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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紫蝶赠别 千蝶谷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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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蝶谷的时光,仿佛是凝固的。
这里没有外面的腥风血雨,只有四季不败的繁花和漫天飞舞的流光蝴蝶。
距离那场令人窒息的“师徒对峙”,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竹楼二层,颜书影盘膝坐在榻上,缓缓收功。
随着一口浊气的吐出,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红润。虽然经脉中仍隐隐作痛,但那被震散的真气,已经重新凝聚。
一旁,叶知秋正抱着清霜剑,坐在窗边发呆。经过蓝羽的精心调理,她身上的外伤已经结痂,那个豪爽的藏剑大小姐,精气神也回来了一大半。
“吱呀——”
竹门被轻轻推开。
蓝羽端着两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颜姐姐,知秋姐姐,该喝药了。”
蓝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劳了。”颜书影接过药碗,目光却越过蓝羽,投向了窗外那片花海的尽头——那里,有一座被无数藤蔓和发光蝴蝶覆盖的幽深山洞。
“……前辈她,还是没有出来吗?”颜书影轻声问道。
蓝羽闻言,手中搅动药勺的动作微微一顿,小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和落寞。
她摇了摇头。
“没有。”
蓝羽看向那个方向,眼神复杂:
“自从那天之后,师父就一直待在蝴蝶洞里,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那里……是千蝶谷的禁地,供奉着……月奴教主的长生牌位,还有师父以前收集的、关于月奴教主的所有旧物。”
“往常,师父每个月只会去一次,待上一天就出来。可这次……”
蓝羽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颤:
“……已经三天了。我不敢进去打扰,每次只能把配好的药和饭菜放在洞口。可是第二天去收的时候,饭菜……几乎都没动过。”
叶知秋听得心里有些发堵。
那个看似强大、冷酷、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圣蝶使,此刻躲在那个漆黑的山洞里,对着故人的牌位,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是在忏悔?是在追忆?
还是在独自舔舐那道被她们无情撕开,流着血的旧伤口?
“心病还须心药医。”
颜书影叹了口气,将碗中的苦药一饮而尽。
“前辈她把自己困在过去太久了。这一次,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个破茧的机会。”
她放下药碗,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蓝羽,我们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外面的局势瞬息万变,那些番僧和土司的阴谋不会因为我们的躲藏而停止。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
蓝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颜姐姐。其实……我也想快点出发。”
蓝羽看了一眼那个幽深的山洞,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师父她……需要时间静一静。”
“而我,也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我要去帮碧灵姐姐守住这个苗疆,也要证明给师父看——”
“——即便不依靠她,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收拾好行囊,三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承载了无数回忆的竹楼,转身踏上了离谷的青石小径。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穿过花海,迈入那片粉紫色毒瘴的前一刻——
“扑棱棱——”
一道极其绚丽、却又带着凛冽气息的紫光,突然从花海深处激射而来,以一种霸道无比的姿态,横在了三人的面前,拦住了去路。
叶知秋本能地按住剑柄,但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那不是暗器,也不是敌人。
那是一只蝴蝶。
一只足有手掌大小、通体呈现出深邃的紫水晶色泽、翅膀上布满了诡异金色符文的巨型蝴蝶。它扇动翅膀时,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随之震颤,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周围那些原本漫天飞舞的流光蝴蝶,在这只紫色蝴蝶出现的瞬间,竟然全部收敛了光芒,纷纷伏在花瓣上,瑟瑟发抖。
那是——万虫之王的威压。
“紫玉魂蝶?!”
蓝羽惊呼出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是……这是师父的本命蛊!”
