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锁蛊》缠枝画月

158、鬼蝶除秽 沉泥寨的战

　　沉泥寨的战事，已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沼泽的腐臭味，以及尸体烧焦的焦糊味。
　　佘青影优雅地收起长鞭，看着倒在泥潭中生死不知的石破山，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讥讽。
　　“啧啧，大师兄，你这身硬气功练了四十年，最后还不是像只死□□一样被人踩在脚下？”
　　一旁的百足长老也发出了阴恻恻的怪笑，他那一双枯瘦的手正在刚才那个被他掐死的弟子身上擦拭着血迹。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要怪，就怪他看不清形势，非要跟那个快要断气的蛮姬一条道走到黑。”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得意。
　　虽然疯屠才是主力，但他们毕竟也是五大圣使，平日里被石破山和蛮姬压了一头，今日终于不仅除了心腹大患，还傍上了吐蕃这棵大树，日后这苗疆，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然而。
　　就在两人准备下令打扫战场，带着俘虏前往神女峰之时。
　　“吸……吸……”
　　百足长老那塌陷的鼻翼突然耸动了两下。
　　他那双原本充满贪婪的浑浊老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佘丫头……”
　　百足长老皱着眉，环顾四周，声音变得有些迟疑：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佘青影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角的乱发，“还能有什么味道？不就是死人的臭味和这烂泥坑的骚味吗？”
　　“不……不对。”
　　百足长老摇了摇头，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血腥味里……怎么好像……夹杂着一股……甜香？”
　　甜味？
　　佘青影一愣，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
　　在那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之下，竟然真的隐藏着一丝极淡、极轻，却又极具穿透力的花香。
　　那香气甜腻、绵软，就像是春天里盛开的百花，在阳光下暴晒后散发出的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在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出现这种味道，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呼——”
　　一阵微风吹过。
　　佘青影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抹绚丽的亮色。
　　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紫红色、翅膀上带着金色斑点的蝴蝶，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
　　它姿态优雅，仿佛这充满杀戮的地狱，是它嬉戏的花园。
　　它扇动着翅膀，无视了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修罗死士，也无视了满地的残肢断臂。
　　最终，它缓缓地落在了石破山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胸口之上。
　　蝴蝶停稳，翅膀轻轻翕动。
　　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晶莹剔透的磷粉，顺着它的翅膀，洒落在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看到这只蝴蝶的瞬间。
　　佘青影那张原本娇艳如花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百足长老更是浑身一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了三丈远，手中的兵刃都差点吓得掉在地上！
　　“紫……紫斑鬼蝶？！”
　　百足长老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在五毒教内，谁人不知？
　　五大圣使之中，若论正面硬拼，石破山的圣蟾最强；若论杀伐凌厉，蛮姬的圣蝎最狠。
　　他们两个“蛇”与“蜈蚣”，只能排在末流，靠着阴毒手段才能勉强立足。
　　但是。
　　有一个人，是他们所有人都绝对不愿意招惹的。
　　甚至连提起那个名字，都要小心翼翼。
　　那就是常年隐居在千蝶谷、性格古怪、杀人于无形的——圣蝶使！
　　“花……花千幻？！”
　　佘青影死死盯着那只蝴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她不是发誓……永不出谷的吗？！”
　　一只……两只……三只……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紫光，像是在尸体上跳跃的鬼火。
　　但眨眼之间，空气仿佛被撕裂了无数道细小的口子。
　　“呼啦——！”
　　无数只紫红色的鬼蝶，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狂涌而出！
　　它们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瞬间遮蔽了天空，遮蔽了沼泽，也遮蔽了佘青影和百足长老惊恐的视线。
　　整个沉泥寨，在这一刻，仿佛从人间炼狱，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致命窒息的紫色梦境。
　　那甜腻的香气浓郁到了极致，让人的呼吸道都感到一阵粘稠的阻塞感。
　　“嗡嗡嗡——”
　　亿万次翅膀扇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低频嗡鸣。
　　就连那个已经变成了怪物的疯屠，在这股嗡鸣声中，都不安地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了威胁却又畏缩的低吼，本能地向后退去。
　　“聚。”
　　一道清冷、慵懒，却透着无上威仪的女声，从那漫天飞舞的蝶群中心，幽幽传来。
　　随着这声令下。
　　那漫天的紫蝶骤然收缩，向着中心点极速汇聚！
　　流光旋转，紫雾缭绕。
　　当最后一只蝴蝶收敛翅膀，停落在那个人的指尖时。
　　一道身着繁复深紫色苗疆盛装、头戴银冠、赤足踩着草叶，悬浮于离地三寸之处的身影，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了战场的正中央。
　　她面容绝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妖异的紫瞳，淡漠地俯视着脚下的泥泞与尸骸，就像是一位高贵的女神，在巡视着肮脏的猪圈。
　　五毒教圣蝶使——花千幻。
　　“扑通！”
　　百足长老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他手中的兵刃早已掉落，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圣……圣圣圣……圣使……”
