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南北（经侦）》李养人

24、一零一八一九 这乙方的日

　　平津市局 讯问室

　　讯问室内很安静，隐约可以听到中央空调工作的嗡鸣声，苏艳红坐在审讯椅上，虽然没有被拘着，但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外界低了几度。

　　她早上接到电话，一听说是全智的事情，就赶紧出门坐公交转了三趟车才到了市局，然后就被带到了讯问室，至今都还有点状况外，一脸迷茫地答道：“平化工的学生来公司做实验，耗材就是买给给他们用的啊。”

　　主审员只能再向苏艳红解释一遍全智公司的耗材采购量远大于实际可能消耗的用量，苏艳红囫囵听完，表情除了疑惑外又加了两分惊讶。

　　那个有出息的大侄子在她心里不管怎么说都是高大上的，眼下政府换着花样找他，苏艳红第一反应是担心董昊天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

　　她定了定神，决定得给他打掩护，面露难色地回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不做实验的呀。”

　　文尽听站在后台指挥区内，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抬头隔着单向玻璃看着以无知应万变的苏艳红，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苏艳红，女，52岁，祖籍苏北，初中学历，老公是个做小买卖的个体户，儿子在镇海工作，她怎么会是一家高新技术研发企业的法人？”

　　蒋邻就在他旁边站着，双手插兜靠在墙边，想了想，答道：“全智要场地有场地要人员有人员，除了没有真研发，其他都齐活了。如果挂名界有也有排位，和职业闭店人相比，苏艳红这种情况显然不是主要用来背锅的。”

　　文尽听偏头看向他：“苏艳红是法人，还是大股东，挂名只有两种情况，第一，假装不是自己的债，第二，假装不是自己的钱，如果苏艳红不是用来背债的，那就是为了帮全智背后的人藏钱了。”

　　反应还挺快，蒋邻心道，不急不慢地再抛出一个提示：“有道是，好工作就像艾滋病，是通过血缘和关系传播的，如果全智法人是好东西，那是谁把它传给苏艳红了呢？”

　　“苏艳红的孩子、苏艳红的丈夫或者情人以及苏艳红的其他亲属，前两个已经排除了。”说到这文尽听沉默了，抬起手站定，沉吟片刻后，他撂下一句“我再去看一下人口信息有没有线索”，便开门离开了讯问室。

　　蒋邻目送他离开后，视线重新落在单向玻璃上苏艳红的影像上，神情若有所思，也不知道透过苏艳红在想谁。

　　这边的苏艳红既有心给董昊天打掩护，又试图态度好一点不要得罪警察，最后的效果像极了考试时遇到没有准备的问答题，大脑明明一片空白，但还要绞尽脑汁编点东西上去，最好看起来让改卷老师愿意给一点辛苦分。

　　好在她没煎熬太久，讯问室的门又开了，肖毕勤带着一沓文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还文尽听，他手里正翻着另一叠文件。

　　文尽听把手里的银行流水放到一旁桌上：“肖哥调来了达宇公司的流水和合同，可以看到于小政实控的达宇公司今年向天毅供应购买过和平化工采购目录一致的相同数量型号的实验耗材，但实际交易价格为平化工中标价的90%。”

　　他看着玻璃后面正绞尽脑汁东拉西扯的苏艳红，抬手按下话筒，告诉对面的主审员：“人口信息显示苏艳红是董昊天的舅妈，全智、达宇还有天毅供应，背后都是董昊天。”

　　主审员闻言按住耳机，朝后台方向看了一眼，问道：“改为讯问吗？”

　　由于苏艳红一经通知就自愿到案，目前基本是以询问证人而非讯问犯罪嫌疑人的标准对待苏艳红，但如果有证据证明苏艳红很可能知情并参与了全智的虚开，转为讯问犯罪嫌疑人其实效率更高。

　　如果走变更程序，那之前的询问基本白忙活一场，文尽听想了想，答道：“还是询问吧，只要苏艳红亲口说出董昊天，就足够我们接着往下查。”

　　主审员点点头，松开耳机重新看向苏艳红，问道：“董昊天和你是什么关系？”

　　苏艳红一听这话，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条件反射式地回道：“没关系。”

　　主审员：“所以你知道董昊天是谁？”

　　苏艳红连忙摇头：“不不不，我意思是我没听过这个人，我不认识。”

　　主审员貌似认可地点头，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安排全智每年找董昊天购买一百多万的实验耗材？明明你不做实验，也不知道做实验需要消耗多少耗材？”

　　苏艳红跟主审员之前已经耗了个把小时，那点急中生出的智商在突如其来的高压提问下显得有点捉襟见肘，最终毕其功于一役，决定行使沉默权了。

　　苏艳红作为证人，其实没有沉默权，但主审员见多识广，也不急，打开保温杯，对着热水慢慢地吹了一口长气：“苏姐，不介意我叫你声姐吧？税务局那边的罚单您看到了吗，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一千多万呢。”

　　一听到这个数字，苏艳红又有些坐不住了，心道大侄子这次肯定是得罪了大人物，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嘴一抿，沉默了。

