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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忆 走进院 ...

  •   走进院子,满眼都是散落的杂物 —— 落尘的竹筐、朽坏的木凳、卷边的旧草席,杂乱地堆在墙角檐下,衬得这方小院愈发荒凉萧瑟,到有几个梅花桩看得出是在经常使用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泞、渗着血珠的脚掌,轻声问女孩:“囡囡,哪里能洗去身上的泥?” 女孩点点头,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带着她往院角走去,指着一处青石垒成的水池,声音软软的:“姐姐,这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干净得很,还可以拿来喝。”

      她拿出盆装了一些出来,冰凉的泉水瞬间裹住溃烂的脚掌,激得伤口发麻发疼,她却反倒松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难得的畅快 —— 那凉意顺着脚掌往上爬,仿佛连带着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噩梦、颠沛的苦楚,都被一点点冲走,只剩伤口清晰的痛感,提醒着她还活着。水面上漂着几片细碎的草屑与尘土,模糊地映出她的倒影:发间缠着枯草,脸颊沾着泥点,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荒野里独行的狼,纵使身陷绝境,眼底也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藏着不甘与执拗。

      女孩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清澈见底的泉水,一点点被脚掌伤口渗出的鲜红血丝侵蚀、晕开,脸色渐渐发白,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凝着孩童特有的、纯粹的悲怜与忧伤,没有说话,只是放轻了脚步,默默转身走出了院子,连衣角扫过石阶的声响,都刻意压得极轻。

      没过多久,女孩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双手工缝制的布鞋,鞋身是褪色的粗布,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缝得格外用心,鞋底纳得厚实,鞋头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模糊的梅花。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水池边,生怕惊扰了沉思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将布鞋放在池沿,又用衣角轻轻拂去鞋面上的细碎尘土,而后依旧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身影很快隐在院角的阴影里。

      她泡干净脚上的泥污与血渍,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池沿的布鞋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而难以捉摸,像揉碎了的雨幕,藏着困惑、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鞋头的小梅花,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面与厚实的鞋底,深深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裹着化不开的失落与无奈:“哎…… 怎么会是你们呢……”

      鞋子并不是很合脚,却给她冰冷的心带来一丝别样的温暖,她走出去,跟着女孩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灶房去。墙角几丛野藜蒿恣意生长,茎叶上凝着将坠未坠的夕照,倒比满院蒙尘的杂物更显鲜活。

      她踩着温暖的鞋跨进厨房。残阳从瓦缝间漏进来,将陶罐上"荆山窑"的暗纹照得发亮,墙角竹编簸箕里堆着新采的藜蒿,茎叶上还凝着晨露。

      “灶膛里有火。” 女孩抱着一捆干柴,蹲在土灶前,小小的身子几乎被灶火映得通红,发辫被烟火熏得微微焦黄,却依旧笑得干净。江沅芷撩起身上破旧的衣摆,随意系在腰间,露出手腕上密密麻麻、结着痂的伤痕,指尖抄起灶台上的菜刀,刀锋擦过砧板,发出清脆的 “笃笃” 声,她对女孩轻声道:“正好吃些辣的,解解身上的寒。”

      正巧梁上有腌制的肉。

      铁锅烧得发烫,她将腌的五花肉切成薄片。琥珀色的肉片蜷成玉兰花盏,在热油里炸出细碎的灯花。藜蒿下锅时腾起青雾,辛辣里裹着山涧的清气,惊得不远处树上的飞鸟掠起。女孩踮脚望着,看江沅芷手腕轻抖,撒下的辣椒面便似红雪纷扬。小声提醒:“姐姐…… 慢些,别烫着。”

      "囡囡,再添些柴。"少女声音被烟火熏得沙哑,眼底却映着跳动的火苗。当那碟腊肉炒藜蒿端上缺角木桌时,翠生生的菜梗裹着油光,像把楚地春山碾碎了盛在粗陶里。她转身又从瓦罐里挖出藕粉,指尖沾着晶亮的淀粉,在灶灯下竟似凝着层薄霜。