那紫蝶并没有攻击她们,只是在空中悬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这三个不听话的后辈是否都在。随后,它双翅一振,并没有飞向出口,反而掉转方向,向着山谷最深处、那个阴森幽暗的蝴蝶洞飞去。
飞出一段距离,它又停下来,回头扇动翅膀,似乎在催促她们跟上。
“它是……在给我们引路?”颜书影若有所思。
“跟上去看看。”
蓝羽咬了咬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三人跟随着那只紫蝶,穿过花海,绕过古榕,最终来到了那个令蓝羽既敬畏又害怕的禁地——蝴蝶洞的洞口。
紫蝶并没有飞进去。
它在洞口的一块青石上盘旋了三圈,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漆黑的洞穴深处,消失不见。
而在它刚刚盘旋的那块青石之上,静静地放着一个靛蓝色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布包。
布包上没有留字条,也没有任何标记。
只有一股淡淡的冷香。
蓝羽走上前解开了布包的系带。
“哗啦。”
几样东西展露在三人面前:
三个由黑玉雕琢而成的密封小瓶。
一卷用羊皮纸记载的、密密麻麻的蛊术心得。
以及一只被封印在透明琥珀里、通体赤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休眠幼虫。
“这是……”
蓝羽拿起那只琥珀,瞳孔猛地放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赤练金蚕的幼虫!师父她……她竟然把这个给了我?!”
她一直以来最缺的,就是正面杀敌的手段。有了这个,她就不再是只能躲在后面撒药粉的辅助,而是有了真正自保甚至杀敌之力的蛊师!
颜书影则拿起了那三个黑玉小瓶,拔开瓶塞闻了闻,脸上露出了动容之色。
“这是万毒清心散。专解苗疆百毒,更能稳固心神,不受幻术侵扰。”
“她是怕我们再遇到那个会用梵音索命的番僧……”
没有只言片语。
但这小小的布包里,装的却是花千幻毕对她们此行凶险最周全的考虑。
她是想告诉她们:既然要走,就别死在外面给我丢人。
蓝羽捧着那个布包,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师父就在那个洞里。
师父一定在看着她们。
“扑通。”
蓝羽对着那漆黑幽深的洞口,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父……羽儿走了。”
“您……保重。”
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洞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刚才飞进去的紫蝶,在黑暗深处,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光芒,仿佛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颜书影和叶知秋也对着洞口恭敬地行了一礼。
随即,三人不再回头。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礼物,她们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千蝶谷那迷离的出口处。
雏鸟离巢,风雨兼程。
离开了千蝶谷的迷障,三人沿着蜿蜒的山道向西疾行。
虽然有了花千幻的馈赠,但这苗疆的崇山峻岭依旧不好走。
离开了千蝶谷,三人沿着蜿蜒的山道向西而行。
路旁,偶尔能看到一些依山而建的苗寨,吊脚楼错落有致,但大多死气沉沉,显然也是被“极乐”毒害的重灾区。
“真奇怪。”
叶知秋看着那些荒凉的寨子,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像花前辈那样的高手,若是放在中原,哪怕是开宗立派也绰绰有余。五毒教既然有如此底蕴,为何感觉人丁如此稀少?而且这次内乱,似乎没见到多少普通弟子出来维持局面?”
在她的认知里,像中原武林,都是广招门徒。即使像唐门那样家族式的门派,但也会收纳大量外姓弟子进入外门,择优录取。只要有天赋,总有出头之日。
“因为进不来。”
蓝羽走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师父给的布包,低声说道。
“五毒教……和中原的门派不一样。我们不招人。”
“不招人?”颜书影微微挑眉,“那弟子从何而来?”
蓝羽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远处连绵的大山,眼神中透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
“姐姐们有所不知。五毒教和中原门派不一样。我们不收外人,甚至连苗疆本地的其他寨子的人都不收。”
“教规森严:五大圣使,必须出自特定的五个古老苗寨。”
她扳着手指头数道:
“圣蝎使,只能出在白赭寨;圣蛇使,必须是青灵寨的人……以此类推。这五个寨子世代供奉五毒神,只有流着他们血的人,才有资格修炼对应的圣蛊秘术。”
“而我……”蓝羽指了指自己,“我是师父在路边捡回来的孤儿,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是哪个寨子的了。若不是师父护着,按照教规,我这种野种连踏入总坛的资格都没有。”
“这规矩也太死板了吧?”叶知秋咋舌,“那岂不是要把天下英才都拒之门外?”
