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律》紫苍夜

3、夜鬼

　　半个月后，聂柯的行程被一场大雪阻断在岁城。
　　岁城虽然名为城，实际上，不过一个方圆不过十里的小镇，正正立在勾燕山脉脚下，是南北交通的必经之路。五十年前,这里曾经是北方延维部落屠戮朝廷军队的战场,泥土中埋藏了无数尸骨.如今城里的人以猎户居多，也有不少人经营旅店驿站的生意，为过往旅客公差提供住宿休息之所。聂柯到时，暮色渐临，天上有浓重的黑云，很快就会有大雪降临。远方的勾燕山脉只能隐约见到一个黑色的轮廓，像一条长长的黑龙正在闭目养神。聂柯在城门口定定地立着,从寒冷的空气中嗅到些许妖异的气息,于是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一些，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旅店走去。
　　推开门，只觉得屋内一片暖意融融，与屋外分明是两个世界。店里人声鼎沸，吃菜的，喝酒的，聊天的，十分热闹。聂柯找了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立刻便有一个女人向他走来，眼神妖媚，身材丰满：“客官不常来岁城吧？”
　　聂柯抬抬眼睛：“来一壶酒，要热透的。再随便上几个菜就好。”
　　“是，”女人笑道，转身吩咐，“来一壶热透的黄酒，再要一份上好的烧牛肉，一碟花生米。”
　　说罢，她在聂柯身边坐下，摸摸聂柯的肩膀：“年纪还小,身体倒很结实嘛。”
　　聂柯没有言语，也没有动。只听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将厚厚的棉布窗帘整个吹的翻了起来，有雪花乘机钻进屋里，化作一片又一片小小的水渍。店里的抱怨声多了起来，女人皱皱眉头，起身道：“周二，把门窗都关上，栓牢点。”
　　柜台上的一个彪形大汉会意的点点头，起身关门窗。
　　一名蓄着小胡子的客人响亮的问：“老板娘，关窗还可以理解，您这么早关门，不是不想做生意了吗？！”
　　女人微微一笑，道：“您是新来的不知道，岁城的这种季节，可是有夜鬼的，不关上门，万一夜鬼晚上进来，这满满一屋子人，可就都没命了。”她虽是笑着说，但语气却很严肃。
　　话音刚落，店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人们面上都有了惊惧之色，面面相觑。半晌，一个高个子叫起来：“老子还不信这个邪了，什么夜鬼，出来一个瞧瞧，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敲门声响起，砰砰砰，砰砰砰，像是扣在人们的心上。
　　老板娘脸色一变，忙给周二使了个眼色。周二又是点点头，凑到门边，看了片刻，回头说：“是个年轻人，披着大斗篷，看不清楚脸。”
　　老板娘犹豫片刻，高声喊道：“对不起，客人，小店客满了。”
　　敲门声停了一下，又变本加厉的响起来。
　　一屋子的人大气也不敢出，静的可怕。聂柯突然开口：“让他进来吧，不是什么夜鬼。”
　　老板娘看他一眼，楞了楞，终于下定决心，走过去，拉开了门栓。一阵劲风夹着大片的雪花涌入，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门外正立着一个年轻人，披着大斗篷，脸色惨白，看到老板娘，连忙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奔到最近的一个火炉前，牙齿打着战：“谢……谢，冻死……我了！”他斗篷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此刻慢慢化开，在脚下积成一滩水。
　　老板娘如释重负的叹口气，重新栓好门。店里的客人们也都渐渐恢复了谈笑。那个年轻人褪下斗篷，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身材颀长，手指修长有力，眼神温和，嘴唇很薄，颈上脉络清晰，整个人充满飘渺之气，但又隐隐有些病态。他对老板娘微微一笑：“多谢收留！”
　　老板娘也笑道：“哪里。”
　　“我方才跑了许多旅店，都说客满不留，只有您一家肯为我开门，否则今晚我就冻死在这里了，”说到这里，他停了停，问道，“这里是否是有不成文的规矩，否则不至于家家客满。”
　　老板娘道：“……是有些规矩，不过不是你这般公子该知道的。既然进来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年轻人环顾四周，本来不大的厅堂被挤得满满当当，只有聂柯对面有空位。他走过去，道：“请问这里是否空座？”
