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南北（经侦）》李养人

36、重要的事不开会 说到底，钱

　　晴朗的远空中有飞机经过，拉出一道笔直的白色尾迹云。

　　徐奥玉抬头望天，手里动作不停，做饭团一样握了几下，随后松手。

　　一个土团自他手中掉落，自由落体后刚碰到地面，便呈放射状散开。

　　工地上响彻着各种机械设备作业的声音——挖掘机、装载机、推土机、压路机，各种机械设备足够凑出一支乐队在噪音界直接出道。

　　回填阶段的主唱大概是打夯机，没有黑幕，单纯因为这位分贝最大，能规律地发出百米开外都能影响对话的沉闷撞击声。

　　在这“黄土大合唱”般的背景音下，他合掌拍掉手里的土，朝一旁的项目负责人大声说：“含水量可以，这段时间天气条件不错，抓紧回填。”

　　他正欲往下交代，突然感觉到什么，从兜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后，他左手随便往裤腿上揩了两下，换手接起了电话。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只见他面色一沉，问道：“我才刚到嘉秀的项目上，怎么又要我回总部？”

　　电话对面对面笑道：“倔驴，咱们好歹也是600多分读的土木，董其刚这些年不是让你去收拾烂摊子，就是让你去他的项目上当监理，你该不会对这老狐狸干活干出感情，舍不得走了吧？”

　　对面是跟徐奥玉当年一起跳槽进了九鼎的老熟人，前几年就进了九鼎总部，从此稳坐钓鱼台，消息十分灵通。

　　托他的福，徐奥玉没踩过什么大雷，好歹也混上了运营部门下中南大区的项目经理。

　　“去你的。”徐奥玉回了一句，正色道：“说正事。是他安排我来盯一下嘉秀，怎么突然变卦了？”

　　等的他这句话，对面有些激动地八卦道：“运营中心出事了！就今天早上的事！现在运营中心各部门正副职都去喝茶了，办公室空了一大半，工位上大家都在八卦呢。”

　　徐奥玉皱眉道：“运营中心是董总的地盘，那董总呢？他不是刚进董事会吗？”

　　对面声音有些不可思议：“你是不是没看内网通知！董总从现在开始休假了……”

　　远处又传来打夯机的声音，徐奥玉把耳朵紧紧贴在手机听筒上，另一只手又捂住了另一边的耳朵，往远处走了几步，试图仔细分辨对面说的每一个字。

　　“……现在消息都被封死了，要不是我平时到的早，正好看到一堆人从运营中心往外一箱一箱地搬东西，跟抄家一样……”

　　打夯机终于消停了，徐奥玉松开捂住耳朵的手，不自觉地取下别在耳朵上的中华烟，放在鼻子下轻嗅。

　　这是现场负责人见面时递给他的。

　　可惜他的打火机丢在机场废弃箱，一落地又直奔现场，现在只能过过干瘾。

　　“……现在现在集团里说什么的都有，别管到底是不是泰坦尼克号，嘉秀那个项目前脚刚上会，后脚就出这么大的事，不对劲，兄弟我劝你赶紧回来。”

　　徐奥玉把烟重新夹在耳朵上：“行，知道了，我抓紧交接了回来。”

　　“倔驴，啊不对，奥玉啊，还有一个小道消息，”对面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这次是高董点名找你，你天天泡在项目上不知道，老狐狸在她那里都讨不到什么好，你可得小心点。”

　　挂了电话，徐奥玉重新找到现场负责人，问道：“井点管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出水情况。”

　　浅川-九鼎总部

　　董事办公室前的走廊十分宽阔，地上铺着一层毛毯，脚感不像聚酯纤维，人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徐奥玉跟在毛助理后面，走了半天终于到了办公室门口。

　　毛助理安排他坐到沙发上，说道：“高董有些事要处理，稍等。”

　　她转身离开，不久后又回来，放下一杯热茶后，彻底离开了办公室。

　　徐奥玉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观察着不远处刚签完一份文件，又打开了下一个文件夹的高董。