　　佘青影虽然勉强站着，但她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我是说过，永不出谷。”
　　花千幻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指尖那只紫红色的鬼蝶，眼神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杀意。
　　“但我也说过……”
　　“——谁敢动五毒教的根基，谁敢把这里变成外人的后花园……”
　　她微微抬眼，那紫色的瞳孔中，寒光乍现！
　　“……我就让谁变成花肥。”
　　“……花肥？”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彻底刺破了两人的侥幸。
　　佘青影和百足长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被逼上绝路的狠戾。
　　他们太了解这位圣蝶使了。她虽然常年隐居，看似不问世事，但一旦动了杀心，那就绝无回旋的余地。求饶是死，逃跑更是死，唯有——拼命！
　　“老东西动手！！”
　　佘青影一声尖啸，率先发难！
　　她不再保留，手腕猛地一抖，那条缠在腰间的紫金蛇鳞鞭如同活物般弹起。
　　“啪！”
　　鞭梢在空中炸响，却并非直线攻击，而是走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弧线，如同毒蛇捕食，瞬间卷向花千幻的脖颈！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从袖中甩出三枚淬毒的蛇牙钉，封死了花千幻左右闪避的空间！
　　而配合她的百足长老，动作更是诡异至极。
　　“嘿！！”
　　这干瘦的老头猛地往地上一趴，四肢着地，整个人竟然像是一只巨大的蜈蚣，贴着地面飞速游走！
　　他的双袖之中滑出两柄如钩似镰的奇门兵刃，专门攻向下盘。
　　“断魂剪！”
　　他身形扭曲，双钩交错，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狠狠地剪向花千幻的双腿脚踝！
　　上攻咽喉，下断双足。
　　暗器封位，鞭锁中宫。
　　这两位圣使虽然人品卑劣，但这联手一击，确实拿出了看家本领。即便是石破山那种横练高手在此，面对这上下夹击，恐怕也要手忙脚乱，甚至饮恨当场。
　　然而。
　　面对这必杀的合围。
　　花千幻的那双紫瞳中没有丝毫波澜。
　　“雕虫小技。”
　　她没有拔刀，也没有出掌。
　　就在那蛇鞭即将卷住她脖子的瞬间，她的身形突然变得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随着鞭风轻轻一荡。
　　“呼——”
　　凌厉的鞭梢贴着她的鼻尖扫过，连那一根发丝都没能削断。
　　紧接着，面对下方百足长老那阴毒的剪刀脚。
　　花千幻广袖一挥！
　　“蓬！”
　　一股淡粉色的毒粉顺着袖口轰然喷出，精准地罩住了贴地爬行的百足长老！
　　“咳咳！！”
　　百足长老只觉得眼睛一阵剧痛，视线瞬间模糊，那原本必中的双钩不由得偏了几分，直接钩在了空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怎么可能？！”
　　佘青影大惊失色。
　　她没想到花千幻的身法竟然诡异到这种地步——不靠内力硬抗，纯粹靠着对气流的感知和身体的柔韧度，在毫厘之间避开了所有攻击！
　　“这就是你们的本事？”
　　花千幻的身影在粉尘中若隐若现，声音冷漠如冰。
　　“既然你们喜欢玩毒……”
　　她伸出纤纤玉手，在空中轻轻一抓，仿佛抓住了某种无形的毒药。
　　“……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毒！”
　　听到这句话，佘青影和百足长老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想要回防。
　　然而，并没有惊天动地的毒气爆发，也没有万虫噬咬的恐怖场景。
　　花千幻只是轻轻地动了。
　　那一刻，在漫天飘散的粉色毒尘中，她的身影仿佛失去了一切重量，紫色的裙摆在空中绽放，如同一只巨大妖异的凤尾蝶，迎着两人的攻势，翩然而至。
　　快。
　　快得不染烟火气，快得像是一个紫色的幻梦。
　　“嘶啦——”
　　百足长老那双足以剪断大树的断魂剪，狠狠地剪在了花千幻的脚踝上。
　　但他没有感觉到切入骨肉的阻滞感，反而剪了个空！
　　那是残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白皙如玉的赤足，已经轻飘飘地踩在了他那佝偻的背脊之上。
　　没有千钧之力，只有一点透骨的阴寒。
　　“趴着就要像条虫，别想着抬头。”
　　花千幻清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随即，她脚尖轻轻一碾。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密集的骨裂声，沿着百足长老的脊椎一路向下炸响！
　　这位以多足灵动著称的圣蜈使，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条脊椎骨就被这看似轻柔的一脚，寸寸震断！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瞬间瘫软在地，只有眼珠子还能惊恐地转动。
　　而在踩废百足长老的同时，花千幻借力腾空，身形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至极的弧线，瞬间欺近了佘青影的身前！
　　太近了！
　　近到佘青影的长鞭根本施展不开！
　　“你……”
　　佘青影惊骇欲绝，刚想弃鞭用毒掌硬拼。
　　花千幻却伸出了那只纤纤玉手。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却又很快，快得让佘青影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她的动作。
　　圣蝶折翼
　　她的手指在空中拂过，指尖带起五道极细的紫色流光，那是藏在指甲里的剧毒粉末与内力划破空气的轨迹。
　　“噗、噗、噗、噗！”
　　四声轻响。
　　佘青影只觉得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同时传来一阵蚊虫叮咬般的微痛。
　　紧接着，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
　　她的手筋和脚筋，竟在这一瞬间，被花千幻用指甲精准挑断！
　　“啊————！！”
　　直到此时，凄厉的惨叫声才冲出喉咙！
　　佘青影仰面倒下，鲜血染红了紫裙，她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在泥泞中痛苦地扭曲着。
　　花千幻轻盈落地，裙摆不沾一丝泥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在江湖上凶名赫赫、此刻却如同废人般的圣使，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冷漠。
　　“太弱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
　　“这二十年，我日夜对着月奴姐姐的牌位，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该如何清理门户。”
　　“我以为你们至少能让我出第二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