“不仅是圣使。”
蓝羽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五毒教最大的秘密:
“就连教主,也是如此。”
“五毒教的教义里,教主是女娲娘娘的直系后裔,拥有神灵的血脉。这种血脉是唯一的,也是绝对无法伪造的。只有拥有这种血脉的人,才能压制住万蛊之王,才能开启圣坛。”
“所以……”颜书影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这就是为什么蛮姬掌权二十年,杀伐果断,甚至清洗了无数异己,却依然只能顶着个‘代理教主’名头的原因?”
“没错。”
蓝羽叹了口气。
“蛮姬……也就是之前的圣蝎使,她虽然手段狠辣,武功高强,但她终究只是白赭寨的人。她体内没有女娲娘娘的血,圣坛不认她,万蛊之王也不认她。教里的那些老古董长老们,虽然怕她,但骨子里其实看不起她。”
“这也是为什么她那么恨碧灵姐姐,却又那么怕碧灵姐姐的原因。”
蓝羽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因为碧灵姐姐是月奴教主的女儿。”
“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名正言顺的女娲后人。”
叶知秋和颜书影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原来如此。
蛮姬再强,也只是一个试图窃取神位的凡人。
而碧灵,哪怕再落魄,她也是那个唯一能让神座发光的真神。
“这腐朽的规矩,害了多少人,又困住了多少人啊……”
颜书影看着这片看似生机勃勃、实则暮气沉沉的大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走吧。”
她站起身,望向西南的深处。
“去会会那些想要趁着这棵大树腐烂时,来分一杯羹的外来蛀虫。”
千蝶谷最深处,蝴蝶洞。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无数只蝴蝶栖息在潮湿的岩壁上,它们散发出幽幽的荧光,将这座天然的溶洞照得如同冥界般森冷而迷离。
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尊古老的女娲娘娘石像。
石像下,并没有供奉神灵的瓜果,只有一块无字的灵位,和一只早已干涸的酒杯。
花千幻独自一人,蜷缩在石像前的蒲团上。
她那身华丽的紫色苗疆盛装,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的落寞。
她看着那块无字牌位,眼神有些恍惚,思绪仿佛穿过了二十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雨夜。
一个满身是血的唐门女子,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藏剑少爷,绝望地闯入了这片与世无隔绝的苗疆禁地。
她们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也带来了灾难。
紧接着,那个霸道如火的男人——叶天瑞,带着藏剑山庄的精锐,气势汹汹地杀到了神女峰。
花千幻至今都记得那个场景。
那位脾气火爆的藏剑庄主,指着那个为了爱情背叛家族、为了救人卑微求助的唐门女子,骂出的那些话。
或许他只是气急攻心,或许他只是为了维护名门正派的颜面。
但那些脱口而出的诘难,那些关于“廉耻”、“妖女”、“勾引”的字眼,却比最毒的蛊虫还要伤人。
于是。
那个骄傲的唐门女子,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崩溃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自绝心脉。
血溅了叶明轩一脸。
那个原本意气风发、被称为‘君子剑’的男人,在那一刻,连哭都没有哭出来。
他的灵魂,随着那温热的鲜血,一同死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靠蛊虫吊命的行尸走肉,在被带回藏剑的前一晚自尽。
从那一刻起,她就恨透了那群自诩正义、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逼人致死的中原剑客。
她恨藏剑山庄。
恨他们毁了月奴的平静,恨他们带来了这二十年的离乱。
“……我明明,该杀了她的。”
花千幻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灵位,声音低哑,透着一丝难以理解的自嘲。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名叫叶知秋的少女。
那个同样来自藏剑山庄、同样背着一把剑、同样傻得不可救药的丫头。
当时在鬼寨的木屋里。
当那个丫头为了救同伴,毫不犹豫地准备以身试药的那一瞬间……
花千幻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个背影。
那个为了别人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愚蠢而决绝的背影。
竟然和二十年前,那个背着爱人跪在雨里的唐门女子重叠了。
“……教主。”
花千幻将额头抵在灵位上,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我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幽暗的洞穴里,紫色的蝴蝶轻轻振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仿佛是在替那个早已逝去的灵魂,做出无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