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人全家后发现徒弟竟是漏网之鱼》就文

57、掉马100% 被惦记的魏

　　被惦记的魏扶风本人正端坐客栈当中，听着底下人做汇报，屋里烛火未熄，本来是打算等着蒋侃回来之后再一块进行下一步部署，只是左等右等总等不来人，魏扶风像是想起来什么，也就摆了摆手，让阿乙开始说。
　　藏心阁办事，讲究的就是干净利落，不允许留下什么可以供后人指摘的证据，更不可以留下什么致命的把柄，否则仇家找上门来，藏心阁也保不下这个人。
　　因此屋里的人不能用纸笔去记录，好在他们阁众的脑子也够用。
　　等着听完汇报之后，魏扶风按了按太阳穴，眼皮突突跳了一阵儿，他总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但是细细捋下来，也没什么。
　　甚至于说这一切都太顺了，除了蒋侃还没回来，其他人在整个过程中甚至没碰一点壁，蒋侃那边的信息也是汇总完之后交给何山何水俩小兄弟，没什么纰漏了。
　　魏扶风重新部署了明天的活动，争取不出差错。
　　“阿乙，按原计划，若没什么变故，前期我在明你在暗，到时候会有人造势，打着为民除害，处决奸细的旗号，向我，也就是贺青雍发难，我会在混战中假死脱身，你带来的那张人皮面具直接套在假尸体脸上，一定及时放火，烧干净，不要留下把柄。”
　　阿乙：“是。”
　　魏扶风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倘若我身份败露，你便不必做这些无用功，放弃我便是了，依旧是放一把火，烧干净，自此藏心阁还有贺青雍都能安全。”
　　阿乙欲言又止，因为就算无双的事儿被捅破，他也有办法让魏扶风脱身，根本不用真的把小命送上去，可是他不能说话，因为藏心阁中第一原则就是服从命令。
　　一句话，既然上面敢说出来，那必然是经过考量的，作为接受命令的人，他没有资格去刨根问底，服从就好。
　　阿乙：“是。”
　　魏扶风看阿乙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嘴角轻轻往上提了点，想过之后还是决定解释一下，“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用担心，而且……对我们的计划有信心一点吧。”
　　阿乙没敢看魏扶风，只是闷闷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原地变成了一朵不善言辞且害羞的大蘑菇，其他人不明所以，只困惑了一秒就等魏扶风安排他们了，无他，任务比较重要。
　　魏扶风清了清嗓子，“蒋侃没有回来，先不说他的事，何山何水，你二人知晓这些来人的情况，到时候跟着那些喊得欢的人就行，必要时可以往里添一把火，你们知道该说什么。”
　　何山何水：“是！”
　　魏扶风转过头，对着剩下四个人嘱咐道：“你们四个任务比较艰巨，韩东，看顾好假尸体，必要时抛出来偷梁换柱，不要有破绽；孙西，你随时和阁主那边联系着，此次任务非同小可，有任何变数随时告知上面；云安，盯紧场子，出现计划之外的状况，你出手便是；楚一，被烧焦的尸体，带去醉春楼，以及丹药符咒的使用补充，由你一人全权调动。”
　　四人齐声应下。
　　魏扶风思考了一下，确认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便叫众人散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坐太久而发酸的关节筋骨，不自觉地嘀咕一句：“蒋侃这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魏扶风心里隐隐有点猜测，但是他没有放任自己的想法继续下去，如今悬在头顶上的那把剑即将落下，他的心里反而坦然了许多，没什么好说的。
　　他强压下出去找蒋侃的念头，逼着自己坐回去。
　　要杀要剐，也就随他去了。

　　另一边的蒋侃仍旧处在不可置信的天雷滚滚当中，有将近半个时辰，他的脑中都是一片空白，记忆找回来了一小部分，而且是比较重要的一小部分，他近乎悲戚地想，为什么自己的脑子这样不争气，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想起来呢？
　　实话说，“无双”这两个字在江湖上已然沉寂，倘若这位“大人”天天出门招摇，那好，他想起来这茬简直指日可待，可是不，十几年了，沉舟侧畔千帆过啊，“无双”连成为谈资的资格都要消失了。
　　痛苦和恨意一块涌上来，几乎要给他逼出眼泪来。
　　很好，现在他知道无双和自己有着灭门之仇，然后按照他本来的计划是找机会做掉无双，就算这个人已经退隐山林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就算此人已经改邪归正，就算……
　　这样一来，他就再没有了后顾之忧，世俗意义上的大仇得报，生前身后事他也都解决完了，然后呢，然后和魏扶风在一起，不管是软磨硬泡还是别的什么手段，逼着魏扶风把藏心阁彻底抛下，俩人去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隐居便是。
　　可是，没人告诉他，还会出现魏扶风就是“无双”这种情况。
　　他该怎么办？
　　他又要怎么抉择？
　　这他娘的两头堵，他家破人亡之前的日子当做前世，后面的神仙日子比作今生，前世今生的事情一起压在他脑门上，他怎么选？
　　蒋侃很清楚，自己心里的天平已经偏了。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师父……魏扶风，他知道这件事吗？他知不知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自己亲密无间的爱人，其实是十几年前被自己灭门的人的后代，他知道吗？
　　蒋侃终于找到一个宣泄一切情绪的出口，他眨了眨自己干涩的眼睛，从树底下站起来，在外面待得时间太长，他穿出来的衣服都有点发潮。
　　无所谓，全都是小事儿。

