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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

  •   一 逃离
      苏无射第一次离开师父时,只有十岁。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琴,一路跌跌撞撞前行。四面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云和”固然是用千年棕树木所制,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还是太沉重。他记不得自己摔了多少交,翻了多少跟头,却始终走不出这片丛林。最后,月亮逐渐爬上来,他看到太簇师兄站在前方,面色惨淡,在月光下更是白的吓人。他对苏无射说:“师父叫我来找你回去。”
      孩子惊恐地瞪大眼睛,转身想跑,不料师兄已经奔了过来,速度远远胜过他十倍不止,反手一扣,钳住他的脉门,声音冰冷:“你要是再跑,我就废了你的手。”
      苏无射的出逃,就此宣告失败。
      廖太簇将他押回到谐音阁,师父端坐台上,其他三个孩子安静地垂手侍立一旁。苏无射从背后被狠狠一推,摔倒在地,胸口一阵翻腾,吐出一口血来。师父对廖太簇点点头,接着转向苏无射:“我是哪里对你不好,为什么总是想逃?”
      苏无射紧紧地抱住“云和”,惊惧地蜷成一团,喃喃道:“我要回家找爹娘。”
      他小心翼翼得抬头,不料正对上师父的眼睛,里面黑漆漆一片,波澜不惊。他心里发寒,连忙低下头去。师父却笑了起来,笑的温和:“爹娘?你哪里来的爹娘?”
      “啊?!”苏无射怔住。
      “那日,要不是我正巧路过,将你救出,你们晋阳苏家就真的绝后了。我教你音律,供你衣食,认你做弟子,已经一年有余,你怎能不知丝毫感恩?!”最后几句语气极重,显有责备之意。
      孩子倒退一步:“师父救命养育之恩,我永远记得。只是不知道爹娘是否尚在人世,我……我放心不下。师父又不肯透漏半点关于爹娘的消息,所以……”
      “哼!”师父起身,一甩衣袖,“你这是在埋怨我了?太簇,带他去暗室,让他好好反省几天!”
      “是。”廖太簇立即扯住苏无射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云和”哐啷坠地,苏无射声竭力嘶地喊起来:“不要拿走我的琴!不要拿走我的琴。”
      一个孩子不忍,走上前道:“师父,师弟他身体一向很弱,这样……”
      师父厉声道:“这里还轮不着你管事!夷则,给我退下去!”
      向夷则看了苏无射一眼,无能为力的摇头。
      剩下的一个女孩和男孩吓的大气也不敢出,喏喏退了几步。
      苏无射被关进暗室,关了整整十天。浓浓的黑暗淹没一切,安静的可怕,每天只有人定时从门缝里塞进食物,也不言语。这样的孤独几乎将苏无射逼疯,他只能用无休止的昏睡来缓解恐惧。他常常做梦,梦见那个晚上,有风,有血红的月亮,一群匪徒乘着黑暗而来,他缩在庭院的假山石之后,满眼是鲜血,耳边充斥凄厉的哭喊。他找不到爹娘,哭的眼睛肿成桃子,看不到前方的路。他听到一个匪徒对着爷爷大吼:“老东西,云和在哪里?”
      爷爷不语,接着,喀啦一声,爷爷的头滚到地上,眼睛里一片血红,盯着躲在后面的苏无射。孩子颤抖着向后退,手触到了冰冷的琴身,这就是云和,苏家用性命守护的东西。
      匪徒注意到了苏无射的存在,慢慢向他走来。就在这时,一道银光闪过,接着便是“啊”的一声惨叫,匪徒在倒下前,眼睛瞪的几乎突出来:“怎么会这样?你……”
      师父就这样站在月光下对苏无射微笑,他个子很高,眼睛细长,很黑,没有底,什么也看不到,脸色却是有点苍白,左手指关节套了五根三寸长的钢锥,上面沾满鲜血,滴答滴答掉在地上。他伸出手去,对苏无射说:“跟我来。”
      孩子怯怯地递过手去,指尖接触的一刹那,他的心里突然一凉,有不知名的恐惧从脚底涌上来。
      于是他跟着师父到了谐音阁,见到了自己的三个师兄,一个师姊,最大的廖太簇不过十五岁,最小的师姊贺姑洗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四个孩子的脸色与师父一般苍白,应该是很少出去之故,除二师兄向夷则稍微活泼以外,都很沉默寡言,一天到晚,都是躲在自己的房里练琴,相互之间也很少说话。这样的气氛与家里大大不同,苏无射才会在忍受一年以后,偷偷逃走。可是外面大片的树林,让他完全没了方向,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廖太簇捉回来。
      苏无射静静躺在黑暗中,想起爹娘,眼泪流了出来,流进嘴里,没有味道。

