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15、初恋 早午饭后，

　　早午饭后，我决定今天要做一个摩登的都市女郎，我没带什么化妆品，BB霜打底，画画眉毛，来点口红就得了。我把我的高跟长筒皮靴翻出来，浅棕色的V领羊毛连衣裙穿上，长发需要打理了，用卷发器打几个自然的弯，在镜子前扭了扭，行！还像那么回事。我又翻出一件白色的长款收腰羽绒服，十来岁的时候要风度不要温度，现在我只要我舒服。

　　爸爸把家里的车开走了，我打车去万象城逛逛，倒不是想买什么，就是想重温一下在乡村享受不到的生活体验式的购物中心。原来工作压力大，我很厌倦或多或少掺杂着某种目的工作Party，我就把在购物中心消磨时间当作一种解压方式，被嘈杂的人流包裹，既不会显得很寂寞，也会分散注意力，减缓焦虑。

　　临近过年，万象城用各种色彩妆点得炫丽缤纷。一进门，带着香味的热气迎面扑来，这就是我原来熟悉的生活。琴岛的男孩女孩大多身材高挑，大长腿比比皆是，我估计是跟常吃海鲜有关系。紧跟潮流的琴岛姑娘穿衣服比较讲究，配色协调自然，加上酷酷的气场，不管在哪个城市都会有回头率。这当然不包括我，我是那种潮流在我身边过来过去，我都不会注意的那种人。我是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怎么舒服怎么来。我的穿衣风格并不影响我欣赏美女，这也是我逛街的目的之一，饱眼福！我正大光明地注视擦肩而过的俊男美女，要是娜娜在就好了，我们俩可以赞叹评论一番。

　　我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顺着人流慢慢地走，有合眼缘的店就进去看看，拿件衣服在镜子前比划比划，再放回去。以前工作场合多，衣服不能太多次重复穿，所以需要的衣服很多。那时买衣服是费时费精力的任务，真的谈不上享受。现在，我不用考虑穿衣的场合，也没压力一定要买到特别指定服装的样式，随心所欲，自在潇洒。略走一会儿，我觉得累了想坐下来喝点东西。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店，点了一杯卡奇诺坐在靠窗的墙角位置，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这时，董子强出现了，他右手提着购物的大纸袋，左手拿着些厚外套，一个个子不高稍稍有点胖的姑娘紧跟着他，俩人走进咖啡厅，在近门的桌子前停了下来。女孩一直说着些什么，他偶尔点点头。两人把东西放下，董子强转身去点咖啡，目光好像要扫过我的桌子。我的心一抖，右手差一点就要抬起来要去拂头发，但是被我用意念压住了。我瞬间冻住，又放松下来，因为他没看到我。

　　我反思自己，你这什么意思，还真的在意吗？或者虚荣心使然，想让对方看到没了他你更好？如果他看到我过来跟我打招呼，我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他和这女孩的事也跟我说过，是他导师的女儿，一直追他，看来已经水到渠成，终成正果了。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初恋。高一时，他坐在教室第一排，我的斜前方，我同桌是梁彬彬。我和梁彬彬就是两个小孩，吵嘴，和好，起立的时候比个子，上课的时候窃窃私语，自习课吵吵嚷嚷。他截然不同，他比我俩高很多，皮肤很白，脸部轮廓像个外国人，剑眉星目，现在回想确实是个抢眼的帅哥。不过，我和梁彬彬这种人那时根本没有帅不帅的概念，他不太搭理我俩，我俩也不理他。而且，他比我们高那么多，凭什么坐我俩前面？就凭他是个近视眼？！

