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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问心 “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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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错?”
那些被掩埋的记忆又被挖掘出来。
思绪回到她十二岁那年,那年家里还未平反,她像株被狂风拔起的草,被迫流离在外,游离在生死之间,自母亲病逝后,她似乎再也没有过吃饱穿暖的日子了。
这次她又被迫听从了对方的话,一路辗转,来到了这个镇子。
“这个地方居然怎么穷,不应该吧,当年也是出过....”
暮色像块湿抹布,把天际线擦得模糊不清。镇子就在这团浑浊里蜷缩着,两排路灯是钉在它脊梁上的钢针,密密匝匝挤成扭曲的珠串,倒像给老镇子套了副生锈的枷锁。
青石板早被岁月啃得坑洼,裂缝里钻出蕨草和苔藓,活似老人牙床上疯长的绿斑。路面窄得可怜,两辆板车错身都得蹭掉漆,屋檐却还要故意压低三分,砖木结构的老宅子像喝醉的醉汉,歪歪斜斜把影子泼在路面,倒把本就不宽的街巷割裂成蜿蜒的肠子。
那些路灯最是古怪。铁艺灯杆锈得能搓下红褐色的皮,灯罩却是新换的磨砂玻璃,泛着病态的惨白。间距短得荒唐,十步一盏,二十步又两盏,倒像是给迷路鬼魂牵的引魂幡。光线昏沉沉压下来,把砖缝里的野草照成枯骨色,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凝成蛛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她一路流浪过来,脚上甚至没有穿鞋子,皲裂的脚掌早被碎石与荆棘割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砂砾就嵌进新结的痂里,像有无数细小的银针在骨髓里搅动。可她只是低头盯着地面,仿佛那些蜿蜒的裂缝是刻在石板上的地图,正引着她往某个命定的方向去。
暮色漫上来时,她抬头看到镇口的槐树。那时的树还没有被雷击过,摸了摸树皮上凸起的棱角,反倒让她觉得踏实——至少这疼痛是明明白白的,不像心里那些溃烂的伤口,总在夜深人静时渗着血水。
这次也不是很重要的任务,但重要的是,这是最后一次任务,只要完成了她就不用再流浪在外了。
她的心早已碎了,唯一支撑她的念头就是回家。
她依旧垂着头,沉默地往镇子深处走,拖沓的脚步碾过青石板的裂缝,脚掌的血肉蹭着碎石,那钻心的疼早成了麻木的底色,连带着周身的一切,都懒得去回应。巷口玩闹的孩童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捏着碎石子就朝她砸来,小石子砸在脊背、胳膊,硌得生疼,她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不躲,也不避。
一颗棱角锋利的碎石子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带起一道细口子,温热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脖颈的破布上,晕开一小点暗红。她抬手随意抹了下,指尖沾了刺目的红,也只是漠然地垂下手,依旧往前走,像尊没有知觉的木偶,连半分愠怒或委屈都没有 —— 那些情绪,早在颠沛的日子里,被饥寒和绝望磨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轰隆 ——
一声巨雷陡然在天际炸开,滚沉的闷响震得街巷的老墙都似微微发颤,暗沉的天瞬间压得更低,风里裹着骤雨前的湿冷。那群扔石子的孩童被雷声唬了一跳,却还不忘朝她龇牙咧嘴做个鬼脸,叽叽喳喳的闹声混着零碎的笑,一溜烟儿撒腿跑回了各自的家门,木门 “吱呀”“哐当” 地关上,巷口瞬间空了,只剩风卷着灰尘,在原地打旋。
她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额角的血还在慢悠悠地流,混着风里的凉意,贴在颊边,凉丝丝的。雷声还在天际滚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这压抑的镇子劈个通透。她抬眼,茫然地望了眼被乌云遮得密不透风的天,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抬手又抹了把额角的血,待指尖再落下时,依旧抬脚,朝着镇子更深处走去。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血珠混着雨水淌进嘴里,竟品出股铁锈的甜。旁边立着位佝偻的老妪,方才孩童扔石子时,她便倚着树干冷漠旁观,见大雨落下,她沉默地弯腰,从竹篮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隔着雨幕,朝她脚边扔来。
她踉跄着弯腰捡起,指尖触到馒头粗粝的面渣,硬得硌手。抬头朝老妪道谢,声音哑得厉害,像生了锈的铜锁在风里艰难打转,破碎又微弱。老妪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佝偻着背转身,拐进了巷弄深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再无动静。
巷角的阴影里,蜷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她把馒头掰碎了喂野狗,看那些畜生狼吞虎咽的模样,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与血,笑眼弯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原来这世上,饿肚子的不止她一个。
没有在理会它们,顺着巷子继续前走。
光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寒气顺着筋脉往上爬,冻得她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每走一步,脚掌溃烂的皮肉就与湿滑的石板蹭一下,疼得她牙关打颤,却连皱眉的力气都快耗尽。深秋的雨裹着刺骨的凉,往肌理里钻,镇上的屋子都关紧了木门,窗缝里漏出的零星煤油灯影,被雨幕揉得支离破碎,连一点吝啬的暖,都不肯分给她这外来的流浪汉。
雨帘像无数银针扎在身上,她浑然不觉。泥水顺着小腿往上爬,裹住溃烂的伤口,倒像给那些翻卷的皮肉裹了层琥珀。
