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南北（经侦）》李养人

27、谜底就在谜面上 此人不笑则

　　高茂竹穿戴完毕，对着试衣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定制的黑色羊毛西装外套，内搭一件白色衬衫配红色领带，下装却放着成套的西装裤不要，搭了一条Levi’s的深蓝色水洗牛仔裤。

　　带着这么一身要请各路资本家上身的架势，他抬手把领结往外活动了两下，感觉松快了些，迈步从衣帽间走出。

　　阿姨在门外候着，端着盘子，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粒绿色胶囊。

　　高茂竹和高修林是异卵双胞胎姐弟，属于原教旨层面上的一母同胞，只差没共用一个胎盘了。

　　当年高修林先出生，妈妈作为初产妇，顺产本就艰难，使了吃奶的劲才娩下头胎，轮到高茂竹的时候产程延长，加上胎位不正，努力半天的结果是胎儿窘迫胎心开始减缓，最终无奈转了剖腹产，挨了一刀才让高茂竹来到人世。

　　从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认为高茂竹打娘胎里就带了点弱症，一日三餐一年四季逢年过节地总要给他补补。

　　耳濡目染之下高茂竹自己也热衷于炼丹，留学期间搜罗了不少各个国家的补剂，那真是美国科技、德国制造、日本汉方，就差没去瑞士打羊胎素，吃下肚的各种小药丸能在消化道里原地开一场万国会议。

　　趁高茂竹吃保健品的间隙，黄秘书看了眼平板，汇报道：“董事会的议程和相关文件三天前已经送达给全体董事，高总审阅后，提出了对项目承包相关交易合理性的审议议案，是否要列入议程？”

　　高茂竹和水吞下胶囊，把水杯还给阿姨：“这个你先放着，我来跟她说。”

　　浅川 九鼎总部

　　几十层楼高的大楼屹立在马路对面，周围没有比它高的建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九鼎大楼都是整个浅川最高的大楼，也是一代人心中能够代表浅川的地标性建筑。

　　高茂竹敲了两下办公室门，不待应声，就推门而入。

　　“姐，你看我穿这套怎么样？精神吧？之前去欧洲定的，跑了好几趟，上个星期才送过来的。”

　　高修林正坐在办公桌前，闻言抬起头朝高茂竹看去。相比之下，她身着一席米色的西装连衣裙，倒显得有些朴素了。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没发表对弟弟穿着的评价，换了个问题：“快到董事会的时间了，议程你看过了吗？”

　　高茂竹往办公旁的沙发上一坐：“今天任命我做主席嘛，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示意毛秘书去倒杯水，高修林看着高茂竹：“爸一走，董事会出缺，提名委员会选了董其刚和卞明博候补临时董事，你怎么想？”

　　高茂竹眼也不眨地答道：“董其刚吧，他现在手里有2%的股份，等协议续签之后，5月股东大会再正式把他选任为董事？”

　　这个答案高修林并不意外，她端起一旁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放下茶杯：“他这么多年一直负责供应链，都成老油子了，现在九鼎每个项目从施工到材料的全环节，人员物料成本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我在前面吭哧吭哧地卖楼有什么用？后脚项目一给董其刚，刚回笼的资金又变成工程款了。”

　　高茂竹两手一摊：“股权激励那是困难的时候爸用来给人画饼的，二级市场自由交易，他限售期过了也不行权套现离场，这么支持九鼎，我能有什么办法？”

　　已经垫了几句，高修林直入正题道：“荔行那个项目当初光是拿地就花了24亿，如今作价31亿共同开发，就是你对他这么支持九鼎的表示？”

　　说是共同开发，其实就是变相把项目打包卖掉，整场对话核心就是这个项目该不该卖，高茂竹对此早有准备，解释道：“姐你那边销售压力那么大，去库存加快资金回笼嘛，再说了，供应链不是今天才成这个样子的，爸走的突然，留下来的就是这么一堆老人，如果要动他，至少也得等我坐稳了董事长的位子之后再说吧？”

　　毛秘书端着茶杯走了过来，递给高茂竹。

　　高茂竹接过茶杯，接着说道：“现在又晴还在江岛，芝来刚满月没多久，这次董事会不只是我，也准备正式任命你为CFO，财权还是应该握在自家人手里，省得一有变动市场跟着一惊一乍的，姐你不是在平津大学读了个EMBA，也算学以致用不是？”

