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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论挂羊头卖狗肉 讯问要有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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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市局 会议室
文尽听站在投影屏前汇报案情,背后屏幕上董昊天的证件照被放大,占据了PPT的半壁江山。
“根据全智公司法人苏艳红的陈述,全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董昊天,男,苏北人,33岁,未婚,研究生学历。毕业于平津化工大学化学系,毕业后通过大学生创业鼓励政策,成立了一家实验耗材设备销售公司,即为康健控股镇海天毅实验室供应链有限公司,简称天毅供应。”
“其父为九鼎地产高管董其刚,其母为全智公司法人苏艳红丈夫丁俊的姐姐丁琴,无犯罪前科或行政违法记录。”
“前期调查发现全智公司宣称为企业提供研发服务,但实际未进行研发,只是购买专利,存在业务不真实的情况,目前税务局已认定构成虚开发票并做出处罚决定。调取董昊天私账以及天毅供应公账后,暂未发现全智将收取的委托费用通过天毅供应回流给委托企业的线索。”
邱建中直奔重点:“所以还没有找到资金回流的证据?”
文尽听:“是的,全智公司作为小微企业,一年会收到500万元以内的研发项目委托,这500万元的资金流向主要分为以下三个部分——”
他按了几下翻页器,跳到一张简洁明了的饼状图,开始看图说话:“第一个部分大约90万元,以劳务费的名义,发给挂靠在全智作为研发人员的平化工在校生,最终到了平化工于小政教授名下课题组各老师手上。”
“第二个部分大约150万元,属于全智维持运营的真实成本,包括员工薪资、房租水电等杂项,以及外购专利的费用。”
“第三个部分大约200万元,也就是实验耗材费用,将通过向天毅供应采购耗材,流向天毅供应。”
“综上,全智一年350万元利润中,有57%都通过耗材采购,流向了天毅供应。”他又按了两下翻页器,跳转到达宇公司的部分,“而通过前期走访,我们发现全智近5年采购的实验耗材在型号、数量上,与平津化工大学化工学院每年招标采购时公布的需求完全一致。”
“而实际中标的供应商平津达宇科技有限公司,也是向天毅供应采购的耗材,且达宇公司的法人为平化工于小政教授的妻子,股东之一为董昊天,鉴于董昊天毕业于平化工化学系,他与于小政之间的私人关系或许是整个利益链条的起因。”
“由于全智公司所采购的耗材并未投入使用,因此我怀疑,全智采购的耗材证实通过达宇公司供应给平化工,变相完成了变现。”
文尽听翻到PPT最后一页,介绍道:“根据两家公司与天毅供应之间的采购合同,针对这同一批耗材,天毅供应分别以低于市场价10%的价格销售给达宇公司,以高于市场价20%的价格销售给全智公司。”
“基于实际只有一批耗材的猜想,结合对三家公司公账的流水分析,我想进一步提出,天毅供应通过向全智和达宇销售同一批实验耗材,以2024年为例,收入额为3499488元。”
肖毕勤听到这里,有些疑惑:“达宇公司为什么还要正式向全智公司采购耗材呢?基于于小政和董昊天之间的关系,直接让全智把耗材送给达宇公司,达宇公司私下直接给董昊天打钱不行吗?这样明面上还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蒋邻本来只是作为花瓶旁听,不过他就坐在肖毕勤旁边,顺道解释道:“一方面招标采购时达宇公司需要书面合同这些文件证明自己的进货渠道正规,耗材来源可溯;另一方面,达宇公司对外销售上百万元的耗材,如果没有天毅供应给它开进项票,达宇需要独自负担13%的增值税,此外有销无进税务看上也是疑点,容易被查。”
文尽听等蒋邻说完,见肖毕勤不再有疑,准备给汇报收尾:“对,全智案的特点之一就是合规,仗着一般人不会较真,面上看过去都很正常,但又因为纸面上的记录,一旦细究起来问题就瞒不住,可能是一种虚张声势的策略。”
他补充道:“比如全智会以高出市场价20%的价格采购耗材,也是因为采购额本身可以作为研发费用,由于高新企业认定对研发费用的要求较高,因此这笔耗材费用自然越高越好。”
PPT已经放完了,文尽听合上电脑,收起东西准备回到自己座位:“全智在最初一年有雇佣专业研发人员的记录,但第二年开始转为收购专利或以及雇佣专利代理师为企业申请专利,以此交付高新结果。耗材采购量也从原来符合全智体量的规模,变为和平化工招标所需的用量一致,推测全智的业务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由原本的受托研发变为高新包装。”
听完汇报,郭副支队感慨道:“查了半天,感情全智、达宇、天毅背后全都是董昊天,钱只是从人家的左口袋到了右口袋,资金别说回流了,要么在公账上,要么在董昊天私账上,还是不知道没有回流到收票的委托方手上,这也太能饶了。”
邱建中朝文尽听问道:“两笔耗材交易中,只有一笔是真实的,所以全智的研发服务是假的,在没有资金回流证据的情况下,你还是准备抓业务不真实这个点?”
