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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梦入民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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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灯作戏调翻新,顾囊徘徊知逼真,环佩姗姗连步稳,帐前活见…李夫人。”
婉转流离的戏腔荡漾在耳边,周铭缓缓睁开眼,自己正站立在一座四合院内庭院的空地上。
而正对着他的,是一个搭建起来的台子,挂着块硕大无朋的白布。
台子前摆着七八张花梨木桌,每张桌上又摆着个白瓷茶壶,明显是招待贵宾的摆设。
……这是什么地方?
周铭环顾四周,青砖砌成的墙体还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平整光滑的石板拼接在一起,铺设成太极图位于院内的中央,形同阴阳两鱼彼此纠缠,而最令人醒目的,还是那门前挂起的灯笼。
大红灯笼高高挂。
忽的一阵眩晕感袭来,他头顶开始陷入无休止的剧痛,仿佛被一根粗长利箭狠狠插入一般。
他险些跪倒在地,只能抱着脑袋无声嚎叫。
“这是怎么了,到底为什么这样疼!……对了,老头!那老头人去哪里了!?”
“如果这是个梦,那就赶紧醒过来吧……”
在晕倒的前一刻,他这样想着,已经疼到扭曲的面部,狠狠砸向地面。
“念哥,这弱鸡不能就这样过去了吧。”
一名身形高挑,身着黑衣的男子靠在墙边,双手环着,虽是在问周铭的情况,但眼睛却像粘到那‘念哥’身上似的。
“不能。”
“这安神药都喂下去多久了,也不见起效。”
“别急。”
周铭躺在床上,眼睛微眯成一条缝,偷看着面前的两人。
那二人皆身着长褂,看着气质就不一般,站着靠墙的那人眉眼上扬,长得有些风流。而正襟端坐的那位,虽背对着,也莫名让人感觉更加可靠的多。
“他醒了。”坐着的男人平静地说。
周铭还没来得及细想他是如何得知的,便看见一个男人起身徐步向他走来。
这人似乎自带一种柔和的,令人信赖的气息。他身形高瘦,眼底带着潋滟的笑意,眉眼间又有股难以发觉的倔气。他轻声道:“醒了?”
周铭点点头,他虽然特别想搞懂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但又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些的好时机,毕竟万一眼前人不信自己说的再被抓起来当什么邪物可怎么办,不过,还是有一点他想知道:“请问,现在是什么年代?”
“民国八年。”
民国八年……民国?!
他压下心底的震惊,试探开口:“我这是怎么了?”
“无妨,第一次干这活的多少都会受点影响,可能和磁场变化有关吧。”那男子淡淡微笑着。
“什么活?”周铭愣了愣。
“灭邪。”
灭邪又是什么?他这是魂穿到哪位道长身上了?要和这人说一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紧接着,他又想起来了什么。
“请问,有没有人和我一起来?”
男子摇摇头,又反问:“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头,挺老的……额,衣服上有很多图案,还戴了块绿石头。”
“哦,你说师父,这种级别的还轮不到他出手,这会儿他可能正在某个学校门口摆摊吧。”
一听摆摊,周铭彻底清醒了,也把走进那个黑乎乎的长廊前发生的事情通通想起来了。
在即将升入高三的暑假,学生们大多忙碌同老牛,尤其对于周铭这样穷困潦倒的苦逼穷鬼。
早上要比别人早一小时从老破小出发步行到校,绕过弯弯曲曲的各种小径胡同才能勉强不迟到。当然,像他居住的那片地方大多是没有灯的,卫生环境也堪忧,冬天在一片黑暗中踩到死老鼠的事是总有的,又或是偶尔进入一条仅容得进一人的胡同却迎面撞上刚下夜班抗着梯子的老人,他只好再拐回去让行。
晚上十点放学,却不能在十一点回老破小,而是径直前往学校旁一处虽隐蔽但生意不错的便利店上夜班。
真正回到家是在半夜两三点,周铭通常饿的头晕眼花扑到捡来的床垫上倒头就睡。
某一个平凡的晚上,他被辞退了,老板笑嘻嘻的指着站在一侧的女生,那女生染着黄发,右手垂在腿旁的中指夹着一根香烟。
“哎呀!老家来的亲戚,他爸妈都快被逼疯了,让送来锻炼锻炼,这样,我补偿你二百。”他搓了搓手,盯着周铭。
刚下晚自习的周铭楞楞地站着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这样!三百?还不行……就五百?”
在老板的神情转为不耐烦前他赶紧点了点头,看着老板从收银机抽出五张红票,他下意识接过,然后就站着不动了。
“还不走?”老板皱着眉头。
周铭把员工服脱下,叠好又递给那女生,许久女生也没接,他又放到收银台上,转身出去。
他像往常一样摸着黑在各种弯曲的小径穿梭,突然在向左拐又向右再向左后扑哧一声笑了。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时早到了一会儿,在校门口转悠了两下,看见了一个极其朴素的小摊子。
摊上摆着各种有关算命八卦的书,书看起来都不怎么新,有的都卷边泛黄了,摊主就坐在一个小椅子上,抽着烟斗,缓缓吐烟。
周铭决定路过这个小摊好好看看再进校门。
“哎,看你有缘,不如来一卦。”老头叫住他。
周铭摇摇头:“没钱。”
“既是有缘,就送你一卦。”
“真的?”