　　说完他低头浅啜了一口杯里的热水，润了润嗓子：“花花轿子人抬人，咱们又不是指望激励讨生活的职业经理人，业绩难看一点只是面子问题，不是主要矛盾。”

　　高修林挑眉：“不是主要矛盾？财务预估今年股东收益降了70%多，再这样下去股价还会跌。”

　　闻言高茂竹笑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玻璃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股价可以靠发行公司债回购股份稳住，也可以趁这个时候再开一轮股权激励，姐，销售的事情够你忙了，现在又辛苦你兼任CFO，其他事你就别操心了。”

　　九鼎地产总部大会议室

　　九鼎董事会总共七个席位，实际到场的还有不少高管，高茂竹坐在会议桌最上首，左右是两排黑白相间的地中海，有不少人在线上参会，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先是汇报业绩：“整体经营状况方面，第二季度市场暴跌，拐点出现在9月，政府提出了‘促进房地产市场止跌回稳’以及相关配套政策，市场预期有所恢复，第四季度收入同比增长83%，销售额和现金流有所改善，今年全年收入为438.6亿元，较去年下降2.8%，”

　　董其刚就坐在高修林对面的位置，五十出头，但可能是被犬儒主义腌得脱了水，看起来成了个干瘪的小老头，即便不做任何表情，脸上都刻着法令纹和木偶纹连成的两道皱纹。

　　此人不笑则已，一笑眼角两侧便炸出一滩层层叠叠的皱纹，经年累月的气质如果被调香大师复刻出来，世界上或许会多一款叫“社会达尔文”的香水。

　　轮到他发言时，他完全是照着手里的资料，当众念起了紧箍咒：“今年共完成新开工建筑面积124.5万平方米，整体竣工项目共21个，建筑面积约364.3万平方米，合约销售面积约169.7万平方米，其中持续销售项目117.6万平方米，首次开盘项目7个。目前公司共有42个在建及待建项目，总建筑面积为1136.6万平方米，鉴于目前市场拐点尚未明确出现，2025年公司计划在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的一二线城市新增5个地产开发项目，此外在高副经理的销售团队的配合下，去年的代建业务当年首次开盘去化率达到80%。”

　　好容易等董其刚咒完了过去一年的业绩，终于能换到下一个人汇报。

　　“……目前养老社区主要针对高端富裕人群，九鼎地产在三四线城市大型地块的布局，加上模块化标准化控制建造成本，能够有效降低成本，填补中低端平价养老需求的市场空白。加上康健控股作为综合性集团，旗下有医药制造、医疗服务等多元业务，集团与康健控股在康养产业的合作得到了资本市场的高度认可，相关项目融资成本进一步降低。”

　　高修林说话一向轻声细语，通常在所有人发言后才给出自己的意见，开会时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若有所思，但从不彻底否认别人的想法，也从不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车轱辘废话文学。

　　这次她也是最后发言，言简意赅道：“今年共有88个项目实现销售转结，转接金额为303.5亿元，一线及二线省会城市投资物业资产值约为69.4亿元，物业管理业务收入为9.7亿元，在管项目230个，总面积为4219万平方米。”

　　“目前市场下行，销售端承压，今年已实现销售款回笼额为458亿元，回笼率100%，本年度归母净利润为1.38亿元，同比下降73.8%，预计将加快资产和资金周转率，在提高销售额的同时确保资金流稳健。”

　　高茂竹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问道：“公司目前资产情况怎么样？”

　　这种问题其实每个人手里都有详细的报告可以看，不过高修林还是换了本文件，拣重点念了几句：“除大规模旧改项目外，公司目前的土地储备为1056.4万平方米，主要分布在珠三角、长三角地区、总借款为564亿元，其中28%会在未来一年内到期，固定利率和浮动利率各占一半，考虑使用利率掉期等对冲工具管理利率风险，确保运营成本和资本成本，至于外汇风险，近期人民币兑美元汇率有所波动，港元兑美元汇率相对稳定，未来将继续维持审慎平衡。”

