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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往后余生 上海,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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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深夜。黄浦江的灯火在落地窗外流淌成一条无声的光河。章阁绮从一场心悸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真丝睡衣的后背。梦里,她的苘苘站在一片浓雾笼罩的湖边,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很多年前,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进深绿色的湖水,消失不见。
“怎么了?”身侧的林婉清立刻醒来,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映出章阁绮苍白的脸。林婉清的手温暖,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苘苘……”章阁绮捂住胸口,那里空落落地疼,“我梦到她……不对劲,婉清,我心里慌得很。”
距离上次与女儿见面已经过去数月。期间章阁绮联系章苘,电话有时能通,但女儿的声音总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平淡,简短,说“一切都好”,便匆匆挂断。视频请求十次有九次被拒,偶尔接通,画面里的章苘穿着家居服,坐在背景模糊的房间里,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眼神飘忽,很少看镜头。问及近况,永远只有“还好”、“不用担心”、“Cynia很乖”。陈槿偶尔会出现在镜头边缘,一只手自然地搭在章苘肩上,微笑着打招呼。
林婉清安慰她,说也许只是章苘生病情绪尚未完全恢复,加上异国生活难免孤寂。但章阁绮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她是母亲,血浓于水十指连心的不安。
她再次拨打章苘的手机,关机。拨打伦敦庄园的座机,管家接听,礼貌而疏离:“夫人正在休息,不便打扰。” 联系陈槿?那个女人的私人号码她从未拥有过,通过助理转达,永远石沉大海。
“不能再等了。”章阁绮掀开被子下床,声音带着决绝的冷意,“订最早的机票,去伦敦。我要亲眼见到她。”
林婉清没有劝阻,只是默默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她知道章阁绮这些年对女儿的愧疚与牵挂。
飞机跨越重洋,降落希思罗机场时,伦敦正下着恼人的细雨,天空是永远不变的铅灰色。章阁绮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让司机开往那座位于郊区如同中世纪城堡般的庄园。高耸的铁艺大门紧闭,门禁系统闪烁红灯。报上姓名和来意后,对讲机里沉默良久,才传来管家略显为难的声音:“章女士,非常抱歉,陈总目前不在,夫人她……也不方便见客。”
“我是她母亲!”章阁绮厉声道,久经商场的威压透过冰冷的机器传递过去,“我今天必须见到我女儿!否则,我不介意让伦敦的媒体都知道,陈槿是如何将我的女儿囚禁起来,连亲生母亲都不允许探视!”
也许是威胁起了作用,也许是陈槿早有交代,大门最终缓缓打开。但庄园内的气氛更加凝滞。主宅前,陈槿竟然已经站在那里等候。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没有打伞,细雨沾湿了她的肩头和发梢,衬得那张美艳的脸更加苍白,翡翠绿的眸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幽深得如同古井。
“章阿姨,林阿姨,远道而来,辛苦了。”陈槿的声音平静无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章阁绮无心寒暄,径直走进大厅,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苘苘呢?我要见她。”
“苘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在静养。”陈槿走得很慢,语调平缓,“医生建议尽量减少打扰。”
“我是她妈妈,不是‘打扰’!”章阁绮停下脚步,转身直视陈槿,“陈槿,你到底把我女儿怎么了?为什么我联系不上她?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不对劲?”
陈槿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疲惫笑容:“章阿姨,您多虑了。苘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母亲的角色,加上一些……旧日的心结,情绪上有些波动。我们在瑞士最好的疗养院进行了专业治疗,刚刚回来不久,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休养。”
“瑞士?疗养院?”章阁绮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病了?什么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些抑郁和焦虑症状,并不严重。不告诉您,是怕您担心,也是苘自己的意思。”陈槿的回答滴水不漏,眼神却避开了章阁绮的逼视,看向了楼梯方向。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孩子稚嫩欢快的声音,以及育婴师温柔的引导:“念苘,慢慢走,看,谁来了?”
众人抬头,只见穿着粉色公主裙、扎着两个小揪揪的陈念苘,被育婴师牵着,摇摇晃晃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小家伙看到楼下这么多人,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章阁绮和林婉清,立刻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奶声奶气地喊:“外~婆~!外~祖~母~!” 口齿比上次见面清晰了不少。
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瞬间冲淡了大厅里紧绷的气氛。章阁绮的心软化了一瞬,蹲下身,朝外孙女张开手臂。小念苘立刻扑进她怀里,带来一股温暖的奶香。
“念苘乖,想外婆了吗?”章阁绮抱着孩子,感受着那柔软的小身体,目光却急切地扫向楼梯上方,“妈妈呢?妈妈有没有下来?”
小念苘搂着章阁绮的脖子,转头看向楼梯,又看看陈槿,小脸上露出些许困惑,然后伸出小手指着楼上,清晰地说:“妈咪……睡觉觉……妈妈……看照片……”
“什么照片?”她追问孩子,目光却射向陈槿。
陈槿的脸色几不可查地白了一下,她上前一步,试图从章阁绮怀里接过孩子:“Cynia,来,到妈咪这里来,外婆累了。”
小念苘却扭了扭身子,更紧地抱住章阁绮,小脑袋靠在外婆肩上,忽然对着楼梯方向,用稚嫩的声音,充满依赖地喊了一声:“妈妈——!”