　　对于一般的员工来说，无论遇到的是哪一位高家人，统一称“高总”是不会错的，如果开始思考到底如何在称呼上分别应对这三位，那么恭喜，说明大小也算是进了管理层了。

　　徐奥玉没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人云亦云地学着其他人管高修林叫高董，区别于被称为老高总的高同峰，以及曾用名小高总，现被统称为高总的高茂竹。

　　她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争相向她汇报或者请示，除非专门的慰问活动，否则百忙之中，她只能泛泛地扫视乌泱泱一片的员工们。

　　但只要被她认真地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那种感觉。

　　徐奥玉猝不及防地对上高修林抬头往来的视线，一个激灵，赶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自我介绍道：“我是徐奥玉，目前在中南大区做运营经理，刚接到总部的嘉秀项目，去实地走了一趟，项目进度正在按规划推进中，具体情况已经提交了初步报告。”

　　高修林最近才接手财务这种成本部门，此前一直在创收的销售部门，而徐奥玉在成本部门多年，哪怕没人提醒，从勘察设计到竣工验收，大大小小的项目里，少不了跟销售部门打交道，他其实充分领教过这位高董的行事作风。

　　给人以老好人印象的老高总和小高总不同，或许是红白脸之间的分工，总之，这是位霹雳手段的主。

　　他略一停顿，见高修林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润了下有些发干的嗓子，问道：“请问高董找我，是什么事？”

　　高修林收回视线，合上手里的文件放下，从一旁堆起的文件中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朝这边走了过来，“坐吧。”

　　各自落座后，她把手里这份从人事部调来的履历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挑了其中一段有点眼熟的经历，问道：“从监理单位跳槽过来，七年前那个地面沉降的事情，后续是你去收尾的？”

　　当时正逢信用评级机构考察，地面沉降的照片传得满天飞，为了把消息压下去，她两头跑了好一段时间。

　　没想到上来居然是翻老黄历，徐奥玉有些意外，答道：“如果您说的是荷田市阳光城的那个项目，是我负责的。”

　　他跳槽到九鼎之后，其实只是换了个位置，但还是负责跟监理单位对接，工作上跟销售部门几乎没有交集，不过巧的是，在那个地面沉降的项目上，他第一次见到了代表总部来现场的高修林本人。

　　高修林打量着对面的徐奥玉，心里琢磨着怎么撬董其刚的墙角——他这么多年手底下收拢了不少能出成绩的能人，徐奥玉就是其中之一。

　　斟酌片刻后，高修林结束了沉默，问道：“你觉得董总怎么样？”

　　这个问题更是超纲，徐奥玉一愣，随后赶紧回过神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斟字酌句地说：“阳光城项目地面沉降的原因有回填土堆积时间短，因为承包商要缩短工期减少成本；结构材料质量不佳，是分包商自行采购材料要压低成本。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天气预报有暴雨，承包商提出增加排水措施的变更请求，因为要增加工费，在开发商那边拖了几天没过，最后不巧赶上了连续几天的大暴雨，本来就不够密实的地基土吸水后承载力下降，导致沉降。”

　　见高修林没有指出他跑题的意思，他接着说：“整个过程中，监理说是监督，实际是夹在开发商和承包商中间，说好听点是第三方，润滑剂，说难听点就是受气包，里外不是人。”

　　“假如开发商对承包商过于强势，要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那监理也没有办法，就会出现阳光城这样的事情。”徐奥玉喝了口茶，终于想到怎么把话圆回来：“所以从我的视角来看，这些年董总积极推动与承包商之间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集团的项目建设进度一直比其他开发商顺利得多，虽然账面上看不出来，实际无形中为集团节省了很多支出。”

　　高修林认真地听完了他的回答，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了几下，问出第二个问题：“如果那些承包商与董总个人有关联呢？”