　　董子强很聪明，物理课经常和老师讨论问题，老师有时专门到他桌前问他的意见。我那时学习功能还没觉醒，满心满眼就是玩，对他也不是不佩服，但是也没多关注。后来和他发生交集是春游，老师组织我们去十几里之外的河边去野餐。大家都骑车，可我不会骑，可恨梁彬彬还生病了不能去，老师就安排董子强带我。大家骑着车载着锅一路特别开心，男孩子还赛起车来，董子强身高腿长，蹬得飞快，我们很快就到了队伍最前面，我就开心地哇哇叫！可坐在自行车得金属后座上，时间长了，硌得屁股疼，我就强忍着不吭声了。董子强好像发现了什么，停下车，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放在后座垫着让我坐。我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再上路，我就开始注意他里面穿的白衬衫如何随风鼓起来，年轻男孩特有的不难闻的汗味如何随风打过来扑在我脸上。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聊天了，他的知识面很广，我看的杂书也多，东扯西拉地挺聊得来。高二分科，梁彬彬去文科了，我和董子强就主动坐在一起，成了同桌。我其实也是怀疑，是不是梁彬彬走了，没人跟我玩了，我的功课才突然提高。董子强是数理化很强，语文和英语不行，我数学和化学最好，其他也不差，所以他是经常考不过我的。高中后两年，我们经常在一起写作业，研究问题，应该算是很好的朋友。有一年我过生日，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他买了一本我喜欢的书，在扉页上写了祝福的话，设计了图形用蜡油封住。我收到这样的礼物，真的很感动，因为我自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从未遇到心思这样细腻的男孩。高中学业紧张，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我们就毕业了。

　　高考结束，他为了保险报考本省的大学，我则去了上海。刚上大学，大家都忙着适应环境，我和他也没怎么联系。等放了寒假，我们几个玩得好的同学约在一起聚了聚，那也是我和董子强自上大学后首次见面。我们平平常常地聊天，后来聚会结束也就各回各家了。谁知道，当晚，我都洗洗准备睡了，他来敲我家的门，说找我有点急事找我商量。我妈妈是认识他的，而且妈妈有点颜控，一在电视上看到长得好点的男演员就说，“珂珂，你看像不像你们班董子强？”。所以，妈妈特准我快去快回。

　　我稀里糊涂地跟他出去，跟着他走啊走啊，他就不说话。我真的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找我。我停住脚步，他也停住，“珂珂，分开这半年我特别想你，经常想 。”
　　“你上高中的时候特别爱穿白裙子，我就常梦见你穿着白裙子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我一直骑一直骑。” 他的声音很低。我的头哄得一声响了，半天没说话。他又说，“我听你提起老乡们会帮助你，我就害怕你认识别的男生，把你抢走了。”
　　我磕磕巴巴地说 “我从没想过这些，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你喜欢我吗？” 他追问。
　　“喜欢啊，咱们一直玩得好，可你说的这种我也不懂啊。” 我说的是实话。我在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因为上课说话被老师罚到最后一排坐，我的邻桌都是大差生，我这个混中游的就是他们的明珠，我的同桌们眼神好，上课闲得没事干，就帮我抄笔记。我呢，就帮他们有恋爱疑难问题的提供思路和解决方案，没谈恋爱的帮算命。我侃侃而谈，他们五体投地。可我那是看闲书，照本宣科，我从未有过书中描写的脸红心跳，我真的不懂。
　　“没事，我给你时间。我就是先排队，免得你开窍了被别人挖走了。” 董子强也不急。我那天头嗡嗡响着回了家，最后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有点意外，有点欢喜，有点惶恐，五味杂陈。

　　那个寒假，他再来找我，我们就避开这个话题，尽量像平常一样来往。我返校的前一天晚上，我跟他去看电影，他在影院里偷偷攥我的手，我也没挣脱，就让他握着，我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他，但作为中学时代的好朋友，我不想失去他。送我到我家楼下，他拥抱了我一下，我感觉得到他的脸轻轻蹭我的脖子，我哆嗦了一下躲开了。他没有强求，拍了拍我的头。

　　开学后，他就经常发邮件给我，他的文笔不错，虽然读的专业是机械工程，但是他的文字是浪漫包含情谊的。我那时可能就适合这种柏拉图式的爱情。我盼望着他的信，一遍一遍地读他的文字，也开始用文字回应他的感情。暑假回家，我路过他读书的城市，就下了车去看他。他这个穷学生没什么钱，在学校附近订了一家小旅店给我，旅馆条件一般，隔音很差，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我倒没什么感觉，但是我感觉董子强不是很放心。我说没事，劝他回去，我自洗漱睡了。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得房间外有说话的声音。一个女服务员在问 “你怎么坐在这儿？” 董子强的声音回答说 “我看值班室没人，我就多坐一会儿。你回来了，我这就走了。” 我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原来他一直没离开，就在门外。我感觉自己的脸热了起来，可能就从这一刻，我才真正进入恋爱的状态。