　　聂柯抿了一口黄酒，没有回答。老板娘走过来道：“这里确是空座，你只管坐下来好了。说到底，你还应该感谢他呢。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开这个门。”她朝聂柯努努嘴。
　　年轻人脸上现出些许疑惑的神色，回头向聂柯看看。聂柯还是在独自喝酒，一声不吭。
　　老板娘索性搬了椅子在一边坐下，笑的开心：“我呀，最喜欢的就是少年人，跟你们在一起说话有劲！年轻就是好。”
　　“您也不老呀。”年轻人笑得也很开心。
　　“说说，这种季节，到岁城来做什么？”老板娘兴致勃勃，“喏，你先来回答。”她指指聂柯。
　　聂柯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路过。”
　　“你呢？”老板娘问年轻人。
　　“我也是路过。”
　　“也是，大凡经过岁城的人，都是路过，”老板娘的笑突然有些苍凉，“都是旅人而已。”
　　这时，聂柯的脸色突然一沉，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什么？”看到他的脸色，年轻人也怔了怔。聂柯只是抿紧嘴唇，手紧紧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彼此间的微妙的紧张感并没有影响到店内的其他人，人们依旧沉浸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温暖和热闹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风已经越来越大，大得有些奇怪，仿佛野兽咆哮着想要冲破紧闭的门窗，冲进店里来。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老板娘神色一变，转头去看聂柯。这个敲门声并不如刚才引起一片静默，喧哗声稍稍小了一些，接着又人嬉笑着说：“又有夜鬼来呢！＂
　　哄堂大笑.
　　\"怎么办?\"周二立在门口,求救似的看向老板娘,老板娘又看向聂柯.
　　\"不过开门好了,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一直不语的年轻人笑吟吟的开口,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刚准备拉开门闩,周二蓦的抓住他细弱的手腕.
　　\"让他开门吧.\"聂柯说.
　　门开了,风卷着雪花汹涌而来,几乎将苏无射吹倒.门口是一个高大的武士,穿着破旧的盔甲,上面锈迹斑斑,洒满了乌黑的血迹.他的脸上罩着青铜面具,看不见脸,手脚也全包在厚厚的甲胄下面.这样的装扮实在是奇怪,而他的动作,就更奇怪,整个人十分僵硬,关节仿佛不会转动,仿佛......不过是一个活死人.
　　店里的客人看不到门口的情形,有人扯着嗓子问:\"谁呀?\"
　　\"刘将军呢?\"武士问道,声音嘶哑.
　　\"什么刘将军?\"年轻人问,面色平静如初,完全没有怯意.
　　\"刘延盛刘将军,他送信说他在这里驻扎军队的,王大人军情告急,我是来求援的.\"
　　\"............\"年轻人沉吟片刻,\"你说的是王庭大人吧.\"
　　\"对.\"武士的声音因为欣喜而提高了一些,\"你是刘大人军中的文士吗?大人在里面吗?\"
　　\"抱歉,刘大人不在这里呢.这里也没有什么军队.如你所见,一个小旅栈罢了.\"
　　\"不可能.............\"武士发出一声怒吼,\"据探子所言,刘大人是驻扎在这里的.......难道我们被骗了,那王大人.........\"
　　\"你们没有被骗.\"年轻人口气平和,\"那位刘大人的军队,已经被延维族的人杀干净了.\"
　　\"那王大人...........\"
　　\"他已经死了,\"年轻人静静的说,\"你也是,早在五十年前就死了.\"
　　\"不可能..........\"武士怔了怔,突然开始咆哮,整个人剧烈的颤抖起来.店里的人们都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安地看着门口,却没有人敢上前看个究竟.
　　聂柯抿了一口酒.
　　邪气已经越来越重了.那些满怀怨恨战死被埋在土中的冤魂,就是所说的夜鬼吧.他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怨气,满满的积聚着,正在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聂柯抿了第二口酒.
　　这些都跟自己没有关系的,那些冤魂要来就尽管来好了,屋里的这些人要死要活随他们的便,人类的命还真是贱呢.只可惜一会出去,其他旅店若不肯开门,只能在大雪中蜷缩一夜了.
　　聂柯抿了第三口酒.
　　可惜这瓶黄酒了.