这一声呼唤,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章阁绮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林婉清也红了眼眶,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陈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女儿对外婆的依恋,听着那声对着虚空呼唤的“妈妈”,翡翠绿的眼底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空洞。但她很快收回了手,恢复了面无表情。
“章阿姨,您也看到了,Cynia很好。苘她需要休息,请您体谅。”陈槿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送客意味,“我会转告她您来过。等她好些,再安排你们通话。”
“我今天不见到苘苘,绝不会离开!”章阁绮抱着孩子站起身,态度强硬。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穿着护士服、看起来像是医护人员的年轻女人,匆匆从楼上跑下来,脸上带着惊慌,看到陈槿,欲言又止。
陈槿眼神一厉:“什么事?”
护士看了一眼章阁绮和林婉清,压低声音,用英语急促地说:“陈总,夫人的监测数据……有些异常波动,您最好上去看看……”
陈槿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冷静,转身就要往楼上冲。
章阁绮心中不祥的预感达到顶点,她将孩子塞给林婉清,不管不顾地跟在陈槿身后:“是不是苘苘出事了?让我上去!”
陈槿猛地回头,眼神凶狠:“不准上来!拦住她们!”她对旁边的保镖喝道。
保镖立刻上前阻拦。章阁绮被挡住,眼睁睁看着陈槿和护士消失在楼梯拐角。她心急如焚,与保镖争执起来。林婉清抱着被吓到开始扁嘴要哭的陈念苘,焦急地看着这一幕。
混乱持续了不过几分钟。楼上突然传来嘈杂的交谈声。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护士的惊叫声。
楼下所有人都僵住了。
章阁绮推开愣住的保镖,疯了一样冲上楼。林婉清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脸色惨白地跟上。
主卧的门大开着。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滴声。
章阁绮冲到门口,看到的情景让她血液冻结。
章苘静静躺在那张华丽的大床上,穿着洁白的睡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安宁,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但她的脸色是死灰的,胸口没有起伏。
陈槿跪在床边地毯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头深深埋着,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另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尖离章苘垂在床边的手只有寸许距离,却像隔着天堑,颤抖着,无法触碰。她刚才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扑空了,撞倒了旁边的仪器架。
护士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色煞白。
“苘……苘苘?”章阁绮的声音飘忽得不像是自己的,她踉跄着走到床边,伸手去探女儿的鼻息——一片冰冷死寂。她握住女儿的手,那手却已僵硬,带着不属于活人的寒意。
“不……不……这不可能……”章阁绮摇着头,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让她眼前发黑,她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槿,声音尖利破碎,“陈槿!你对她做了什么?!我的苘苘怎么了?!你说话啊!!”
陈槿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章阁绮看到了她脸上一片空茫的绝望和茫然。眼泪无声地从她翡翠绿的眼中汹涌而出,冲刷过苍白的脸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声带也被这巨大的失去一同夺走。
章阁绮松开女儿冰冷的手,一步步走向陈槿。她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陈槿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陈槿的脸猛地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她被打得晃了一下,却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更多的眼泪滚落,混合着那抹刺眼的红。
“是你!”章阁绮的声音因为悲痛而嘶哑变形,“是你害死了她!是你这个疯子!你把她关起来,折磨她,逼得她活不下去!是你!陈槿!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扑上去,撕扯着陈槿的衣服,捶打着她的肩膀。林婉清流着泪上前抱住几乎崩溃的章阁绮,防止她伤到自己。
陈槿任由她撕打,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床上仿佛沉睡的章苘,任由章阁绮的指控和捶打落在身上。那记耳光带来的火辣疼痛,远不及心脏被生生挖空再碾成齑粉的万分之一。
保镖和医护人员终于反应过来,上前分开她们。章阁绮瘫倒在林婉清怀里,失声痛哭,那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尽悲凉。
陈槿被扶起来,她推开搀扶的人,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僵硬。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章苘,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章阁绮和默默垂泪的林婉清,目光扫过门口被育婴师紧紧抱住被吓呆了的陈念苘。
孩子的绿眼睛里,盛满了懵懂的恐惧,看着床上“睡觉”的妈妈,又看看狼狈的外婆和浑身散发着可怕气息的妈咪。
陈槿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房间。
那记耳光,和章阁绮声嘶力竭的“是你害死了她”,如同审判,在她往后无数个日夜里反复回响,成为了她无法摆脱的梦魇和罪证。
后来
时间并不能抚平所有伤痕,它只是将尖锐的剧痛,磨成了绵长而钝重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骨髓里低吟。
