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锁蛊》缠枝画月

135、蝶谷孤影 随着最后一

　　随着最后一步踏出那令人窒息的粉紫色毒瘴，眼前的视野在一瞬间豁然开朗。
　　仿佛是从浑浊的泥沼，一步跨入了九天之上的瑶池。
　　“这……这是……”
　　叶知秋背着颜书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那双因为连日厮杀和奔波而满是疲惫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滚圆，瞳孔中倒映着一片令她此生难忘的绝景。
　　这哪里是什么阴森恐怖的毒虫巢穴？
　　这分明是坠落人间的星河。
　　这是一个巨大的、四面环山的天然盆地。
　　夕阳的余晖已被高耸的山壁遮挡，谷内本该陷入昏暗。然而此刻，整个山谷却被一种梦幻般的、幽蓝与淡紫交织的荧光所照亮。
　　那光芒并非来自灯火，而是来自蝴蝶。
　　千千万万只。
　　无穷无尽的蝴蝶。
　　它们密密麻麻地栖息在谷底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海之上，覆盖了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草叶。当微风拂过，或是有人闯入，这片“花海”便会轰然惊起！
　　无数只翅膀上闪烁着磷光的蝴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如同银河倒卷，在幽暗的谷底盘旋、飞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近乎让人微醺的异香。那不是脂粉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百花精魄与草木汁液的、纯粹而原始的芬芳。
　　在山谷的正中央，一棵巨大得令人咋舌的古榕树独木成林。
　　它的气生根如同一条条巨蟒垂落入地，繁茂的树冠遮天蔽日。而在那树冠之上，悬挂着无数盏由半透明的蚕丝编织而成的“灯笼”，每一盏灯笼里，都飞舞着几只发光的萤火虫，将那座依树而建的、精巧雅致的竹楼，映照得如同广寒宫阙。
　　美。
　　美得窒息，美得妖异。
　　“这就是千蝶谷。”
　　蓝羽深吸了一口这里特有的香甜空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回家的放松神情。
　　她伸出手，一只通体透明、翅脉中流淌着金色光点的蝴蝶，轻盈地落在了她的指尖。
　　“这是金线琉璃蝶。”
　　蓝羽小声对看呆了的叶知秋说道，“很漂亮吧？不过千万别碰它的翅膀哦……那上面全是剧毒粉尘，碰到一点，手就要烂掉的。”
　　叶知秋闻言，背脊猛地窜上一股寒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这才惊觉，这眼前美轮美奂的“仙境”，每一寸空气，每一只飞舞的精灵，其实都是致命的杀机。
　　“看够了吗？”
　　走在最前面的花千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她对这番足以让世人疯狂的美景早已视若无睹。随着她的前行，周围那些漫天飞舞的流光蝴蝶，就像是朝拜女王的臣民，纷纷向两侧避让，为她让出一条直通那座巨大榕树竹楼的道路。
　　她慵懒的声音，伴随着身上银饰的脆响，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看够了就跟上。”
　　“天黑了，这里的虫子们都要出来觅食了。若是走慢了被它们当成晚餐……”
　　她微微侧头，露出一个艳丽而危险的侧脸：
　　“……我可不负责收尸。”
　　穿过那片流光溢彩、每一步都暗藏杀机的花海，众人在一座位于古榕树气根旁的、精致的双层竹楼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
　　花千幻停在竹楼的篱笆外，并没有进去的意思。
　　她背对着众人，月光拉长了她紫色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峭。
　　“……把人放下，然后滚出来找我拿药。”
　　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便再也没有看一眼那座竹楼，身形一晃，如同一只紫色的夜蝶，向着山谷中央那座悬挂在树冠上的主楼飞去。
　　背影决绝，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让她感到不适。
　　蓝羽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师父了。这座竹楼，自从碧灵姐姐走后，师父就再也没有踏足过半步。
　　“叶姐姐，快进来吧。”
　　蓝羽推开竹篱笆，招呼着背着颜书影的叶知秋。
　　竹楼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陈设简单却雅致。
　　蓝羽引着叶知秋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间卧室，一左一右，两两相对。
　　左边那间挂着蓝色的布帘，显然是蓝羽的闺房。
　　而蓝羽却径直走向了右边那间。
　　她的动作变得格外轻手轻脚，仿佛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竹门。
　　“吱呀——”
　　月光洒入屋内。
　　叶知秋小心翼翼地将颜书影放在那张铺着柔软兽皮的竹床上，这才得空直起腰，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子并不大，却十分干净。
　　竹制的地板一尘不染，窗台上的兰花修剪得整整齐齐，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有序，甚至连那挂在墙上的、用来练功的银铃，都被擦拭得锃亮。
　　这里一点都不像是一间空置的屋子。
　　反而像是一直有人居住，只是主人刚刚出门去散了个步，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这里……”
　　叶知秋有些疑惑，目光落在床头的一个小柜子上。
　　那里摆着几个造型奇特、甚至有些狰狞的陶罐，那是苗疆特有的、用来养蛊的器皿。而在陶罐旁边，还随意地扔着一把刻了一半的木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灵”字。
　　“这是……碧灵姐姐住过的地方。”
　　蓝羽正在点灯，火光亮起，照亮了她那张带着几分怀念的小脸。
　　她走到窗边，熟练地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窗棂，尽管那里其实并没有灰尘。
　　“她走了三年了。”
　　蓝羽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刻着“灵”字的木刀。
