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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兵分两路 江州地界, ...

  •   江州地界,晨雾微凉。
      天刚蒙蒙亮,鸡才叫了第一遍。
      老农李四,便已披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袄,扛着锄头走出了自家那低矮的茅草屋。
      秋收,已经结束快半个月了。
      官府的税粮和地主家的租子,早已像两座大山,压走了他家粮仓里绝大部分的收成。剩下的那点粮食,要熬过一整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实在是有些艰难。
      好在李四是个勤快人。
      他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去那些收割过的田地里,总能有一些意外的收获。那些官家和地主老爷们看不上,遗落在田埂和泥地里的稻穗,若是能耐着性子,一穗一穗地捡起来,多来这么几次,说不定,一家人半个月的口粮,就这么捡出来了。
      李四吧嗒了两口早已没了味道的旱烟,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心情也随之轻快了几分。
      他沿着熟悉的田埂小路,向着村外那片属于王员外的最肥沃的上田走去。
      就在他路过一片位于路边、用来堆放杂草和稻草的巨大草垛时——
      一股浓重的、与清晨这清新的田野气息格格不入的味道,毫无预兆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是血腥味。
      而且,是那种极其新鲜的、仿佛刚刚才流出来不久的刺鼻的血腥味。
      李四的心猛地一紧!
      他虽然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但也知道这世道不太平。
      前几日,还听说有从蜀中来的商队,在这附近遭了山匪的道。
      他本能地便想加快脚步,远离这是非之地。
      但那股血腥味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呻吟声。
      李四的脚步顿住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露出了剧烈的挣扎。
      好奇心与对危险的恐惧,在他的心中反复拉扯。
      最终,那份深植于庄稼人心底的朴素的善良,还是占了上风。
      他咬了咬牙,将手中的锄头,如同兵刃般紧紧握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向着那散发出血腥味的草垛挪了过去。
      “……谁?谁在那儿?”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李四走到草垛前,那股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几乎要让人作呕。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了老茧的大手,猛地扒开了面前那堆带着潮气的稻草!
      “——!!!”
      下一秒,李四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他那张黝黑的老脸,也在一瞬间,血色尽褪,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
      只见那被扒开的稻草堆里,赫然躺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人!
      那人的身上,穿着一身早已被鲜血和泥土浸染成暗红色的劲装,身上,更是布满了大大小小,深可见骨的伤口,尤其是一条手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早已断了。
      他的脸,也被一道狰狞的伤口划破,血肉模糊,只有那双紧闭着的眉眼,还在因为剧烈的痛苦,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着。
      他还活着!
      李四“咕咚”一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双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他这辈子何曾见过如此血腥骇人的场面?!
      跑!
      快跑!
      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嘶吼着这个念头!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他一个普通人能掺和得起的事情!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逃命之上时——
      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年轻人,那双紧闭着的眼睛,竟是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那干裂的、沾满了血污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用一种比蚊蚋还要微弱的、近乎于气音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货……货……”
      “……救……救……”
      说完这几个字,他便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杭州,府衙后堂,那间属于紫宸司的签押房内。
      沈霓裳,叶问卿,唐凭月。
      这三位此刻,真正意义上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
      桌上没有香茗。
      只有,一份由礼部签发的、几乎可以说是“催命符”的国书副本。
      以及,净明禅师身上那道“大手印”伤痕的详细图样。
      还有,那本记录着赵家“完美犯罪”的钱庄账本。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沈霓裳的声音,冰冷而沙哑。她将自己在灵隐寺山门前所遭遇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那份被巴桑当众羞辱的憋屈,依旧让她那双总是充满了英气的眼眸,燃烧着无法熄灭的怒火。
      “好一个‘佛法交流’……”唐凭月看着那份国书,清冷的杏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好一招,瞒天过海,引狼入室。”
      “他算准了。”叶问卿的声音,也同样沉重,“他算准了我们投鼠忌器,不敢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公然与一份‘合法的国书’为敌。他也算准了,无论是紫宸司,还是我们这些江湖门派,都不可能为了这件事,而冒着与朝廷礼部撕破脸的风险。”
      “所以,他才敢如此嚣张。”
      “可现在,我们有了净明大师这个‘人证’!”唐凭月反驳道。
      “不够。”
      这一次是沈霓裳。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张总是写满了自信的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力。
      “净明大师的伤势太重,叶熔前辈说,他至少要昏迷半月以上。等他醒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就算他醒了,也只能证明那群番僧动了手。但他们完全可以用‘江湖切磋,失手误伤’来辩解!只要那份国书还在,只要礼部不认账,我们就奈何不了他们!”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由“程序正义”所构筑的死局。
      “……不,还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就在此时,一直盯着那份国书副本沉思的叶问卿,突然开口了。
      “一份正常的国书,从起草到送达,再到对方使团准备、启程,没有三五个月,绝无可能。可这一次,前后加起来,却不到一个月。”
      “这太快了。快得就像是在赶时间。”
      “这虽然可疑,但并不能当作证据。”沈霓裳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完全可以用‘为灾情祈福,事急从权’来搪塞。”
      “没错,这确实不能当证据。”叶问卿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看法。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
      “但,它却给了我们一个可以掀翻棋盘的理由!”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聪慧的女子,不再有任何的隐瞒,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既然,我们无法从‘吐蕃’这件事上找到他的破绽。那我们就……”
      “让他自己变得浑身都是破绽!”