文尽听走到最边上蒋邻旁边的位子坐下,回道:“业务不真实是最根本的,另一方面,总局通报的案例中,有一起就是通过在开票方和受票方之外增加第三方,构建三角关系,间接实现资金回流。”
他从桌上文件夹里找出一张打印出的网页快照,朝邱建中递了过去:“针对天毅供应,如果能扩大搜查范围查下去,或许可以发现隐藏的资金回流路径。管辖方面,虽然天毅供应是镇海的企业,但法人董昊天长期居住在平津,全智和达宇的注册地也都在平津,符合犯罪地管辖的要求。”
肖毕勤看了眼笔记本上的记录,觉得还有疑点,提议道:“讯问会打草惊蛇,要不往后推会儿,先传唤让董昊天配合调查,等证据充分后申请批捕,最晚在拘留后24小时内再展开讯问?”
邱建中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直接讯问吧,董昊天设计的这套模式肯定找专业人士咨询过,精准规避了常规虚开发票案件的违法点,对付这种懂法的人,得比他们更懂法才行,否则他们转头就抠程序违法,否认口供效力。”
不等肖毕勤消化完这段话,她转头看向文尽听说:“小文,咱们现在手里一堆案子,全智这次就你负责主审,制定讯问计划的原则没忘吧?”
文尽听一愣,他平时要么在主审旁边负责记录,或者在后台指挥区见习,要么负责几个从犯,照葫芦画瓢的把已知线索再确认一遍。
万事开头难,全智案的第一次讯问,直接对上主犯,还是虚开案件这种最典型的白领犯罪,资金回流的疑点又还没解决,这个开头堪称难中难中难。
但全智案确实是他自己从税务局刨出来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主审就主审,想到这,文尽听回答道:“讯问要有理、有利、有节。”
邱建中知道这个安排的份量。笑道:“目前逮捕或者拘留董昊天的依据不足,这块骨头可不好啃,这种案子不宜强攻,到他的住处进行讯问吧,流水上显示他在九鼎大厦常住,传唤的时候就指定在那里讯问吧。”
郭副支队笑道:“涉税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最喜欢喊冤,在他老巢里,让他敞开了说,指不定孤案深挖下去变串案了呢。”
邱建中点头表示同意,总结道:“好,那咱们散会吧,小文,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九鼎大楼
随着冬至的到来,平津的秋天嘎巴一下,彻底宣告终结。
九鼎大楼就屹立在两条马路交界形成的三角地上,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十分好找。
为了低调行事,肖毕勤私车公用,开进了大楼一旁的附属停车场。
停车场的配置过了二十年,在家庭用SUV面前显得有些逼仄,只剩一个狭窄刁钻的位置可以停车,文尽听见状推开车门,抬腿先下了车。
待肖毕勤停好车,二人一起到了酒店套房门口,文尽听按下门铃。
不一会儿门开了,但门后的人却不是董昊天,而是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有些斯文的中年男人。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自我介绍道:“是市局经侦的警官吧?我是董昊天的律师,鄙姓方,叫我方律师就好,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肖毕勤在经侦呆久了,对平津的刑辩大状不说如数家珍,至少也是基本混了个脸熟,然而对这个方律师却毫无印象。
他一时间怀疑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接过名片后又上下打量了两眼,最后确认自己确实是没见过这号人物,随手把名片揣进兜里:“我姓肖,他姓文。”
一旁的文尽听则往屋内扫了一圈,发现董昊天坐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
他也没和方律师寒暄,径直朝董昊天走了过去,对他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您好,我们是平津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侦查员,就康健控股平津全智科技服务有限公司涉嫌虚开发票罪一案,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
董昊天眼皮微抬,视线在警察证上短暂停留一秒便收回了视线:“问可以,但不介意我的律师在场吧?”
肖毕勤刚想说讯问时律师没有在场权,只见文尽听朝他摇了摇头,随后朝董昊天说道:“可以,但需要配合我们的工作,正好我们需要全程录音录像,请这位律师在摄像机后帮我们确认录像正常进行。”
待董昊天在传唤证上签名捺印,讯问的准备工作完成,摄像机架在文尽听和董昊天后方开始录像。
董昊天坐在文尽听和肖毕勤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摄像头和方律师待在一块,跟文尽听和肖毕勤一起,总共七只眼睛看向自己。
虽然是在自己的主场,但他一时间还是觉得膈应得不行,不待文尽听发问,上来就是一句:“你们公安也就这点出息了,尽逮着我们这种有能耐赚钱的公司可劲薅,怎么,年关难过,要凑KPI?”
