梁方向驶去。
牺牲的鵾,回家了。
双也回家了。
逝世后的蚩尤,遵照他的遗愿,没有葬在九黎部落。
黄帝要在牛河梁为蚩尤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
蚩尤的葬礼是最高等级的。
亲手制作的三百六十件玉器,依次摆在蚩尤的身上和身旁。
蚩尤死后的荣耀交给了双,双做到了。
铺一层土,堆一层石;再铺一层土,又推一层石……
蚩尤冢像金字塔一样,矗立在牛河梁的最高峰。
鵾闭着眼睛。他的头颅已经裂成了两瓣。
双用玉箍套合鵾的头。
又把这只玉蝈蝈,放在了鵾的胸口。
一层土,又一层土,一堆石。
多年以后,双已老去。
她还经常坐在鵾的冢前。
她能清晰地看见鵾腼腆地笑。
她也看见,那只玉蝈蝈,从鵾的冢里钻了出来,在她跟前蹦来蹦去,她却捉不到。
(十五)
玉蝈蝈又钻进了博物馆的玻璃罩里。
玻璃罩上标注着:
“玉蝈蝈
Jade Katydid
牛河梁遗址第五地点二号冢9号墓出土
红山文化时期
Hongshan Culture Period
辽宁考古博物馆藏”
暖暖在玉蝈蝈前久久驻足。
她对文物、对考古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参观博物馆也仅仅是和丈夫一起打发无聊的退休时光。但这只玉蝈蝈,却让她觉得莫名亲切,勾住了她的眼睛,蹦进了她的心。
“墓主人是个少年男子,这只玉蝈蝈应该是他的妈妈给他的陪葬,”博物馆讲解员机械地解说着,“也许,墓主人生前特别喜欢蝈蝈。”
“妈妈给的陪葬?”暖暖问,“也可以是情人给的陪葬啊。”
“少年男子,陪葬的玉蝈蝈,这都是确定无疑的。”讲解员笑笑,“至于是谁给的陪葬,为什么陪葬玉蝈蝈,只能靠我们推测了,毕竟我们都不是亲历者。”
暖暖恍惚着,跟着讲解员继续向前走。
她看到了第五地点中心大墓遗址和遗址刚出土时的现场复原场景。
“第五地点中心大墓陪葬的玉器足足有三百六十件,但现在只存留七件了。根据墓的规模、结构和陪葬的玉器来看,墓的主人,是个级别最高的大人物,是帝王级别的。有人推测是黄帝,但被DNA鉴定给否定了。”解说员说,“还有人说他是炎帝,这种说法在考古学家看来也很荒谬。至于他到底是谁,目前还是一个谜。”
暖暖急促地喘起来。
她的心脏不好。
丈夫陪她在展馆的椅子上坐下来。
暖暖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几口水。
“今天是9月13日,还有四天就中秋节了。陶陶说,他赶不回来。”
丈夫说:“都多少年没回过家了。”
“还不是都怪你。”暖暖埋怨道,又喝了一口水,“累了,不逛了,回家吧。”
丈夫扶着暖暖,走进停车场,上了车。
暖暖看着窗外,有气无力地说:“明天,我回老家一趟。小时候在那里生活了十年,一直没回去过。最近经常梦到老家,特别是老家的东边儿菜园,在梦里都是绿色的,菜长得可好了。”
丈夫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暖暖说:“我自己开车去,就是去看一眼。”
(十六)
这次暖暖很固执,不顾丈夫的劝阻,一个人开车回了老家,她小时候生活了十年的那个村庄。
她想在这个村庄,在这个村庄的东边儿菜园,在东边儿菜园的窝棚里,再看看赵六。
上次在这里看赵六,还是三十二年前。
三十二年前,她的初吻留在了这儿。
初吻是初恋的开始,也是初恋的结束。
那时,是大二那年的暑假。
暖暖和父母说回老家看看,其实就是想看看赵六。
赵六光着膀子,一身的腱子肉。
他没想到暖暖会突然回来看他。
他那时还没走出这个村庄,是个不思进取的庄稼汉。
那也是赵六的初吻。
赵六抱住暖暖,想继续,被暖暖推开了:
“咱俩不可能的。”
赵六松开了暖暖。他也知道,两人已经不可能继续下去了。
大家都是俗世的人,在当时的条件下,一个大学生,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民,相当于具有生殖隔离的两个物种。
暖暖离开后的第二天,赵六就失踪了,连他的父母和弟弟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除了大三那年,暖暖和赵六又有过短暂的交集,就再也没有任何的联系。
后来,有了互联网。互联网相继出现了网络论坛(BBS,Bulletin Board System)、博客、微博……暖暖渐渐搜索到了赵六的信息,并一直暗暗关注着。
她成了赵六的匿名铁粉。
通过整合网络上的信息片段,她几乎完整复原了赵六这么多年来的人生轨迹。当然,她肯定也掌握了赵六的各种联系方式。
如今,暖暖已经退休了。
她知道自己快走了,她的心脏已经跳不动了,但又不知道到底何时它会突然停下来。
上午十点多,暖暖就到了老家。
寂静的村庄,一个人都没有。
到了东边儿菜园,把车随便一停,暖暖下了车。
菜园是荒芜的,当年那个窝棚还在。
暖暖找块石头坐下来。
她还是犹豫了很久。
她很胆怯,又有些害羞。
她还是紧张地拨通了电话,打给那个给了她初吻的男人。
铃声响了很久,但没人接听。
她固执地又打过去,可那边还是没有接。
暖暖生气了。
她向那个号码发送短信:我是暖暖,有话和你说。
可过了有十分钟,也没收到回复。
突然,暖暖的电话铃响了,是赵六的号码。
暖暖突然紧张起来,她缓了缓情绪,深吸一口气,接听。
是赵六的声音,暖暖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赵六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是你?”
暖暖的声音也在颤抖:“是我。”
赵六说,他六个小时后就赶到这里。
暖暖就想在这秋日的阳光下,在这弥漫着青春气息的土地上,等那个男人。
可是,还没等到那个男人过来,暖暖就觉得自己不行了。
她一边含服一副速效救心丸,一边先后拨打了120和丈夫的电话。
当她想再给赵六打电话时,她已经不能动了。
人生很漫长,又很匆忙;无所事事,想做的又从未开始;无聊地打发着时光,重要的事却来不及好好收场。
暖暖看见了很多人,丈夫、医生、护士……已经去世的爸爸、妈妈……
她等着孩子来,可她等不动了。
她也在等赵六来。
她没了痛苦,没了负担。
她轻飘飘的,很舒服,很自在。
那只玉蝈蝈,是的,博物馆的那只玉蝈蝈,在她跟前蹦来蹦去的,她却捉不到。
对面有座冢,里面葬的是谁?
是我葬的他。
还有这只玉蝈蝈,是我给他亲手雕琢的陪葬。
玉蝈蝈蹦来蹦去,钻进冢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