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锁蛊》缠枝画月

160、琴曲镇修罗 悬崖栈道之

　　悬崖栈道之上，风声鹤唳。
　　面对赵清商那浩大的琴音气场，央金眼中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戾气所取代。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张稚嫩清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残忍冷笑。
　　“嘻嘻……好琴法。”
　　央金晃了晃那只被颜书影废掉大半、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上次那个疯女人，是因为耍赖装死才骗过了小僧。你以为光凭这几根破弦，就能拦住我们师兄弟的路？”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旁那个正在喘着粗气的巨汉喝道：
　　“多吉！开金刚身冲过去！”
　　“这书生看起来只会弹琴，身子骨肯定比那疯屠还要脆！只要近身，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吼！！”
　　多吉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战斗本能却是一流的。
　　随着一声怒吼，他浑身的肌肉再次诡异地蠕动起来，原本紫铜色的皮肤上，竟然浮现出一层层黑色的经文咒印！
　　黑天金刚体！
　　这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短时间内将防御力提升到极致的拼命法门！
　　“咚！咚！咚！”
　　多吉迈开大步，每一脚踩在栈道上，都让整座山崖微微颤抖。他无视了赵清商发出的琴音剑气，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顶着风压，蛮横地冲了上去！
　　而在他身后，央金也没有闲着。
　　他虽然没了人皮鼓，右手也废了，但他还有左手，还有挂满全身的摄魂银铃！
　　“嗡——嘛——呢——呗——咪——吽！”
　　央金口中开始急速念诵起晦涩刺耳的密宗黑咒！
　　与此同时，他那瘦小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韵律扭动、震颤！
　　“铃铃铃铃——！！！”
　　身上数百枚银铃同时炸响！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震荡，而是一种尖锐到极点、仿佛能钻入人大脑、搅碎神经的魔音！
　　它像是一把无形的锯子，试图锯断赵清商那连绵不绝的琴意！
　　一刚一柔，一力一音。
　　这对师兄弟的配合，就像是两把尖刀，硬生生地插进了赵清商布下的音律大阵之中！
　　“死吧！！”
　　多吉已经冲到了赵清商身前三丈！
　　他手中的降魔金刚杵高高举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对着那抚琴的儒士当头砸下！
　　而赵清商的眉头，也在这一刻微微皱了起来。
　　他感觉得到，自己的琴音，竟然在那银铃声的干扰下出现了一丝滞涩。
　　“……有点本事。”
　　降魔杵带着呼啸的风压，距离赵清商的头顶仅剩三尺。
　　那银铃的魔音更是如无数根毒针，疯狂地攒刺着他的耳膜。
　　然而。
　　面对这生死一线的危局，赵清商那张儒雅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一丝恼怒或惊慌，反而微微扬起了一抹有些遗憾的浅笑。
　　“力气不错，铃声也够响。”
　　他轻声点评，仿佛在指点晚辈的功课。
　　“可惜……”
　　“……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铮——！”
　　话音未落。
　　赵清商原本抚在琴弦上的双手，突然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轻拢慢捻。
　　他的十指瞬间化作了一团看不清的残影，在七根琴弦之上疯狂地跳跃、拨弄、扫荡！
　　原本肃杀冷冽的《广陵散》，在这一瞬间，曲调陡然一转！
　　不再是刺客的孤勇。
　　而是变成了千军万马的奔腾！是铁马冰河的咆哮！
　　广陵杀阵·戈矛纵横！
　　“轰！！！”
　　一股半透明波纹状的恐怖气浪，以那张古琴为中心，呈扇形向着前方轰然炸开！
　　这不再是单纯的音波。
　　这是赵清商将毕生精纯内力，通过音律的震动频率，增幅了数倍之后释放出的实质性冲击！
　　“当——————！！！”
　　多吉那根势不可挡的降魔金刚杵，狠狠地砸在了这股音波气浪之上。
　　但他感觉自己不是砸中了空气，而是砸中了一面正在高速旋转的精铁盾牌！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杵身疯狂回涌！
　　多吉那引以为傲的黑天金刚体，在这股高频震荡的内力面前，竟然像是一块酥脆的饼干！
　　“咔嚓！”
　　他虎口瞬间崩裂！
　　那条粗壮如树干的手臂，竟然承受不住这股震荡，肌肉表面瞬间崩开了无数道细密的血口，鲜血狂飙！
　　“吼？！”
　　多吉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哼，整个人被这股气浪硬生生推得向后滑行，双脚在栈道上犁出了两道深沟，直到撞上山壁才勉强停下！
　　而这，还只是前奏。
　　这首激扬到了极致的曲子，真正的杀招，是针对那个玩铃铛的少年的。
　　“叮……叮……啪！！”
　　央金正摇得起劲的银铃，突然发出了几声不和谐的脆响。
　　紧接着。
　　“啪！啪！啪！啪！”
　　挂在他身上的数百枚银铃，竟然在赵清商那无孔不入的琴音共振之下，接二连三，全部炸裂！
　　“啊！！”
　　央金惨叫一声，捂着耳朵跪倒在地。
　　他的魔音被琴音强行冲散，遭到了最惨烈的反噬！
　　赵清商的琴声就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顺着他的耳朵钻进去，在他的脑海里刮起了一场风暴！
　　赵清商依旧端坐于青石之上。
　　他的手指未停，琴声愈发激昂高亢，如大江东去，如惊涛拍岸。
　　“尔等修的是魔，以此乱心。”
　　“我修的是道，以此正心。”
　　他微微抬眼，看着那两个狼狈不堪的对手，淡淡说道：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在我的琴音里，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在此撒野！”
　　琴音如刀，还在不断地切割着空气。
　　央金跪在地上，七窍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他那张清秀的脸庞，让他看起来像个狰狞的厉鬼。