　　主审员抬眼看向苏艳红：说道：“但如果案子一直查不清楚，现在全智公司法人是苏姐您，法律意义上那一千多万您也有份。实际如果不是因为营业执照上写了您的名字，我们今儿也不会请您大老远地过来。”

　　审讯椅上像是有针，苏艳红简直坐立难安，那一千多万的罚单她是白纸黑字看到过的，虽然董昊天很爽快地说自己会承担不用她操心，但那可是堪比连中两次五百万彩票……

　　“如果算上扣税，两次都不够，得连中三次五百万的彩票才行。”主审员仿佛有读心术一样，帮苏艳红补了一句。

　　苏艳红脸快皱成一团，脑子里想起的不是三张虚无缥缈的五百万彩票，而是税务局那两张决定书，被处罚人法定代表人后面的的确确是写了她自己的名字。

　　等待片刻后，表层的水已经彻底凉下来，主审员喝下一大口水润润嗓子，再给苏艳红一个台阶下：“您在全智每个月就领那么三瓜俩枣的工资，担这么大的责任，那也说不过去不是？”

　　其实苏艳红隐约知道帮别人做法人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大家毕竟是一家人，再加上她也确实无事可做，把名字挂在外面，儿子要是找了对象，说起来也好听一点，还能赚点外快。

　　可眼下全智也不知道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惹出了上千万的事情，那点隐隐约约的怀疑终于是从心底里浮了上来，长着一幅“董昊天从一开始就是安排你背锅的，不然他怎么舍得每个月给你开六千块的工资，不就是为了让你长长久久地呆在公司不要跑吗？”的样子。

　　这个怀疑实在是过于狰狞可怖，只是刚看清大概长什么样子，苏艳红就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时间呼吸都有点困难。

　　随后主审员放下水杯，双手交握，说道：“这案子说白了也不是我们公安一家说了算，实在是税务局那边递过来了躲不开，我们警方别的不行，但这查户口是真的一查一个准。”

　　“董昊天的情况我们早晚都会掌握，但被查出来和主动交代是两码事。而且我们是查案，查清楚了发现没问题案子也就结了，真要冤枉他，还请您来这坐着干嘛，直接把他逮过来签字画押不就得了。”

　　闻言，苏艳红原本起伏不定的胸口突然停住了，她呼吸一滞，一个念头死死抓住了她——公安已经知道了董昊天的名字，就算她不说，难道公安就不会去查他吗？既然横竖公安都要查董昊天，那不如趁这个机会，把自己彻底择出去？

　　想到这，苏艳红终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董昊天是我老公的姐姐的儿子。”

　　她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吐字又有些含混，还夹杂了一点姑苏口音：“本来是找我老公的，后来因为我快退休了，就说给我安排过去，每个月还能领点工资，我就签字了。”

　　到了最后一句，她声音却突然清晰起来——“我平时都在家里，其他事情我真的不知道，那一千多万真的不关我的事。”

　　听到这，原本一直盯着苏艳红的文尽听终于放松了一些，目光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正看着他的蒋邻碰个正着。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一脸笑非似笑的表情，被抓了现行了不躲不闪，发表起了高论：“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而故意犯罪要求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

　　所谓不知者无罪，只要苏艳红对全智一无所知，就很难认定她存在虚开的故意，她自然无法构成全智虚开的共犯，也就不需要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因此无论她到底知不知道，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不知道对她来说都是最优解，再问她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现在银行里到处贴满了禁止出借账户的宣传，一般的挂名法人股东以及借名账户不会这么轻易的因为一句“不知道”就认定不构成共犯，文尽听知道蒋邻是什么意思——

　　全智的犯罪手段门槛太高，样子装得太好，董昊天和苏艳红之间显然不在一个认知水平，他俩之间比起有共同的故意，大概率只有董昊天单方面的利用，苏艳红说不定比董昊天还相信全智是个正儿八经的高科技研发公司。

　　蒋邻抬手拿起桌上的一张文件，那是税务移送案卷里《税务行政处罚决定书》的复印件，他另一只手屈指，对着处罚决定的最后几行字，轻轻弹了一个脑瓜崩。

　　纸张随之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他脸上那点笑意却沉了下去，“不管怎么说，全智这下基本是把过去几年吃下去的全吐出来了。”

　　文尽听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感慨还是在叹息，只觉得心里有根弦被这句话撩拨了一下，荡出一个疑问在心头回响——为什么主语是全智而不是董昊天？

　　董昊天本人此时正看着《税务行政处罚决定书》，满脑子问号，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揉了揉眼睛。

　　又过了两秒，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随后打开计算器，在上面按下了几个数字：50+37.44+931.35=

　　1018.19

　　这串数字可他三位数的高考成绩震撼多了，董昊天把手机往床上狠狠一摔，酒店的床垫弹性不错，隔着羽绒被也还是把手机送出了界外，一身闷响，落到了地毯上。

　　他有点出离愤怒了，懒得管手机怎么样，：“真是他妈穷疯了吧，抢钱呢这是？！这税务局也太黑了，上面写可以找提起什么行政诉讼，给我去法院告！”