　　我们俩都是工科生，功课特别重，别的专业一周二十多节课，我们最多的一学期三十六节课，一到快考试真的忙翻了。我的心思粗，想得少。董子强则不然，他有时会试探我跟谁来往多，为什么回信回得慢，在忙什么。我有什么说什么，因为体会不到他的深意，可能答复就显得敷衍。等到假期我们能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把这些琐碎翻出来争吵，他觉得我不够投入，没有他爱得深。我觉得我就是这个样子，没法改变，而且我也弄不懂他想要哪种改变。

　　大四上学期的时候，有一次我因为要咨询考研的事情，和一个留校的师兄吃了一次饭，师兄吃完饭说最近某电影很火，已经出来了就一起去看吧。我虽觉得就我们两个去看电影有点不妥，但是直接拒绝好像也不太好。再说，看一场电影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家也没说要追我啊，我就去了。碰巧董子强给我打电话，我因为把手机放置静音就没接起来。后来我跟他解释，他气得不得了。我觉得自己没做错，他认为我做任何事都不动脑子。吵架后，他两个月没理我，我也拒绝哄他。等到假期的时候再见面，他对我说，“咱们算了吧，我应该不是你命里的那个人！”
　　我觉得自己好委屈，“我做错什么了？”
　　“你的世界里没有我，也不大打算有我“，他显得很疲倦，”你看，我很关心你和同学的交往，注意有没有男生靠近你。你好像从未问过我这类事情。”
　　“其实，有个女生一直追我，对我特别好。你要有她百分之一对我的关心，我就满足了。可惜，没有。”
　　我的眼泪自己流出来了 “所以，是因为她吗？”
　　“不是我想要选择她，而是因为她，我才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样子的。我从你身上没有感受到。”

　　我强压住自己的失态，说什么呢？说我想好好爱你的，可我不知道怎样做。说我们虽然在谈恋爱，但是相处的时间太少，所以小矛盾得不到解决，才变成了大矛盾。可我又想，也可能他需要的就是温柔的关心，仰望的崇拜，百分之百的关注，而我做不到。

　　“董子强，是你说非我不可，我是一点没变，可你现在觉得我不够体贴，不够温柔了？你想爱我就爱我，不想爱了，就说我不够好，一把就要把我推开。我也是有感情的人，我不表达你就当我不难过吗？” 我越说越气，“行！既然你下定了决心，咱们就别再见面了。“ 我站起来走开了。

　　我一路走一路哭，我寒心董子强的绝情，也忍不住分析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也许自己言语真的不会表达，我把我的欢喜，刻骨的难过，压抑在自己的心里。可我在做啊，我为你搜集四级英语题，为你把所有的语法点一一标清楚，我满世界找你喜欢的模型，我为你织一条难看的围巾，如果你用心看，你真感受不到我的爱吗？你把我跟另外一个女性比，这太残忍了！

　　我们分手后，我就把他的联系方式删掉了，免得折磨自己。后来，我从别的同学那里知道他最终接受了这个女孩，同学说这个姑娘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把董子强放在手心里宠。我可以在心底祝福你们，但是并不想直面我的失败，所以我不打算做他的朋友了。

　　我等了一会，他们喝完咖啡走了，我也起身拿起包，把头发甩到后面，往店门口的方向走。谁知，董子强急匆匆地去座位上拿拉下来的什么东西，与我迎面碰上了。他的眼睛像着了火一样亮起来，他紧盯着我，嘴巴抖动想说什么。我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感觉他在拽我的袖子，很轻，“珂珂。”我没有回头，抽出袖子就出门了。

　　真扫兴，我不想继续逛了，就回了家。到了家，我注意到郑岩给我发了个微信 “忙吗？”我不想理他。男人的爱，来得突然，去得蹊跷，我这等笨人还是保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