　　只要，只要魏扶风不知道，一切都有转机。
　　蒋侃无法想象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会是什么样子，他规划的未来里，没出现过魏扶风缺位的情况，他接受不了。
　　至于其他，他不敢想，只想赶回去，只要扶风不知道。
　　蒋侃往回赶的时候，脑中飞速闪过自己和魏扶风相处的点点滴滴，每时每刻，自己感受到的爱难道是假的吗？难道那些关心和照顾也都是假的吗？
　　他不相信。
　　如果，如果他知道呢？
　　那魏扶风对他好是图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不为别的，纯粹自己接受不了。

　　他一路风驰电掣，几个起落就到了房间门口，那会儿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定了两间房，他那间里只象征性地摆了两身衣服，别的再没有了，隔壁就是魏扶风的房间，他一直在这间屋里待着。
　　透过一层薄薄的窗纸，他能看见里面的烛火未熄。
　　是还没有商量完未尽事宜吗？可是都这个时辰了，万籁俱寂，怎么着那些人也都该走了吧？还是魏扶风在等着他呢？等着他回去说一点知心话，然后相拥着入眠。
　　是吗？
　　他忽然不敢推门进去了，他怕得到的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就在他愣神之际，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魏扶风披着衣服，头发已经散下来，落在肩上，这会儿他脸上易容用的东西尽数卸去，露出他本来的面目，连日风寒让魏扶风面色总苍白着，唯一一点点血色，点在他的眼眶和鼻尖，大概是困得哈欠连连，他的眼角深知还挂着一点晶莹。
　　蒋侃卡壳了。
　　他竟然只生出一个念头——高抬贵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好不好？
　　就在他和自己拉锯的时候，他就已经错过了给魏扶风擦眼泪的机会。
　　魏扶风往回退了一步，示意他进来，可是蒋侃看着魏扶风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一步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天堑。
　　他强忍住在门口质问魏扶风的欲/望，跟着进了门，然后魏扶风也没说什么，去给他倒水了，蒋侃咬了咬牙，转身把门合上，他无法面对面对魏扶风讲出任何质问的语言，只敢背过身去，再张嘴。
　　“扶风，你听过‘无双’这个人吗？”
　　魏扶风倒水的手一抖，水溢出来小半盏，他定了定震颤的心，轻轻把手中的水壶放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做的很好，可是真的临到阵前了，他也不能够完全从容。
　　这么多年的噩梦，终于还是成了真。
　　魏扶风沉默片刻，想着组织一下措辞，考虑着怎么样说不那么伤人心。
　　他对自己实在是无语，既然想了无数次，怎么净想一些没用的，见真章的时候，半个屁也放不出来算干什么的？
　　他不说话的时候，蒋侃心里就有数了，从魏扶风把水撒出来开始他就已经崩溃了，心里面山崩地裂天打雷劈统统来了一遍，那些被他强行屏蔽的痛苦此刻全部反扑，角落里的心魔也在蠢蠢欲动，妄想着给他重重一击。
　　“听说……咳，听说过。”
　　魏扶风想着镇定一点，可是话一出口，音就劈了，他有点难过，嗓子也发紧。
　　蒋侃气笑了，狠狠转过身，将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扶风，你看看这东西熟悉吗？”
　　魏扶风机械转身，看到那小木牌他明显愣了一下，他想的是，这东西他上午才交给沈念，怎的半夜就能到蒋侃手里呢？效率这么高吗？
　　可是在蒋侃眼里，他愣的这一下味道就不对了，他认出来了，是变相的承认吧？
　　魏扶风见着蒋侃惨兮兮的小脸，有些潮的衣服，心里颇不是滋味，对着蒋侃，那些被他压在心里说不出的话，忽然开闸泄洪一样，全倒出来了。
　　“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蒋侃，无双是我。”
　　蒋侃声线微微颤抖：“你……你知不知道？”

　　这一直以来，我在你身边，你是否知道你养着的是你杀的人的儿子，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横亘的血海深仇，如果你知道，你又是如何看我的呢？
　　……你，你这样纵着我胡作非为，欺师灭祖，是出于你对我的愧疚吗？你是在耍我吗？扶风？那些所谓的爱意和照顾呢？只是对自己行为的弥补吗？
　　你是怎么想的呢？

　　魏扶风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点难堪，涩声道：“知道。”