　　他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怨毒地盯着那个依旧端坐抚琴、衣不沾尘的男人。
　　差距太大了。
　　那是境界上的鸿沟。
　　“多吉……”
　　央金突然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半个身子都嵌进山壁里、浑身浴血的巨汉。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想死的话，就别藏着掖着了。”
　　“用那一招！”
　　“哞——！”
　　多吉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和恐惧，似乎那一招会带来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
　　但他看着赵清商那再次抬起的手指，终究还是发出一声低吼，从山壁中挣扎了出来。
　　“合！”
　　央金厉啸一声，身形如同一只红色的壁虎，猛地窜到了多吉那宽阔的后背之上！
　　他的双腿死死盘住多吉的腰，双手如钩，竟然直接插入了多吉背部那隆起的肌肉之中！
　　“噗嗤！”
　　鲜血飞溅！
　　“嗡——嘛——呢——”
　　随着央金口中念诵起凄厉的咒语，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多吉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受伤而虚弱，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燃料！
　　他背部的伤口处，涌出大量的黑气，竟然将央金大半个身子都包裹了进去！
　　两人在这一刻，仿佛融为了一体！
　　变成了一个双头四臂怪物！
　　密宗禁术——阿修罗·共生相！
　　“吼————！！！”
　　多吉原本紫铜色的皮肤，瞬间变成了漆黑色！
　　他的体型再次暴涨，原本已经有些迟钝的动作，在央金的直接操控下，竟然变得如猿猴般灵活！
　　“杀！！”
　　怪物发出一声重叠的怒吼，四条手臂同时挥舞！
　　两条粗壮的手臂挥舞着降魔金刚杵，另外两条手臂则挥洒出漫天的毒粉和暗器！
　　“轰！”
　　脚下的栈道瞬间崩塌！
　　这尊融合了两人全部精血与修为的魔神，竟然顶着赵清商那浩大的琴音气场，硬生生地冲了进来！
　　“嗯？”
　　赵清商的眼神微微一凝。
　　“铮——铮——铮——！”
　　他指尖连弹，三道无形的音刃成品字形射出，直取怪物的眉心与双膝！
　　然而！
　　“当！”
　　多吉不闪不避，用覆盖着黑气胸膛硬接了一记音刃，竟然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与此同时，央金那双躲在背后的手，猛地一挥！
　　“叮铃！”
　　虽然银铃碎了，但他用内力震荡空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竟然精准地抵消了剩下两道音刃的余波！
　　“有点意思。”
　　赵清商面色微沉，终于不再托大。
　　他双手猛地按住琴弦，身形借力飘然而起，连人带琴向后滑行数丈，避开了那根横扫而来的金刚杵！
　　“轰隆！”
　　原本赵清商坐着的那块青石，被金刚杵砸得粉碎！
　　“死吧！书生！！”
　　那双头怪物得势不饶人，身法快得如同黑色的闪电，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降魔杵主攻，毒粉封路，鬼啸乱心！
　　这三管齐下的攻势，竟然在这一瞬间，与赵清商那密不透风的琴音斗了个旗鼓相当！
　　狭窄的栈道之上，琴音与鬼啸齐鸣，白衣与黑影交错。
　　碎石纷飞，劲气激荡！
　　虽然赵清商依旧占据着上风，但他居然被这群不要命的疯子给拖住了。
　　此时的神女峰顶。
　　“咔嚓——！”
　　一声清脆的颈骨断裂声，在空旷死寂的女娲神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桑结依旧是一袭雪白僧袍，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滴鲜血。
　　他单手提着一名五毒教弟子的脖子——那是这里最后的一名弟子。
　　那个弟子双眼暴突，四肢还在微微抽搐，但他体内的本命蛊早已被桑结那诡异的内力震成了粉末，连同他的生机一起断绝。
　　“阿弥陀佛。”
　　桑结轻叹一声，像是刚刚随手折断了一根枯枝。
　　他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软绵绵地滑落在脚边，与其他数具五毒教内门弟子的尸体堆叠在一起。
　　整个神殿，此刻已是血流成河。
　　那尊庄严的人首蛇身女娲神像，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正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场灭门的惨剧。
　　“呼……呼……”
　　神像之下，黑石宝座旁。
　　蛮姬单膝跪地，手中的蛇形弯刀早已崩出了无数缺口，用来支撑着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那张象征着权威的金色面具，此刻已经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露出了下面那张苍白的脸。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败了。
　　彻底败了。
　　桑结跨过满地的尸骸，缓步走向蛮姬。
　　他的步伐轻盈，甚至透着一丝优雅的韵律。
　　他在距离蛮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没有急着动手。
　　他微微弯下腰，那双狭长而阴柔的眸子，透过面具的裂缝，看着蛮姬那双依旧燃烧着不屈怒火的眼睛。
　　“女施主，何必如此执着？”
　　桑结微笑着，语气温和得就像是在劝导一位迷途的信徒。
　　他指了指这满殿的尸体，又指了指蛮姬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弯刀。
　　“你看，你的族人，你的弟子，都已往生极乐。”
　　“这世间皆苦，唯有放下，方得解脱。”
　　桑结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施主，不如就此放下屠刀，如何？”
　　“只要你交出那碗圣血……”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贫僧，便许你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