　　高茂竹满意地点点头，大而化之地点评道：“轻资产模式、通过打造全生命周期产业链多元化收入的方向确实值得进一步投入，但主力项目不能放弃，今年年初在荔行拍下的地块将作为25年的旗舰项目和康健控股共同开发，此外盘活存量用地和商品房依然是工作重点，代建方面可以考虑承接城中村和危旧房改造项目。”

　　业绩汇报得差不多了，主持人拿起下一份文件，语气郑重地宣布道：“下一项议程，经提名委员会，推荐高茂竹先生担任公司董事长，根据《九鼎地产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的规定，董事长选举需要经全体董事过半数通过，表决方式为举手表决。”

　　董其刚才被任命为临时董事，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投桃报李，毫不犹豫地第一个举手，其他几个董事见状也纷纷举手。

　　一位独立董事反其道而行之，偏头看向高修林，问道：“高总投反对票？”

　　高修林轻轻摇头：“毕竟是我弟弟，公平起见，我弃权。”

　　独立董事闻言一笑，低声道：“小高总想来也不差我这一票”，也跟着没有举手。

　　这位独立董事桌前放了一张名牌，上面写着穆建群，年纪倒是比董其刚还要年长几岁，头发白了大半，但看起来有几分书卷气，平添了一点平易近人的亲切感。

　　董事会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场，毛秘书俯身在高修林耳边低声道：“从证券登记结算公司那边查到董昊天质押了自己手里5%的股份，质押金额为1000万，最近还联系了几个律所的合伙人吃饭。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是听取销售部门元旦促销方案的汇报，需要调整吗？”

　　高修林思忖片刻，吩咐道：“推掉下午和晚上的行程。”随后她起身，向身旁的穆建群招呼道：“穆老师又是坐地铁来的吧？我送您一程？”

　　穆建群笑道：“怎么说我现在好歹也是ESG委员会主席，当然得低碳环保，绿色出行。”

　　车厢内

　　毛秘书开车很平稳，从九鼎总部到浅川大学的路有些堵车，不过车窗一关，就隔绝了外界的噪音和尾气，车厢内十分安静，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道。

　　穆建群年纪大了，为人倒开始返璞归真似的有话直说起来：“高总，投了这次反对票，过几天我就准备递辞呈了。”

　　高修林看着穆建群，语气很诚恳地问道：“穆老师，您也觉得九鼎现在有问题？”

　　高修林一直管穆建群叫老师，多年下来穆建群也拿她当自己的半个学生，也不搞看破不说破那一套了，很平淡地说道：“企业与外部供应商串通进行资金体外循环，虚增销售收入，这是业务造假的常见手段。”

　　他视线看向窗外，回忆般说道：“董其刚是2000年中国入世的时候才半路出家，从证券公司跑出来加入九鼎，凭着写财报做行业分析的本事负责了供应链，又因为捣鼓期货，在几次螺纹钢价格剧烈波动的时候给九鼎省下了十几亿的成本，这才彻底坐稳如今的位置。”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高修林，感叹道：“相比之下，我只是一介象牙塔里的教书匠而已，当年老高主席对学历高的人高看几分，如今他走了，我这老家伙也不好再腆着脸占位置。”

　　原CFO舒又晴年初离职后，高修林代管了大半年的财务，算是给九鼎摸了个底，闻言还是试着挽留道：“我爸早年因为对赌协议赔过十几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资本运作法律合规敬而远之，如果不是您当初帮我们在江岛和外资投行搭上线，九鼎也发展不到今天的规模。”

　　穆建群摇摇头：“所以啊，老高主席当年把你弟弟送出去留学十年，花了上千万，如今他青出于蓝胜于蓝，能把禾兑资本和康健控股拉过来给九鼎背书，带来了几十亿的投资，这笔买卖老高主席一直津津乐道，不然也不会早早就放心退休了。”

　　高修林叹了口气：“但我弟现在要保董其刚，我怀疑这事里也有他一份，如今我又被任命为CFO，到时候财报上一签字，我跟他们也要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她略微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般低喃道：“穆老师，您是独董，可以离职，但我姓高，我能一走了之吗？”

　　“高总，”穆建群眼尖瞄到了远处浅川大学的石碑，示意毛秘书靠边停车，待车停稳后，他拉开车门，笑道：“这么多年我们都看在眼里，您也姓高，其实谜底就在谜面上，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