　　蒋侃在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心都不跳了，他两眼一黑，恨不得直接当场死在原地，怎么会这样！他的一切侥幸如今化作了泡沫，他所畅想的一切美好生活全部……全部变成镜花水月一场空。
　　终于，他迟来的叛逆在此刻被彻底引爆，他眼疾手快地往门窗上又补了一圈隔音符，嘶声质问魏扶风：“知道！知道为什么不说！看我上蹿下跳很可笑是吗？看着我找那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灭门仇人，看着我爱上你依赖你，你怎么想呢？你知道！你统统知道，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面对你！”
　　魏扶风伸出手想要安抚他，可是他此刻已经失去所有立场，于是那双手又被他尴尬地收回去，手足无措莫过于此了。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和动作截然相反：“是我错了，我确实对你不起，如今我人就在这里……”
　　一边说着，魏扶风一边将手边的“冬霜”扔给蒋侃，蒋侃下意识接过，同时心说逼我是吧？然后拔剑出鞘，“噌”一声，露出冬霜雪白的剑身。
　　真正看清楚的一瞬间，他心口一紧，不可置信地看了魏扶风一眼，他手里拿着的这把剑，曾经饮过他亲爹的血，他刚要张口，就被魏扶风截住了。
　　“如你所见，你全家便是死于这把剑下，我的性命如今交到你的手上，你只要手起刀落，便能大仇得报，不用担心，恩是恩仇是仇，我不想逼你，所以把选择替你做好了。”
　　蒋侃闻言，气得几乎要七窍生烟，目眦具裂。
　　什么意思？一刀两断？拿命来威胁我吗？
　　可是你明知道，明知道我下不去手，说不逼我，那这又是在干什么？

　　魏扶风心想，如果今夜他被了结在这里，那也没关系，阿乙他们会迅速反应，将计划进行下去，不会毁了藏心阁的苦心孤诣，并且他也没有给蒋侃安排什么要务。
　　问题不大。
　　难过心痛之余，他还感受到一丝丝隐秘的痛快，那根被拉紧的弦终于不堪重负，绷断了，被蒋侃就地正法了也好，合目长眠，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闭上眼睛，轻轻仰起头，将脆弱的咽喉露出，期待着蒋侃的了断。
　　半晌，他都没等到蒋侃动作，他的心跳过速，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了，蒋侃等什么呢？
　　蒋侃脸色灰败，他没想到魏扶风对他完全没有一点信任，因为不信任，所以魏扶风没有把真相告诉他，任由他生出不该有的情愫，纵容他的无法无天，乃至于现在，坚定地觉得他会动手杀了这个陪伴自己十几年的人。
　　原来在魏扶风眼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吗？
　　他为什么不愿意开口问一句他的选择呢，还是说，在魏扶风的世界里，他的选择根本就不重要，只要把他蒋侃当成小孩一样纵容宠溺，就够了是吗？信任，这种东西更不会给一个“小孩”。

　　冬霜“咣当”落地，蒋侃的眼泪更是噼里啪啦落下来，落在前襟上，砸在地上，不一而足，他三步并作两步，两只手狠狠钳住魏扶风，偏过头狠狠咬了他脖子一口，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牙印，然后痛不欲生地恨恨道：“我下得去手吗！扶风，你这就是在逼我啊！我们……我们不要再见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不再见。”
　　话说完，他紧紧等着魏扶风的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没想到魏扶风扯了扯嘴角，轻而易举地答应了，他的火“噌”一下子又上来了，口不择言道：“你我从此恩断义绝，你想好了吗！今日……咳，不日我会自请离开藏心阁，所谓三刀六个洞，我亲自去领！好自为之吧，无双。”
　　说完此人转身就走，一点不带留恋的。
　　留魏扶风一个人在房中不知所措，等到人走了，他才挪动自己已经发麻的腿，往前走了两步，把冬霜从地上捡起来，是他想错了，是他失职。
　　其实他说的三刀六洞，魏扶风也可以替他去领，这样蒋侃就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藏心阁，从此以后干干净净，再不用沾染那些不那么光明的勾当，“江明洋”这个外号很好，能保着他顺顺利利过完后半辈子。
　　而他魏扶风，原来连蒋侃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没弄清楚？
　　太可笑。
　　侥幸留下一条命，然后呢？等做完这次任务继续当游医？还是回去藏心阁，继续做那些不大光明的勾当？
　　魏扶风不知道，但实话说，这两条路他都不是很想走，疲惫感从他的脚底升腾，他做的最后打算是坦然赴死，结果人家并不稀罕他这条贱命。
　　没意思，以后午夜梦回便又多了一个他，一个不是自己凭空臆想，真实的他，蒋侃将会和那些坟头三尺高的老家伙们，抢占他梦中席位。
　　魏扶风枯坐良久，半宿没合眼，眼见着天将破晓，他才起身为自己易容。

　　至少，站好最后一班岗。

作者有话说

师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侃：你不相信我你就承认吧！你根本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