      “此事,必须兵分两路!”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沈霓裳的身上。
      “第一路由沈大人,立刻,将‘灵隐寺被不明番僧占据,镇魔寺高僧净明生死不知’的消息,用紫宸司的最高加密渠道,上报给谢玄提督!”
      “把事情,彻底闹大!把这把火,烧回金陵,烧到陛下的案头,烧到赵崇恩那只老狐狸的脸上!我倒要看看,面对整个中原佛门的怒火和天子的质询,他那份‘合法的国书’,还能不能保得住他!”
      随即,他又看向了唐凭月,眼中闪过一丝同盟的默契。
      “而第二路,”他的声音变得阴狠起来,“明面上的仗,让朝廷去打。而我们……”
      他将那本记录着“死钱”的账本,在桌案上,轻轻一拍。
      那声音,如同敲响了某个信号。
      “——就去帮他赵家,把这江南的‘后院’,也点上一把火!”
      “让那群只会欺凌弱女的废物,也尝一尝,被人追着咬,却连一口气都不敢喘的滋味!”
      江南的夜,本应是温柔的,带着水汽与桂花的芬芳。
      但杭州城外的这个夜晚,却显得格外的阴冷。
      城郊,一座占地近千亩,极其奢华的庄园,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蛰伏着。
      这里,便是“赵家”在江南的根基,也是那张吞噬了无数良田与财富的巨口——赵氏别院。
      自从赵崇恩在朝中的地位越爬越高,“宰相门生故吏遍天下”这句谶语,便在江南这片富庶的土地上,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无数想要攀附权贵的地方乡绅,以及那些不堪重税、走投无路的自耕农,纷纷以各种名义,“主动”地将自家的田地,几乎是白送一般地“献”给了赵家,只求能挂在“相爷”的名下,省去那如狼似虎的赋税。
      久而久之,这杭州城外十里之内的所有良田,竟已有十之七八,都成了这座庄园的私产。
      而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则又反过来,成为了赵家的佃户,世代为其劳作,再无翻身之日。
      子时,三刻。
      当整个庄园都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剩下几队负责巡逻的护院,提着灯笼,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庄园后方,一扇极其偏僻,通往杂物院的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个身着下人服饰、贼眉鼠眼的汉子,探出头来,警惕地向着左右两边那漆黑的巷道,张望了许久。
      在确认四周没有任何人影,甚至连一声犬吠都没有之后,他们才松了一口气,将那扇门彻底打开。
      随即,两人合力,从门内拖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粗麻布袋。
      那布袋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但依旧能看出,里面似乎装着一个人形的物体,并且还在微弱地蠕动着。
      其中一个下人,对着漆黑的巷口,学了两声夜枭的啼叫。
      “咕……咕咕……”
      片刻之后,一阵马车车轮声从远处街角的阴影中,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看起来最寻常不过的运货马车,缓缓地行驶了过来,最终停在了角门的旁边。
      那两个下人见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他们一人一边,抬起那个沉重的麻布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嘿”的一声,将其奋力扔上了那辆铺着厚厚稻草的马车车厢!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坠地般的声响从车厢内传来。
      车夫,是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货物”上车之后,对着那两个下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两个下人也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流程,同样一言不发,在将一小袋银子从车夫手中接过后,便立刻转身,关上了角门,如同两只消失在黑暗中的老鼠,再无声息。
      车夫调转马头,扬起马鞭,那辆载着“神秘货物”的马车,便再次,不紧不慢地,融入了那无边的、能掩盖一切罪恶的夜色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
      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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