明明早该麻木的 —— 早习惯了露宿荒庙檐下时,野狗垂着涎水的獠牙擦过脚踝的凉,连屏息戒备都成了条件反射;早习惯了攥着半块发霉发苦的炊饼,任由孩童扔来的石子砸在脊背、胳膊,连抬臂躲闪都觉得多余,毕竟疼得久了,便分不清是石子的硌痛,还是饥寒刻在骨子里的钝痛;早习惯了蹲在枯腐的叶堆里,指尖扒开带着霉腥与尘土的落叶,一点点翻找能勉强裹住流血脚掌的破布,指甲缝嵌满黑泥,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只盼着能少受几分石板的磨割。
可今夜这瓢泼冷雨,偏要戳破这份自欺欺人的麻木,浇灭她眼底最后一点火星,逼着她清清楚楚地承认:有些习惯,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适应,是颠沛岁月里硬生生磨出来的妥协,是刻在骨头上的诅咒,是缠在心上、渗着血珠、再也无法抹除的阴影 —— 那些她以为早已习惯的苦难,从来都不是救赎,只是她苟延残喘的遮羞布。
她踉跄着扶住巷口的歪脖子柳树,树皮上凸起的瘤结硌着掌心,粗糙的纹路蹭得掌心的伤口发疼,竟比脚底密密麻麻的血泡还要钻心。恍惚间,记忆又被拉回母亲出殡那日,也是这样的暴雨,天昏地暗,连风都裹着哭腔。几个人抬着那口薄得能看见木纹的棺木,陷在泥泞里,泥水溅满棺身,脏了母亲最后一点体面。她麻木地走在棺木旁,孝服被雨水泡得透湿,沉重地贴在身上,像裹着一团冰冷的枯骨。
哭?早已经哭不出来了,以前欢快的日子如今是她不敢想象的,倒羡慕那口薄皮棺材,至少能装下所有溃烂的秘密,不必像她这般,连伤口结的痂都要被雨水泡发。
[秦皇岛外打鱼船。]
这天气,太冷了,她如果找不到御寒的地方,说不定会冻死在这。
"我不甘心……"她对着漆黑的夜空嘶吼,声音被雨幕撕成碎片,混着远处滚荡的雷声,微弱得像一声叹息。母亲临终前说的“好好活下去,才有机会.....”可这活下去的路,怎么就这么难?
她低头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忽然,她看到雨夜里有一个黑影坐在门外,雨丝在廊檐下织成银帘,她拖着灌铅的腿挪到门边时,那团黑影正蜷在青石阶上。积水顺着瓦当倾泻,在女孩脚边溅起水晶帘子,她却像尊被雨水浇透的瓷像,连发梢滴落的水珠都带着滞重。
她蹲下身时踉跄了一下,手撑在石阶上,掌心的伤口被硌得发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茫然:“你…… 小囡怎么一个人在这?不怕淋吗?”
女孩缓缓仰起脸,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唯有瞳孔里,映着门廊外被风晃得跳动的雨火,原本空洞的眼眸,倒像两口沉寂的枯井,突然被投进了细碎星子,有了微弱的光。
那眼神她认得——母亲断气时,她也是这样望着自己想说别的话语,眼底盛着千言万语,藏着不甘与期盼,仿佛望穿生死就能捞回些什么。
女孩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发白的布老虎,布老虎的一只耳朵缺了半块,边缘磨得发毛,肚皮上用暗红的棉线,缝着两个歪歪扭扭的 “灵均” 二字,想来是她的名字。女孩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声音轻得像雨丝,被风声盖了过去。
她指尖轻轻伸过去,刚触到布老虎身上湿漉漉、结了块的棉絮,女孩突然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未脱的童音:“姐姐,雨里有妈妈的味道。”
“妈妈说,待到梅子黄时雨逆流回云巅,便会在倒灌的雨帘里接她回家。”
“所以我一直看这雨帘什么时候会倒着回去。”女孩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密密麻麻的雨幕里,不肯移开半分。。
“那囡囡不怕黑吗?” 她看着女孩单薄的身影,喉结轻轻动了动,抬手想擦去女孩脸上的雨水,又怕吓着她,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下,语气里裹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 那关切里,有对女孩的担忧,更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共情,仿佛在询问女孩的同时,也是在悄悄安抚那个曾在黑暗里惶恐无助的自己。
“不怕,太一会保佑我们的,晨光会照破一切黑暗的。”女孩以一种出奇的坚定语气说道。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孩童特有的纯真和对未来的无限信任,仿佛她已经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你家里人呢,太晚了,不安全,回去吧,明天再来等,好嘛。”少女声音很轻,温柔地循循善诱。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母性的温柔和关怀,仿佛在劝导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希望她能够安全回家。
女孩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缓缓低下头,把布老虎紧紧贴在胸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家里人,她不管我…… 自从奶奶去见太一了,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低沉而忧伤,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无助,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没有了依靠。
这时,女孩的肚子发出了叫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这饥饿的声音似乎在诉说着女孩的日常,一个需要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一个没有成年人照顾的童年。
“姐姐,你会做饭吗?”女孩试探的问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她的问题中带着一丝羞涩,但其中更多的是对食物的渴望,对温暖的家的向往......
少女点了点头,彷佛是在心痛女孩要经常忍饥挨饿。
她的动作简单而有力,假装透露出一种成年人的责任感和对这个小女孩的同情。
“我家里面应该还有一些食物,姐姐进来帮我做一些吃的吧。”女孩真挚的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她的邀请中充满了信任和依赖,仿佛在这个孤独的夜晚,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可她真是那个可以依靠的身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