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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谋影墓行 第八章 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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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墓道开始往下倾斜。
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脚下的铺地砖越来越滑,上面长了一层腻腻的东西,手电照上去反着幽幽的光。我蹲下摸了一把——滑的,凉的,像摸在刚死的鱼身上。
“藻类?”林屿凑过来看。
“不是。”三叔用脚尖碾了碾,“矿物质析出。这地方湿度大,石头里的东西被水带出来,又干了,结成这层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他握着手电的手紧了一下。
小沉哥走在最前面,脚步依旧稳,但速度慢了下来。他走几步就停一下,用手电照照两侧的墙,照照头顶的券顶,再照照脚下的砖。
那些砖有些不对劲。
我看了半天才看出来——不是所有的砖都一样。每隔七八块砖,就有一块颜色稍深,嵌在灰扑扑的砖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叔。”我用气音叫他。
他也看见了。他蹲下,用手套在那块深色砖上蹭了蹭,然后凑近看。
“是活的。”他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踩上去有变化。”
“什么变化?”
“不知道。”他摇头,“但古代墓里的活砖,通常没什么好事。”
我们绕着那块砖走。贴着墙根,一步一停,像踩雷区。
走了大概五十米,墓道忽然变宽了。
不,不是变宽。是到了一处空间。墓道在这里结束,前面是一个方形的、比墓道大出好几倍的空间。像一个小型的前室。
手电扫过去,能看到对面的墙上有一道门——真正的门,不是盗洞,是当初修墓时就留下的石门。门虚掩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
但没法直接过去。
因为前室的地面,全是井。
不是井。是坑。方形的坑,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前室的地面。每个坑大概一米见方,一米多深,坑底黑漆漆的,手电照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坑与坑之间,只有一条极窄的、二十公分左右的“路”,蜿蜒曲折,通向对面那扇门。
“这他妈是什么?”林屿探头看最近的一个坑,“化粪池?”
我用手电往下照。坑壁很光滑,像是特意打磨过的。坑底很深,光柱到底的时候,我看见——有东西。
白白的。
骨头。
很多骨头。
密密麻麻堆在坑底,看不清是什么的骨头,只看见一片白。
“操。”林屿往后退了一步,踩到我脚上。
三叔蹲在坑边,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那些骨头,然后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殉葬坑。”他说,“活人殉。”
活人。
我心里一沉。
林屿脸白了:“那这些坑……”
“一个坑一个人。”三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站成一排,推进去,填土,封顶。或者不填土,就那么放着。”
我数了数。这个前室,至少三十个坑。
三十个人。
三十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些坑里,被推下去,等着土石或者黑暗把自己埋掉。
那坑底的白骨,不知道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丈夫。
林屿不说话了。
小沉哥站在那条窄路的起点,盯着那些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用手电照了照离他最近的那块“路”。
那路不是砖铺的,是一块块石板,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石板之间有空隙,能看见下面的坑。
他站起来,踏上第一块石板。
我们都屏住呼吸。
石板纹丝不动。
他走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
“咔。”
一声轻响。
不是从他脚下,是从我们身后。
我猛地回头。
身后,我们来时的那条墓道,那道我们走过的、以为安全的墓道,墙上的砖——有十几块——正在往外移动。
很慢。但确实在动。
“快走!”三叔低吼。
小沉哥已经在前面了。他加快脚步,在窄路上飞快移动,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板上,没有一丝犹豫。
我跟上去。
脚踩在石板上,石板微微晃动,底下就是那些黑漆漆的坑,坑底是白花花的骨头。我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前面小沉哥的背影。
走到一半——
“咔。”
又是一声。
这次是从侧面。
我扭头,看见最近的一个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坑底的白骨——那些堆在一起的骨头——在动。
它们像活了似的,一根一根,一块一块,开始往上堆。像有一个无形的人,正在用这些白骨,重新拼凑自己的身体。
先是一只手。五根指骨,一根一根立起来,然后手腕,然后小臂。
然后是头骨。
那个头骨从白骨堆里滚出来,眼眶正对着我。
黑洞洞的,但我觉得它在看我。
“别看了!快走!”三叔在后面推我。
我回过神,赶紧往前冲。
但已经晚了。
那些坑里,所有的白骨,都在动。
骨头碰撞的声音,咔嚓咔嚓,密密麻麻,像无数人在同时啃什么东西。那些骨头在往上堆,在拼凑,在站起来——
一个坑里的白骨已经拼成了半具人形。它没有腿,只有上半身,两只手撑着坑沿,想往外爬。头骨上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林屿惨叫一声,脚下乱了,踩偏了一块石板,整个人往坑里栽——
小沉哥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把他拽了回来。林屿撞在我身上,我们俩差点一起掉下去。
“稳住!”小沉哥低喝。
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像冰水浇下来,把恐慌浇灭了一点。
我们互相扶着,沿着那条窄路,拼命往前冲。
身后,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密。那些白骨爬出坑了。我看见最近的一个,已经拼成了完整的骨架,正用那双没有血肉的脚,踩在坑与坑之间的地面上,朝我们走来。
走得很慢。一摇一晃,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但它确实在走。
我们冲过最后几块石板,跌进那扇虚掩的石门后面。
三叔回头,用力推门——
门关不上。
那扇门太大,太重,一个人推不动。
小沉哥已经冲过来,用肩膀顶住门。我也顶上去。林屿也顶上来。
门在一点一点合上,但那些白骨已经走近了。最近的那个,就在门外两三米的地方,伸着那只只有骨头的手,朝我们抓来。
手指骨,一根一根,在我眼前晃动。
“用力——!”三叔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来。
我们同时发力。
“轰——”
门合上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那些手指骨,刚好被门缝夹住。
咔嚓。
断裂。
几根白白的指骨掉在地上,还在动,像离水的虫子,一弹一弹。
然后门彻底关严。
我们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咔嚓咔嚓的声音还在响。那些白骨在推门,在撞门,在用骨头敲打石门。
一下,一下,一下。
像敲门。
三叔用手电照了照门后,发现有一道粗大的石闩。他赶紧把石闩推上。
“咔哒。”
门彻底锁死了。
那敲击声,隔着一道石门,闷闷的,还在响。一下,一下,一下。
我们瘫坐在门后,谁也没说话。
只有那闷闷的敲门声,像某种古老的节奏,在身后的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响。
很久之后——不知道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半小时——敲门声停了。
我们依旧没动。
小沉哥第一个站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些白骨的追逐、那差点掉进坑里的惊险、那手指骨在眼前晃动的瞬间,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默片。
他往前走了几步,用手电照了照这个新的空间。
是一个甬道。
比之前的墓道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上没有壁画,只有一排一排的石刻——全是人脸。
那些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它们挨挨挤挤,贴满了两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看不见的地方。
无数张脸。
无数双眼睛。
手电的光从它们脸上扫过,那些眼睛——石刻的眼睛——在光里一闪一闪,像活的。
“别看了。”三叔站起来,拉了拉我。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移开。
跟在小沉哥后面,沿着这条甬道,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身后,那扇门静悄悄的。
那些人脸,一直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