老头点点头,为他看了手相,面相,再问了生辰八字,最后颇为欣赏的点了点头:“好!好!好!额头宽阔饱满,主智慧之相。眼神澄澈明亮,心眼儿不坏且易遇贵人,再看这手相,生命线流畅到掌底,身体倍儿棒!你真是大富大贵的命格。”
周铭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二十块买来的运动鞋,洗到褪色的校服。想半天这老头是不是眼瞎。
“不过,你的福气还在后面,且等着吧。”
“或者,你想跟着我干吗?”老头直直看着他。
在鬼使神差跟着老头走两步后,突然天色大变,脚下的路变为了通往幽深尽头的逼仄长廊。
如今,便是在这个所谓民国的一个四合院里晕倒后躺在这里。
他算是搞懂了,跟着那老头就算拜师了吧!拜师后又为何出现于此,难道不是该学算卦吗!怎么变成什么灭邪了!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是因为要灭邪?”
“对。”
“灭不完不能回家?”
“对。”
“不会灭怎么办?”
一直站着的黑衣男人啧了一声,道:“你话可真多,我们会教你的,况且,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灭邪?就你这刚进邪界就晕半天的虚弱样子,这次就极有可能是最后也是唯一一次灭邪了。”
“啊…那就行那就行。”周铭赞许地点点头。
毕竟灭邪什么的,一听就十分危险!
“你!”男人脸上浮现怒意,似乎被周铭这不着调的样子气到了。
“好了,周铭,我现在告诉你一些有关灭邪的事情。”
只要一听这个身着白衣的男子说话,周铭总能十分专注,不过倒也没注意他的名字是怎么被熟知的。
“首先,并非他所说的,因为你身子弱便灭不了邪,师父选中你,自然也是因为你命格与这事紧紧挂钩着,这么说吧,当你提灯进长廊那一刻起,宿命便将你同这阴阳图中的鱼般和灭邪纠缠在一起了。”说着,他还望向了院内空地上的那个巨大的八卦图。
“那么,邪为何物?邪,即指人心中邪念,世间无常,轮回几世的时间也未必能使一个邪念驱散。邪物,即使本体已无存,但依旧能使普通百姓受影响,好的情况下,被一个小邪缠上,也就是肩膀酸痛一阵,坏的情况下,极有可能造成家破人亡,甚至灭门的悲剧。我们要做的,是灭了它们。而这真正意义上使邪魂飞魄散的‘灭’其实很少,那样是大多是无法再参与轮回的,万不得已才会使用这一招,对于大多数邪来说,弄清其执念所在,然后要么打一架,把它打服,要么说教,让自己体会并放下那牵挂,也好早日摆脱苦海,早日让它们解脱重生。”
这白衣男子语气稀松平常,像是说些家常便饭的话。而周铭却在努力把那大段的话语拆解成一个个的小字咽进肚子里。
“可对于那些作祟的邪灵,干了那么多亏心事,怎么配摆脱苦海?怎么配转世重生?”周铭不解道。
“那只是体面的说法,事实上,人们说因果报应当真不假,这一世不肯好好离去就罢了,还作祟害人,那报应就是下辈子八成不是什么好命。”柳念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那那那下辈子又不知上辈子做的事,生来就注定是什么烂命,是不是也有点不公了呢?”周铭依旧不解道。
谁知柳念竟笑出了声:“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况且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着眼当下,好好灭邪。什么下辈子都暂且不提。”
“哎,那…”
黑衣男打断:“与其关心那个,还不如想想你该怎么办—要注意,在邪境内死去,现实中也多半就不回来了,就算救回,也是半个魂魄飘着,半人不鬼的…”
这句话和惊雷无异,周铭瞬时如同五雷轰顶,他简直要恨死那个老头了,也没说拜个师拜的命都可能丢掉!
“那个…我们是一起行动的吧?”他尽量笑的很友好的样子,虽然这个黑衣男一直莫名其妙的,但看着就强。而那白衣男就更不必多说了,看那高深莫测的样子,怎么着也弱不起来吧!
白衣男依旧笑的如沐春风:“是,别担心。”
黑衣男似乎更不屑了,冷哼了一声,不做任何回答。
周铭下意识松了口气,觉得抱大腿这个白衣男是非常不错的人选,他不再管黑衣男,决定漠视他的存在。
“那念哥你会法术吗?”
“法术肯定是会的,灭邪得靠那个的。”
“真的啊!那你的法术是谁教的?”
“当时带我入界的师哥,他边灭邪边教的,这么一说,还挺辛苦的。”
周铭算是知道了,这种一出生就扔狼窝任其自生灭的新手教学是那不靠谱的师父对每个徒弟的见面礼吧!
“对了,念哥这个称呼你如何得知,在我发觉时,其实就已醒挺久的了吧?”
“那倒没有,不过是在有人称我为弱鸡时醒的。”周铭微微一笑,偷偷拿余光去观察黑衣男。
黑衣男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不过依旧冷哼一声:“菜就是菜。”
……他才懒得计较。
“不过,念哥,你全名叫什么啊?”
“柳念。”
“你呢?”周铭问黑衣男。
“赵砚次。”
突然一阵风极速掠过,婉转的戏腔再次若有若无地回荡在耳边,门前高挂的红笼剧烈晃动起来。
“嘘。”
“有东西来了。”
柳念微微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