　　这个问题让徐奥玉头皮一紧，一时间恨不得自己听不懂中文算了，手习惯性地往耳后一摸，然而这次没有烟别在上面，他只能顺势摸了摸后脖颈，发现出了一小片细密的冷汗。

　　他两手一起撑在大腿上，来回抹了几圈，但手上的冷汗却越抹越多。

　　“我在工地上待久了，说话直，您别介意。”实在是没辙了，徐奥玉松开大腿，拿起茶杯，一口气喝掉了剩下的茶水。

　　他已经做好大不了不干了回老家的心理准备，开口道：“按理说，开发商与承包商签订合同之后，施工标准、建设规划在标书上都写得一清二楚，照做就行了，开发商却需要找监理单位来监督整个过程。”

　　他略一停顿，语气里有些自嘲：“但阳光城的地面还是沉降了。”

　　闻言，高修林脸上露出了笑非似笑的表情，示意他继续。

　　徐奥玉只得硬着头皮把剩下的大实话说完：“真到了工地上，要做什么？加钱。要不做什么，罚钱。合同也好、法律也好、设计规划、行标国标，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加钱罚钱’这四个字好用，工人一听就懂。”

　　“说到底，钱才是真正的润滑剂，甚至应该说是动力源。”他表情有些苦涩，但话真说出口，反而轻松了一些。

　　高修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莞尔一笑：“你说得对。”

　　“但可惜九鼎之前寅吃卯粮，现在要过一段勒紧裤腰带的日子了，我需要一个能够在没钱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协调各方的人。”

　　她话音一转，把夹着徐奥玉履历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空出来的双手十指交握放在腿上：“你不兜圈子，那我也直说了——”

　　“我希望你来接任运营总监。”

　　徐奥玉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之前一直努力在地雷区绝地求生，但事到如今，他发现好像从一开始就搞错方向了。

　　搞了半天，问题不是脚下的地雷，是脑袋上的天雷啊。

　　顶着一副外焦里嫩的外壳，徐奥玉几乎是靠惯性在思考，貌似宠辱不惊地给出了一个似乎说得过去的回复：“那董总休假结束之后呢？”

　　高修林往沙发深处一靠，语气很平静：“他不会回来了。”

　　徐奥玉恨不得穿越回三秒前缝上自己的嘴，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感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不知道是衬衫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还是高修林的视线哪个更让人发毛，沉默片刻后，他终于急中生智地找出了托词——

　　“我是监理出身，只懂如何让项目落地，做个项目经理还行，供应链这么重要的业务，还是……”

　　另请高明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只见高修林摇了摇头，说道：“这部分我会另外安排。”

　　她抬起右腿放在左腿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九鼎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回笼资金。为此，我需要一个能被称为九鼎速度的、保质保量的楼盘，公关宣传部门会到现场取材，用各种形式，提高消费者对九鼎的信任。”

　　下完任务，高修林甚至还不紧不慢地又给他画了个饼：“总监的位置能把这套新标准推广到全国，这比你一个一个项目地跑更有用，不是吗？”

　　她活动了一下翘起的右脚脚腕，脚背上扬，锃亮的漆皮鞋面反射着室内的白炽灯光，鞋尖直指对面坐着的徐奥玉：“就像你说的，你只懂如何让项目落地，这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徐奥玉这下真的彻底说不出话了。

　　待徐奥玉离开后，毛助理开门进来，递过来了一份新文件的同时说道：“小高董那边说桥上有点堵，马上通关回来，定了包厢，晚饭请您过去一起吃，行程已经空出来了。”

　　高修林接过文件，大致翻了几下：“是该见见我这个弟弟了。”

　　“上次他不是从英国给我带了好几套成装，”她审阅完文件，取下别在文件夹上的笔，一边签字一边吩咐道：“你帮我去选两套拿过来。”

　　说来也怪，明明她跟高茂竹是同一天出生的双胞胎，但大概是从小就被大人教导“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甚至在母亲去世后，还要端出一句“长姐为母”送给她。

