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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谋影墓行 第十章 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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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那堆马骨旁边,仰着头,看着那口悬在几十米高处的棺材。
月光。
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我至今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什么。秋夜的云层,刚好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惨白的月光从那道最高的裂缝里漏下来,像一道从天顶垂下的光柱,笔直地落进这个巨大的天井。
光落在我们脚边。
然后,我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迈这一步。可能是想看清那口悬棺的细节,可能是想找个更好的角度。就那么一步。左脚往前跨了半米,落在前面一块稍微高一点的石头上。
然后我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一刻,我的呼吸停了。
心脏也停了。
脑子也停了。
那口悬棺——不,那不是棺材。
那是龙。
一条黑色的石龙,盘踞在岩壁上,龙头向下,龙尾向上,整个身体紧紧贴着石壁,像随时要扑下来。那条龙太大了,大到我的眼睛根本装不下——光是一个龙头,就比我们开来的那辆越野车还大。龙口张开,露出里面一排排石质的獠牙。那口“悬棺”,就含在龙嘴里。
不。
不是一条。
是很多条。
月光洒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岩壁都活了。
我看见了第二条。它盘在第一条的下面,身体绕成一个圈,龙头朝外,盯着我们这个方向。第三条在左边,只露出半截身体,另一半嵌在岩石里,像是刚从石壁里钻出来。第四条在更高的地方,尾巴垂下来,垂到下面一个巨大的平台上。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岩壁。
不是刻的。
不是雕的。
是真正的龙。
它们就那样镶嵌在岩石里,像是亿万年前被某种力量封印进去的,只露出身体的一部分。有的只露出一个头,有的露出大半截身子,有的只露出一只爪子。姿势各异——有的仰天长啸,有的低头俯视,有的互相缠绕,有的孤傲地盘踞。
月光在它们身上流动。
那些黑色的石质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光从一片鳞片流到另一片鳞片,像水一样,无声无息。
我不知道有多少条。
十条?二十条?还是三十条?
数不清。
它们铺满了整面岩壁,从离地面几十米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天井最高处的裂缝边缘。最高的那条,龙头已经探进了月光里,半张脸被照亮,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地盯着下面的虚空。
林屿的腿软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点了穴。他手里还握着手电,手电掉在地上,光柱乱转,没人去捡。
小沉哥站在最前面。
月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他脸上。他仰着头,看着那些龙,脸上的表情——
我看不懂。
那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敬畏。
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
好像他早就知道。
好像他见过。
好像他本来就应该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是那一步。
这一次不是我迈的。是我腿软了,往前踉跄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的视线角度变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宫殿。
就在那片龙壁的下方,那个被龙尾垂下来的阴影遮住的地方。
宫殿。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它太大了。
大到我的眼睛装不下,大到我的脑子拒绝相信。
整座宫殿依山而建,或者说,是把一整座山的内部掏空建成的。从我们站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见它的一角——一根黑色的石柱,从地面拔地而起,粗到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那些盘踞的龙影里。
石柱上刻满了东西。密密麻麻的,全是龙的纹路。不是雕刻,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像是那些龙本来就在那里,从石柱里长出来的。
月光再往下移一点。
照出了第二根柱子。
第三根。
第四根。
一根一根,排列成行,像两排沉默的士兵,守护着中间那条——
路?
不,那不是路。
那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能看见中间那片巨大的空白,被两排石柱夹着,一直延伸到宫殿深处。那片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亮,亮得刺眼,像铺了一层水银。
不是水银。
是镜面。
黑色的镜面。
整个宫殿的地面,都是黑色的镜面。月光照上去,反射出另一个世界。我看见了那些龙的倒影,一条一条,在脚下的黑色镜面里游动。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站在那些游动的龙之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宫殿的最深处。
那个高台。
台上有一个座位。
座位是空的。
空的。
但那个空座位,比任何东西都让我害怕。
因为它不应该空着。
它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了多久?
几千年?几万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那具起尸时说过的那个字。
“等。”
它在等谁?
它在等那个座位上的人吗?
那个人是谁?
我站在那些游动的龙影之间,仰着头,看着那个空空的座位,忽然觉得——
我们不该来。
我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林屿终于发出声音了。
他在哭。
不是害怕的哭,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哭。眼泪从脸上流下来,他用手擦,擦完又流,流了再擦,根本停不下来。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像梦呓,“这是什么……”
三叔没有回答他。
三叔也回答不了。
那整座宫殿都是黑的。
那些石柱是黑的。
那些龙是黑的。
那片镜面一样的地面是黑的。
那个空空的座位,也是黑的。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墓。
这是朝堂。
上朝的朝堂。
那些龙——是臣子
那个空座位——是君王。
君王不在。
臣子们就这么等着。
等了几千年。
等着那个人回来,坐上那个座位,重新君临天下。
我们四个人,站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心跳。
林屿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们……刚才看见的……是真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山里有一种东西,叫“障眼法”。它能让不该看见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该看见的人,或者走到那个“点”上的人,才能看见真相。
我们现在,站在那个“点”上。
我们看见了真相。
但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只知道,我们刚才往前走的那一步,只是一步,就跨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步之差。
真正的一步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