　　方律师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来找他的，提示道：“上面还有后半句，诉讼期间决定不停止执行，钱该交还得交。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钱的问题，是公安掺和进来了，苏艳红被传唤后大概率会把你供出来，现在得准备怎么应对公安。”

　　董昊天一边听，一边没忍住把手里的决定书捏把捏把攥成一团：“我真服了妈的这些公安是不是有病啊，哪些吸毒□□男盗女娼的不去抓，跟我在这掰扯什么研发费用有没有落实到位，神经病嘛这不是！”

　　方律师没有要配合董昊天当喷子提供情绪价值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道：“你说的这个是一个方向，就是始终坚持无罪，另一个方向就是认罪认罚，然后开始和警方检方法院讨价还价，什么时候认，认什么，怎么认，都要考虑清楚。”

　　董昊天这下彻底毛了，把手里的纸团朝方律师扔过去：“认罪认罚？做梦呢？上次税务局听证会的时候你说态度好点能争取不移送公安，结果呢？蹬鼻子上脸了都，我有什么罪？哪些公安根本不讲法，你去跟检察官谈，不做不起诉大不了就把那些公司注销破产，那一千万的罚款他们爱找谁交谁爱交谁交。”

　　方律师弯腰躲过纸团，补充道：“现在工商那边管得严了，税务有问题没解决的公司注销不了，破产清算的时候欠缴的税款的债权优先级比一般债权高……”

　　董昊天越听越觉得心头冒邪火，狠狠瞪了方律师一眼：“那你到底干什么吃的？这么点事都摆平不了，给我整成现在这样？我雇你花的钱都够干脆真去找几个化学生给我坐在那当花瓶做实验表演给公安看了！”

　　方律师对此早有预料，内心毫无波澜地继续就事论事：“我这边还是建议跟警方坦白，直接说根据财税法文件企业觉得自主研发如果不能形成成果，只能按50%计入研发费用，但如果将研发活动外包出去，无论成果如何都能按80%计入研发费用，全智的研发服务就是迎合了企业的这个心理。”

　　“加上很多委托企业和全智有关联，一来一往定价高了还能提高业绩，肉烂在锅里也不心疼，并非诈骗，没有骗抵国家税款，只是税务筹划的时候顾问说这样可以合理避税所以就这么做了。”

　　“总之争取往逃税罪靠，最多是因为关联企业之间的交易在税务局需要做特别纳税调整，要多交点钱，但花钱消灾，然后就可以适用首两罚不刑，哪怕公安坚持要移送起诉，也能争取让检察院做不起诉决定。”

　　董昊天注意力终于从1018.19上稍微转移了一点出来，问道：“那批耗材的事情你准备怎么解释？你不是说听证会的时候税务局核心证据就是围着耗材打转吗？”

　　说起这个方律师就心里苦，明明是董昊天自己异想天开把一批耗材既卖给全智又卖给达宇赚两遍钱，眼下却要自己给他一个能让公检法接受的说法，这乙方的日子真是有够闹心，堪称操着卖白粉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

　　他顿了顿，表示自己是深思熟虑过的，然后才开口给了个说法：“这样，先承认实际采购的耗材确实提供给了平化工使用，因为确实每年采购项目都一样，嘴硬不认没有意义。”

　　“如果公安问你为什么要提供耗材给平化工，你就说由于走正规的委托高校设立研发课题的手续太麻烦，加上你和于小政之间的私人关系，所以私下里用这批耗材当做研发费用，根据委托企业的业务需要直接和于小政沟通，由于小政手下的学生负责实际的研发。”

　　“但那些学生本身为了自己顺利毕业忙论文都来不及，经手企业的委托项目对他们来说一分钱都赚不到，所以大部分研发项目才不了了之没有成果。”

　　董昊天面色稍霁，姑且认了这个理由：“那如果公安要我提供相应的沟通记录呢？我现在就联系于教授让他手下的学生现编？”

　　什么叫撒一个谎需要更多的谎来圆，这快赶上伪造证据了，简直是在法律的底线边缘反复试探，方律师冷汗都快下来了，忙摇头道：“别别，千万别。刑法讲究无罪推定，我们只需要提出满足现有事实证据的合理怀疑就行。找证据证明我们的说法是假的是警方的责任，而不是我们自己提供证据等着警方来证伪，风险大还得不偿失。”

　　董昊天对这个举证责任的说明似懂非懂，但觉得似乎听起来有点靠谱：“那警察问起来怎么办？”

　　方律师扶额，实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地支了个招：“你就说当初是口头沟通，而且因为没有结果不了了之，加上全智外购的专利足够满足高新认定的要求了，这两年企业也不找你了，你也就没再和于小政沟通研发的事情了。”

　　“到时候你记得跟警察或者检察官说，你真没想到偷懒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一定配合整改，等出门就去平化工招两个应届毕业生到全智每天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