陈槿将章苘葬在了伦敦郊外一处僻静而风景优美的墓园。墓碑是简单的黑色大理石,没有照片,只刻着中英文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陈槿没有立“爱妻”之类的称谓,她似乎没有资格。章阁绮坚决不同意将女儿葬在异国他乡,但法律上,陈槿是章苘的合法配偶,拥有决定权。这场争执最终没有结果,章苘长眠在了伦敦的细雨与绿荫下。
陈念苘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漂亮。她很聪明,语言天赋尤其突出,中英文流利,还会一些简单的法语和沪语。她喜欢黏着陈槿,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两位很爱她的grandma在上海。
陈槿并没有阻止女儿与章阁绮、林婉清的接触。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那记耳光后的默认。她偶尔会带Cynia去上海短住。小念苘到了上海,就像小鸟归林,在章阁绮和林婉清精心布置的房间里跑来跑去,甜甜地叫着“姥姥”、“外婆”,分享她在伦敦的趣事,也会小心翼翼地拿出平板电脑,指着里面章苘的照片和为数不多的视频,小声说:“这是我妈妈。她好看吗?妈咪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
每当这时,章阁绮总会别过脸去,悄悄拭泪。林婉清则温柔地抱住孩子,轻声说:“是的,妈妈去旅行了。她很好看,和念苘一样好看。”
陈槿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看着女儿天真懵懂的脸,看着照片视频里章苘或静默或偶尔浅笑的容颜,翡翠绿的眸子里一片深沉的死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与章苘成对的婚戒。
她没再找过固定的伴侣。那场以死亡告终的激情,似乎耗尽了她所有关于“情感关系”的能量和信任。偶尔,生理的饥渴难以排遣时,她会找来一些年轻女孩。女孩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眉眼或气质,总有那么五六分像章苘。有些是相似的杏眼和下垂的眼尾,有些是那种清冷疏离的神态,有些是纤细脆弱的身材。
但从来没有一个完全像的。章苘是独一无二的。当那些替身在身下承欢,发出或迎合或职业的呻吟时,陈槿常常会感到一种深邃的空虚和厌恶。有时甚至会在中途骤然失去兴趣,粗暴地将人打发走。
然后,她会独自走进庄园深处一间永不对外开放的房间。那里存放着章苘的旧物,以及……一些她当初在占有欲驱使下录制的不堪入目的私密影像。锁上门,她靠在冰冷的墙上,或坐在黑暗中,看着屏幕上章苘痛苦或麻木的脸,听着那些被强迫录制下的声音,手指滑入自己的下身。
这种自我凌迟般的“慰藉”,带来的是短暂痉挛后的更大虚无,以及汹涌而来的悔恨与厌恶。但她停不下来,就像吸d,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无法抗拒那一刻短暂而扭曲的“拥有”幻觉。她绝不会让Cynia靠近这个房间,甚至不会让孩子知道这些影像的存在。这是她肮脏无法见光的秘密,是她疯狂罪证的具象化。
更多的时候,是漫长的寂静与独处。
她会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摆着的章苘某次在庄园温室里被偷拍的照片发呆。照片里的章苘抱着一盆白色蝴蝶兰,微微侧着头,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在她身上,她的表情是一种放空般的宁静,眼神望着某个虚无的点。陈槿能这样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指尖虚虚描摹着照片中人的轮廓,翡翠绿的眸子雾气弥漫,却又深不见底。
最固定的行程,是去墓园。
无论晴雨,每周至少一次。她屏退保镖和司机,独自开车前往。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她会带一束白色的苍兰或铃兰,章苘并不特别偏爱某种花,但她觉得这些洁白的花朵适合,放在墓碑前。然后,就在墓边的石凳上坐下,一坐就是很久。
起初只是沉默。后来,她开始对着冰冷的墓碑说话。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
“今天Cynia会背一整首《悯农》了,口齿很清晰,你看到了应该会开心。”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公司收购了北欧那家新能源企业,过程有点麻烦,但最终赢了。你大概不感兴趣吧。”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石凳边缘的苔藓。
然后,话题会渐渐深入,触及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可能从未对自己清晰承认过的部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在会所,我没有看到你,或者看到了,但放你走了,现在会怎样?” 她望着墓碑上冰冷的名字,眼神茫然,“你应该……会和江熙在一起吧?也许平平淡淡,但至少……是活着的。”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叹息。
“我昨天……又梦到我妈了。还是她死的时候的样子……好多血……”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上了孩童般的委屈和恐惧,“还有苏瑾……她掉下去的时候,一定很冷,很怕……我谁都保护不了……”
眼泪无声滑落,她不再擦拭。
“奶奶临死前说对不起……可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妈回不来了,苏瑾回不来了……你也回不来了……” 她哽咽着,将脸埋进掌心,肩膀耸动,“她们都说我疯了,是怪物……也许她们是对的。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正常地去爱一个人。我以为占有就是爱,控制就是保护……我弄错了,全都弄错了……”
“章苘……”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墓碑,声音卑微而绝望,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如果……如果重来一次……我学着用你能接受的方式……你会不会……有没有一点点可能……”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没有答案。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墓碑和洁白的苍兰上。
墓碑无言,苍兰静默。只有伦敦永不止息的雨,年复一年,冲刷着石面上深刻的名字,仿佛时光漫长而温柔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