没想到更膈应的还在后面,只见肖毕勤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文件,开口道:“我们现在将告知你作为犯罪嫌疑人有哪些权利义务,你看是我一条条念给你听,还是你自己看一遍?”
董昊天一把抓过那张纸,只见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犯罪嫌疑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犯罪嫌疑人”五个字扎得他心头冒火,直接把权利义务告知书往桌上重重一拍,怒道:“行了我知道了,有什么问题赶紧问吧。”
文尽听先是问了最基本的几个是否认罪的问题,得到董昊天坚决否认的回答后也不意外,顺着讯问计划列出的问题挨个往下问:“全智公司的法人为你的舅妈苏艳红,实际全智的业务均由你决定,达宇公司的法人是平化工于小政教授的妻子,但股东之一是你,而天毅供应从法人到股东都是你,对吗?”
董昊天知道他想问耗材采购的安排是谁决定的,直接说出准备好的回答:“全智购买天毅供应的耗材是我安排的,消耗库存而已。至于达宇,于教授信任我,所以才把大部分股份登记到我名下,我只是个名义上的股东,能中标是于教授自己的本事,我只是卖耗材给他的时候打了个折而已。”
伴随着肖毕勤打字记录的声音,文尽听问完耗材开始问人员了:“全智公司从2018年成立至今,最初一年有聘用研发人员的记录,此后以为平化工提供研发服务的名义,将在校学生登记为研发人员,彻底架空了研发人员,以上情况是否属实?”
董昊天挑眉:“研发人员不是我辞退的,是他们自己眼高手低,不愿意坐实验室,觉得工资低了,攒不了资历,所以自己辞职了。”
文尽听跟着把主语从全智公司换成了董昊天个人:“所以在研发人员离职后,你发现仅靠购买专利就可以满足企业高新认定的申报,就没有再聘请新的研发人员,而是聘请了负责专利工作的员工,是吗?”
董昊天伸出左臂傍在沙发上,嘲讽道:“拜托,平化工的那些学生怎么不算研发人员,有需要的话直接一个电话打给教授要做什么实验都行啊。只是企业只关心高新能不能报上,研发方案都是随便瞎编的,照着做才是浪费时间,那为什么不直接买现成的专利?”
用反问句回答问题对文尽听来说不痛不痒,他顺势征用了董昊天的逻辑,微调了下一个问题的问法:“因为委托企业没有可行的研发方案,所以全智公司采购的耗材没有用于自身研发活动,是吗?”
肖毕勤最初对邱队安排文尽听负责这次主审原本有些怀疑,毕竟这小子向来是只办事不说话,办案是很可靠,但和嫌疑人对抗是另一回事。
可是此情此景下,光是看文尽听那副任由董昊天如何张牙舞爪都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突然觉得邱队的安排似乎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说不准对于董昊天这种嫌疑人,文尽听这种面瘫主审还真就一物降一物了。
“所以呢?研发外包和高新包装,当然是前者好听一点,但名字取得不恰当也算犯罪吗?”董昊天侧头扣了扣右手手指甲,也懒得兜圈子了:“你可以说我的高新研发服务挂羊头卖狗肉,但委托的厂商都没意见,钱都在我这里,你要能再找一家卖票公司手续费是100%,我就认了这是虚开发票。”
方律师看着摄像机里的画面,正想求求这祖宗快闭嘴吧,却见董昊天扣了两下指甲后,头扭回来直视文尽听:“你们公安发现没有资金回流,就试图通过我的口供来给我定罪?把我当什么了,自证有罪的傻逼?”
董昊天一口一个“你们公安”,一幅胜券在握你奈我何的样子,文尽听闻言也不恼,只是把手里的讯问计划往后翻了两页,找到针对这种情况准备好的问题,念了起来——
“既然你很清楚研发人员走了,干活的是专利代理师,实验耗材采购了,但也没有实际使用,研发外包的外表下实质是外购专利高新包装,那么考虑到行业内高新申报公司一般收费5万元左右即可包办高新申报,对于同等规模的委托企业,全智则要收50万元……”
这问话走向听起来不妙,方律师原本弓着背放松地坐在后方,直觉文尽听接下来会问要紧的问题,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坐直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文尽听念到最后两行,似乎是背下了内容,不看稿子了,直接抬起头来,直视着董昊天,声音不大但音色低沉,吐字清晰地给出了三个不妙的选项——
“通常认为高于市场价30%属于明显不合理高价,那高于市场价900%,你认为应该构成民法上的显失公平?欺诈?还是构成刑法上的诈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