　　“但我每天都会来打扫一遍。我想着……万一哪天她在外面受了委屈，想回家了，推开门的时候，至少……屋子里要是干净的，暖和的。”
　　叶知秋闻言，鼻子一酸。
　　她看着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却唯独少了一个人的屋子。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总是笑得一脸妖媚、没心没肺的妖女，曾经也坐在这张桌前，或是百无聊赖地刻着木刀，或是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在这个美丽却压抑的笼子里，渴望着外面的自由。
　　“……她会回来的。”
　　叶知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蓝羽的肩膀，声音坚定。
　　“她现在虽然在外面，但她比谁都重情义。”
　　“等我们在北方把那些坏人打跑了……我一定，把那个活蹦乱跳的碧灵，给你带回来。”
　　蓝羽抬起头，眼中的泪光在灯火下闪烁。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我们拉过钩的！”
　　说着，似乎想起了刚刚花千幻的话语，蓝羽急忙告别二人，前去拿药。
　　随着蓝羽急匆匆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二楼的卧室内，重新陷入了一片安静。
　　窗外的夜风穿过花海，带进一阵阵馥郁的香气，吹动了桌案上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竹墙上，摇曳生姿。
　　“看来这五毒教，也许不像中原传闻那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魔窟。”
　　颜书影靠在床头，脸色虽仍苍白，但气息已顺畅许多。她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扫过这间一尘不染的屋子，最后落在那把刻着“灵”字的木刀上，语气悠悠，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感慨。
　　叶知秋正端着一杯水，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声，坐到了床边。
　　“颜姐姐，你这话说得……咱们可是刚刚差点被那个圣蝶使给杀了。”
　　叶知秋回想起花千幻那漫天紫蝶的恐怖气场，至今还心有余悸，“而且你看那些毒虫毒瘴，哪一样不是要人命的东西？也就蓝羽那个傻丫头是个例外。”
　　“手段毒辣，不代表人心就一定是黑的。”
　　颜书影轻轻摇了摇头，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闪烁着洞察世情的光芒。
　　“中原武林，人人皆道五毒教行事乖张，亦正亦邪。可今日一见……”
　　她指了指这间屋子。
　　“一个被视为叛徒的弟子，走了三年，她的房间却被那个号称最冷酷无情的师父，保留得原封不动，甚至连一把小时候玩的木刀都舍不得扔。”
　　“一个为了寻找叛徒姐姐，敢独自一人闯荡万里的傻师妹。”
　　颜书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知秋，你不觉得……这里比起咱们中原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却捅刀子的名门正派，反而多了几分人味儿吗？”
　　千蝶谷外，夜色浓重如墨。
　　那道将整个山谷与世隔绝的粉紫色叹息瘴，在月光下缓缓蠕动，宛如一条沉睡的剧毒巨蟒，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死亡气息。
　　沙沙沙……
　　草丛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
　　一只通体金黄、背生双翼的金翼蝎，破土而出。它警惕地挥舞着那一对锋利的大鳌，确认四周无人后，才爬向身后的阴影，顺着一双绣着诡异图腾的黑色靴子，一路向上攀爬，最终乖顺地停在了一只戴着护甲的修长手掌之中。
　　阴影里，一道身着华贵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金色面具的身影，缓缓显现。
　　正是五毒教代理教主——蛮姬。
　　她并没有带任何随从。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掌心的毒蝎，那双藏在面具后的锐利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团翻滚的迷雾。
　　“……花师妹。”
　　蛮姬低声呢喃，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复杂的试探。
　　她缓缓抬起脚，试着向那迷雾的边缘，迈出了半步。
　　“呼——！”
　　就在她脚步将要落下的瞬间，原本只是缓缓流动的毒瘴，竟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一般，骤然沸腾起来！
　　原本淡紫色的雾气，瞬间变成了浓郁的深紫色！
　　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强裂腐蚀性的气浪，向着蛮姬的面门扑面而来！周围的草木在这股气浪的波及下，瞬间枯萎、发黑，化为灰烬！
　　拒绝。
　　还是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拒绝。
　　蛮姬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她感受着那股足以威胁到她生命的恐怖毒力，金色面具下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她知道，那个女人就在里面。
　　那个女人也知道，她就在外面。
　　但这道迷雾，就是那个女人给出的态度——“滚”。
　　即便如今苗疆局势危急，即便叛徒和外敌已经逼到了家门口，那位高傲的圣蝶使，依旧不屑于见她这个“代理教主”一面。
　　良久。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面具下传出。
　　蛮姬收回了脚，眼中的那一丝试探与希冀，重新化为了冰冷的坚硬。
　　既然这座孤岛指望不上，那她就只能靠自己手中的毒刺，去守住这岌岌可危的神女峰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做任何纠缠。
　　那黑色的身影缓缓后退，转身，重新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风吹过树梢。
　　千蝶谷外，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