      苏无射第二次出逃,是在十七岁的时候。
      这次他早早看好了地形,绘制了树林的地图。依旧是抱着云和,可是已经不觉得沉重。这次他一口气奔到树林的边界上,依稀可以看到远方的原野和村舍。他刚刚喘了口气,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声音不齐,是两个人。
      他回头,只见廖太簇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三尺远处,旁边还跟着三师兄崔应钟。他这次没有急,盘膝坐定,将云和放在膝头,沉声道:“麻烦师兄回头给师父复命,徒儿不孝。”
      崔应钟冷笑:“说的倒好听,那你又摆出这阵势做什么?”
      廖太簇上前一步:“也好,让我领教一下你的造诣。”说罢,他从手中抽出一支短刃,提步冲去。苏无射说了句“得罪了”,手指一翻,从琴弦中流出音乐来,声音清越动听,渐渐变的尖利,仿佛有人在尖声长啸,刺耳异常。廖太簇只觉得有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径直打在脸上,脸上被划出几道血痕,有尖锐的痛,风越来越大,堵在前方,令双脚动弹不得。他心生怒意,大吼一声,索性一跃而起,从头顶上方向苏无射刺去。琴音愈发尖利,召起一股旋风,将苏无射从头到脚罩住,同时带起树叶飞速转动,树叶在风中被吹的立起来,像一把把匕首。崔应钟大叫不好,腾起半空,想将廖太簇拦住,可惜已经来不及。树叶已经转了方向,齐齐指向廖太簇,雨点般射来。就在这时,琴声戛然而止,风一下子停住,树叶也纷纷坠地,离廖太簇鼻尖不过寸许。
      苏无射放下双手,笑容优雅:“师兄,可以放我走了吧?”
      廖太簇脸色一下子灰白,怔怔楞了许久,对苏无射道:“你走罢。”
      崔应钟惊得跳了起来:“师兄,师父不是说……”
      廖太簇嘴唇抖了抖,不再言语,转身回去。崔应钟也楞了楞,恶狠狠道:“你迟早会回来的!我们都离不开这里!”说罢,随着廖太簇而去。苏无射收好云和,叹口气,看着树林外,脸上又有了笑意。

      很多年之后,苏无射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愚蠢,正如崔应钟而言,五个孩子的命运都被师父锁在了谐音阁,从此逃不开跑不掉。
      苏无射首先去了晋阳,曾经的苏家大院早已被一个热闹的市集取代,没有人记得八年前的往事。他在周围打听许久,终于确实了爹娘辞世的消息,在遇到师父的那个晚上,他跟过去的联系,就全部断了。这点他早就知道,只不过还抱了点渺茫的希望,给自己在暗夜点一盏小小的灯火,结果,这点灯火也被自己亲手熄灭。他站在晋江边上,呆呆的站了三天三夜,于是整个晋阳的人都看见了江边上,那个孤独的少年,抱着一尾琴,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终于有一天,那个少年坐下来,弹奏了一首曲子,声音凄婉,听得人心几乎碎掉,那里面是完全的迷茫和寂寞,像是找不到出口的迷宫,没有方向的回廊。他弹了整整一天,整个晋阳的人在他身边坐着也听了一天;无数的飞鸟落在少年肩头,落在他的腿上,仰起头,发出细弱的叫声;游鱼也紧紧贴着岸,嘴巴一张一合,屏息凝神的听;黄昏的风穿过少年的身体,将他黑色的长发吹的迎风飞扬,灰色袍子也在风中摆动,宛如一面旗帜。他的眉头紧缩,眼底有说不出的哀伤。
      第二天,苏无射便彻底失去了踪影,给晋阳城留下一个永恒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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