      滚水浇入藕粉的刹那,满室忽然漫起甜香。江沅芷用竹筷飞快搅动,藕粉凝成剔透的琥珀,裹着糖渍桂花在碗里打转。女孩捧着粗瓷碗啜饮,被烫得直呵气,却见江沅芷舀起一勺藕粉慢慢抿着,喉头滚动时,锁骨处的旧伤在火光里忽隐忽现。

      "慢些吃。"她忽然伸手,用衣袖擦去女孩嘴角的糖渍。她自己碗里的藕粉早凉透了,却浑不在意,只是失神地看着桌子。油星在菜叶上凝成细珠,被火光一照,倒像是把满天星子都炒进了这盘楚地风味里。

      窗外飘进细雨,打湿了晾在檐下的蓝布头巾。江沅芷嚼着脆生生的藜蒿茎,听雨点敲打陶瓮的闷响,忽然想起去年在江南水乡,也是这样潮湿的雨夜,有人用荷叶包着新烤的鱼脍,鱼皮焦脆得能听见声响。她喉间忽地泛起酸涩,却见女孩正用筷子尖蘸了藕粉,在她手背的伤疤上画歪歪扭扭的莲花。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天地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院中的青石板被浇得发亮,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檐下晃动的灯影。她们并肩坐在门槛上,默默望着外面奔涌的雨滴,谁也没有说话,唯有雨声灌满了庭院,两人眼底都藏着淡淡的茫然,像是在这无边的雨幕里,悄悄探寻着故人的踪迹——那些离去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究竟散在了哪里?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甜吗?"女孩仰头问。她望着掌心那朵将融未融的糖花,忽然笑出声来。这笑声惊飞了梁上的燕子,也惊醒了瓦罐里沉睡的米酒香,甜腻腻地缠住暮色里最后一丝雨滴。

      其实她知道,女孩看上去并不是缺食物,屋子里的灶台的油烟气息很足,家里也有很多备用的食物,看上去只是想体面的让她吃上一顿温热的饭菜,小小的她有着不同与别人的思想。

      笑过之后,楚灵均转身跑进里屋,片刻后抱着几件宽大的靛蓝布衣走出来,布料虽有些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姐姐,你去换洗一下吧,这些衣服很宽松,穿起来舒服。”她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真诚。

      女孩捧着油灯引她到耳房。褪色的竹帘后,木盆里蒸腾着热气,水面漂着几片苍耳叶——这是楚地人惯用的法子,能祛瘀止血。她指尖拨弄着叶片,轻声笑了一下。

      褪去粗布衣衫时,她肩胛处的鞭痕在烛光下狰狞如蜈蚣。温水漫过伤口激起细密战栗,她却将整个人沉进木盆,任凭浮萍似的苍耳叶拂过锁骨。雾气洇湿了鬓角,她忽然想起曾经和母亲在汤池里嬉戏的时光。

      "这胰子是新制的。"女孩隔着帘子递来陶碗,雪白的皂角膏里嵌着蓼蓝花籽。江沅芷挖了半块在掌心搓开,泡沫顺着腕骨流进肘间淤青,倒像把满身风霜都化成了绵密春雪。她忽然哼起母亲教过她的荆楚小调,断断续续的调子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浴汤渐凉时,她捞起漂在水面的草屑。发间还缠着片枯萎的蕨叶,倒与她新添的伤疤相映成趣。换上女孩给的靛蓝布衣,衣摆拖在地上扫起细尘,她却不在意地卷起裤脚,露出脚踝上裹着的苍耳叶。草药汁液渗进伤口刺得生疼,她反倒笑出声,笑声撞在结着盐霜的土墙上,震得梁间蛛网簌簌发抖。

      "有水吗?"她倚着门框问,发梢滴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女孩捧来碗,她仰头灌了口,顺着下巴流进衣襟,在靛蓝布料上洇开暗纹。"很甜。"她抹了把嘴,眼底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忽明忽暗像荒原上将熄未熄的狼瞳。

      夜风穿堂而过,掀起她过长的衣袖。腕间新结的痂在烛光下泛着紫红,她哼着未完的小调往院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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