　　这些话让她多年来损失了不少零食玩具，甚至出国留学、空降高管的机会，但或许有失必有得，她在面对高茂竹时，总会不由自主地端出一副长辈的架子。

　　仿佛高茂竹不是她弟弟，而是她儿子，高同峰不是她爸爸，而是她哥哥。

　　餐馆内

　　高茂竹选了一家新开的牛排馆，说是支持朋友，实际目的很明确，上来就直奔主题：“公司真的有这么紧张吗？那个徐奥玉，一看就是技术出身，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十个他都不够一个董其刚玩的，供应链他干的明白吗？”

　　白色磁盘里的油醋芝麻菜对叉子很不友好，高修林漫不经心地用叉子挑起几根菜叶子，反问道：“在危机时刻力挽狂澜的清流改革者，这不是很经典的故事吗？”

　　她也不吃，就是用叉子卷着玩：“至于公司是不是真的危机到了这个地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其他人觉得自己该夹紧尾巴，做好分内的事，不要觉得爸一走，就能打自己的小主意了。”

　　这个理由倒是有点道理，高茂竹挑眉：“那董其刚呢？你真的贴了心要把他送进去？”

　　高修林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公安又不是我开的。”

　　她微笑着将叉子里的一卷芝麻菜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后再咽下，补充道：“他到底犯没犯事，收没收钱，我怎么知道，就看他自己往日有没有行善积德，造化如何咯。”

　　高茂竹留学多年，再加上男女有别，回国后对这个姐姐总是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近乡情怯，又可能只是淡了。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创业的料子，能做个守成的二代就已经超越全国99%的人了，对公司的治理他其实不太上心，早就找好了经理人，准备当个教科书般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的股东。

　　只是以前碍于老爹接受不了自己的公司让外姓人话事，没把这事放到明面上。

　　但如果姐姐愿意来做这个经理人，那他也乐得放手，因此只要说得过去，他觉得实在没有为了要保董其刚，跟自家人对着干的道理。

　　见他没再说话，只是闷头吃菜，高修林仿佛知道自己弟弟在想什么般，投桃报李地随口关心道：“AR和VR实验室，还有之前你手里那些游戏公司，合作考察的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高茂竹有了兴致，立马放下刀叉说了起来：“有戏有戏，姐你也知道，我别的不行，玩游戏和看别人玩游戏那早就超出一万个小时了，多少也算专家吧。”

　　“这次去实验室体验了一把之后，虽然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但我感觉，AR和线下场地结合的新娱乐方式真的，promising，很有前途。”为了更有感染力，他还用手比划着头戴设备是什么样的，进而说起了体验后跟研发团队交流后续如何优化之类的云云。

　　高修林耐心地听完了他的所有心得体会，点了点头：“就像你说的，供应链在徐奥玉的手上，也就是能按规划完成目标的水平。但如果九鼎真的要转型，那这个水平其实也够了，不是吗？”

　　听了这话，高茂竹动作一顿，把手收了回来。

　　他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正经神色：“董其刚手底下那堆公司胃口太大，如今行业下行，公司也打算战略收缩，不需要盖那么多楼了，早晚得出清。”

　　他越往下想越有些激动，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想法似乎会得到姐姐的支持，一方面是他突然感觉彼此之间的隔阂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深：“但爸对盖楼有感情，对老人也抹不开脸，总想维持点体面，但是姐，你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对吧？”

　　高修林笑而不语，端起一旁的高脚杯，杯内的粉红香槟冒着气泡，她浅啜一口后，放下酒杯，执起纯银的刀叉，放在了刚上的主菜上。

　　“所以你会在董事会上通过这项决议，对吧？”

　　五分熟的顶级雪花牛排稍稍用力就被切下一角，高茂竹叉起肉块，放进嘴里，不待咀嚼几下，肉就已经顺着舌头滑进了咽喉。

　　他拿起一旁的餐巾按了按嘴，随后伸出手，对着窗外的夜景，挥了挥手里的餐巾：“bye-bye，董总，一路走好。”

　　擦得锃光瓦亮的落地窗便于观景，同时也映着窗内的人，以及他自己跟自己的影子时道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