　　年轻人啪的关上门,无奈的笑:\"好象来了一群怪东西!\"
　　\"什么?一群!\"老板娘从座位上跳起来,脸色惨白,嘴里喃喃地念:\"怎么办?怎么办?撞上夜鬼了!\"
　　\"真的有夜鬼这东西吗?\"
　　\"发生什么事情了?\"
　　\"怎么办啊?\"
　　店里一片议论纷纷.
　　\"都是你的错!\"老板娘狠狠的拽起聂柯的衣领,\"都是你说让开门才........\"
　　\"放手.\"聂柯说,眼睛直直望向老板娘,眸子是暗的黑色,深不可测,充满了寒气.老板娘突然觉得,这个孩子,也许比夜鬼更可怕.
　　年轻人这时走了过来,对老板娘说:\"请问,有没有琴?\"
　　\"什么?\"老板娘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琴......\"年轻人眼睛一亮,仿佛一个孩子看到了糖果,奔到一个小女孩面前,笑眯眯的说,\"小妹妹,可以把你的琴借我一下吗?\"还不等小女孩回答,一把夺过了她膝头的单琴.小女孩一楞,接着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坐着的孩子的父亲怒声说:\"你是做什么?\"
　　\"镇魂!\"年轻人轻轻的笑,抱着琴来到门口,将琴放在膝头,端正的坐下.
　　\"他.........这是在做什么?\"老板娘疑惑的望着他,满店的人都这样望着那个瘦弱的年轻人.
　　风雪越来越大了.
　　街上逐渐出现许多晃动的黑影,全都穿着前朝的盔甲,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道.他们开始向旅栈门口聚集而来.
　　有些大胆的客人溜到门边,看到这骇人的一幕,吓的腿脚发软,连滚带爬的回到店堂里面,将看到的一切添油加醋的告诉其他人,不一会,所有的客人都瑟瑟发抖起来.
　　\"他想做什么?\"老板娘用颤抖的声音问.
　　聂柯不语,他望着那个年轻人,宽大的青袍被风吹的高高扬起,连带文士特有的黑色长发,一起在风中飞舞.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原来是乐师.
　　聂柯抿了口酒.
　　\"长久以来,一直在这个地方徘徊,一定很辛苦.\"年轻人笑着对面前的武士说,\"你们在找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呢.\"
　　武士身体停止了痉挛,一步步向年轻人走来.步伐僵硬.他说:\"一定是你害死了刘大人,我要报仇!\"
　　年轻人摇摇头,食指拨动了第一根琴弦:\"让我来解放你们吧.可怜的人啊........\"
　　他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飞舞,流动出一连串奇妙的音符,有点忧伤,但是很安详.琴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呼啸着穿过人们的躯壳,接着升上天空,渗入大地,融化在纷飞的大雪中.那些武士听到这样的曲子,都停了下来,只是木然的立着.
　　\"安息吧.\"年轻人终于拨出最后一个音符,随着碰的一声,五根琴弦居然齐齐断裂,一刹那,那些武士们宛如灰尘组成的幻影,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消失的无影无踪.
　　屋里的人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唯有聂柯啜着酒,轻轻问了一句:\"刚刚是什么曲子?\"
　　年轻人收拾好琴,从地上站起来,掩上了门:\"镇魂曲.\"
　　\"不错.\"
　　\"谢谢夸奖.\"年轻人将琴拿到小女孩面前,满脸歉意,\"小妹妹,对不起,我用力过度了.这样吧,我赔给你好了.\"说着,他从腰间的布囊中掏出一些银子来,正想塞进女孩手中,被女孩的父亲一手格开,满眼的戒备.
　　年轻人挠挠头,将钱放在女孩的脚边,缓缓走到原来的座位坐下.
　　没有人说话.
　　老板娘看到年轻人过来,脸上现出惧色,连忙闪开,走到周二身边,开始心不在焉的算帐.
　　渐渐的有了说话声和谈笑声.没有人说起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要掩盖不安一般,笑闹声又大了起来.
　　\"刚才的曲子,\"聂柯顿了顿,\"很好听.\"
　　年轻人也斟了一杯酒给自己,微笑着说:\"你是要去哪里?\"
　　聂柯没有回答.
　　\"哦,\"年轻人说,\"我是永安的乐师,叫苏仪.如果你有一天到了永安,可以去\"七水阁\"找我,到时会专门为你弹奏几曲的.\"
　　聂柯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