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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血令破晓 ...

  •   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杭州一处院落后堂,一片死寂。
      沈霓裳和衣而卧,枕边放着那柄从未离身的听风刀。
      自从接手江南的烂摊子以来,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梦里,全是那张无懈可击的国书,和巴桑那张嘲弄的脸。
      “砰、砰、砰!”
      一阵急促、甚至有些粗鲁的砸门声,瞬间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沈霓裳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明的寒光。她反手握住刀柄,翻身下床。
      “谁?!”
      “大人!是我!”
      门外传来心腹校尉焦急的声音,“唐门的唐姑娘来了!她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立刻见您!”
      唐凭月?
      沈霓裳心中一凛。她知道唐凭月今晚是和叶问卿一起行动的。此时深夜造访,定是有了不得了的发现!
      “让她进来!我在书房见她!”
      片刻之后。
      当沈霓裳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走进书房时,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散发着寒气与血腥味的唐凭月。
      此时的唐门大小姐,早已没了往日的精致与从容。她的夜行衣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的鲜血,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但那双杏眼却亮得吓人。
      “沈大人。”
      唐凭月没有行礼,开门见山,声音急促而有力:
      “找到了。”
      “赵家在江南的那个死穴我们找到了。”
      沈霓裳的瞳孔微微一缩:“在哪里?”
      “城外五里,运河支流旁的通运车坊。”
      唐凭月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一般:
      “那里表面是车行,实则是幽冥府设在江南的分舵!”
      “叶问卿正在那里镇场子,但赵家的人一旦反应过来,肯定会去灭口!”
      幽冥府分舵!
      这个词就像是火星,瞬间点燃了沈霓裳眼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与渴望。
      她一直苦于没有证据,被那封国书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一把最锋利的刀,已经被递到了她的手上!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她就枉为紫宸司掌令使!
      “好!好得很!”
      沈霓裳猛地一拍桌案,那张俏丽的脸上杀气腾腾。
      “来人!”
      她一声厉喝,声音穿透了整个院落。
      “在!”
      数十名枕戈待旦的紫宸司精锐,瞬间出现在厅外,齐声应喝。
      “传令!”
      沈霓裳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系紧大氅的系带,那动作决绝而帅气。
      “点齐所有在杭人马!带上破门弩和神机铳!”
      “目标,城外通运车坊!”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唐凭月,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感激与战意。
      “唐姑娘,带路。”
      “今晚,我要让这帮藏在地沟里的老鼠一只也跑不掉!”
      “轰——!”
      通运车坊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大门,被几名力士合力撞开!
      紧接着,数百支火把涌入,将这座原本阴森死寂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满地的尸体、残断的机关丝线、以及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让即便是见惯了杀戮的紫宸司探子们,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搜!”
      沈霓裳面沉如水,大步跨过地上一具被射成刺猬的尸体,直奔后院那间最隐秘的主屋而去。
      刚一进屋,一股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便扑面而来。
      屋内的地板已经被掀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通往地底的洞口。隐约间,还能听到下方传来的水流声。
      沈霓裳刚要下令探查,就听到下方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大人,你来晚了。”
      随着这略带疲惫的声音,一道修长的身影,抱着一名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少女,缓缓从地道中走了上来。
      正是叶问卿。
      他怀抱少女的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而在他身后,几名藏剑山庄赶来支援的弟子,也同样背着三四名衣衫褴褛、神志不清的女子,艰难地爬出了地道。
      “这些就是失踪的人?”
      沈霓裳看着那些脸色苍白、即便在昏迷中依然瑟瑟发抖的少女,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都在这儿了。”
      叶问卿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少女交给一旁的紫宸司女校尉,这才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愤怒:
      “下面是个水牢,连着运河的暗渠。”
      “除了这几个刚被抓来不久、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姑娘……最里面,还有几十个铁笼子。”
      “关着的全是只有七八岁的孩子。”
      “乞丐、孤儿、流浪儿……”
      叶问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那里就是幽冥府养‘恶鬼’的巢穴。”
      沈霓裳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
      她快步走到洞口,探身向下望去。
      借着火把的光亮,她看到了那肮脏的黑水,看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秽物,也看到了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野兽般麻木而凶狠的稚嫩眼睛。
      那不是人间。
      那是地狱。
      “好……好一个赵家,好一个幽冥府!”
      沈霓裳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听风刀,指节发白,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竟在天子脚下行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人证,物证,俱在。”
      唐凭月从一旁走来,手里拿着那本沾血的账簿,冷冷地补充道:
      “沈大人?”
      沈霓裳猛地回过头。
      她那双凤眸中,此刻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传令!”
      她一声厉喝:
      “封锁车坊!救治伤者!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给我记录在案!”
      “这就是铁证!我看这一次,赵崇恩那条老狗,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堂上喊冤!”
      然而,就在紫宸司准备全面接管现场,将这桩惊天大案坐实之时——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伴随着远处传来官差特有的吆喝声,突然从车坊外的官道上响起,迅速逼近!
      “让开!让开!”
      “杭州府衙办案!有人举报此处有番僧作乱、残害良家!闲杂人等速速闪避!”
      叶问卿和沈霓裳的脸色同时一变!
      这声音……
      不是紫宸司的援军。
      是杭州府衙的捕快!还有赵家的人!
      “贼喊捉贼?”
      叶问卿瞬间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赵家那位‘聪明人’,这是打算来跟我们抢功劳了?”
      “都让开!杭州府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随着一阵令人生厌的官腔吆喝,数十名手持水火棍、腰挎铁尺的府衙捕快,粗暴地推开了外围负责警戒的紫宸司校尉,硬生生地闯进了车坊大院。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挺着微微发福肚腩的中年官员,迈着四方步,踱了进来。
      他面容白净,留着修剪得极好的三绺长须,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以及身居高位者对武夫和鹰犬天然的鄙夷。
      正是杭州知府——孙如海。
      他走进院子,先是用袖口掩了掩鼻子,仿佛这里的血腥气污了他的呼吸。
      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和那些被紫宸司救出的女子,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没有,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漠。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满身煞气的沈霓裳身上。
      但他并没有行礼,甚至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只是用鼻孔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紫宸司的沈掌令吗?”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透着一股阴阳怪气。
      “沈大人不在府衙里喝茶,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人,跑到本官的治下舞刀弄枪,这是要造反啊?”
      “孙大人。”
      沈霓裳冷冷地看着他,手按刀柄,“本官接到线报,此地藏污纳垢,私设水牢,残害百姓。紫宸司奉旨巡查江南,遇此恶行,自然要管!”
      她指了指身后那些被救出的女子和孩子:
      “人证物证俱在,这就是赵家勾结……”
      “住口!”
      孙如海猛地一甩袖袍,厉声打断了沈霓裳的话,那副倨傲的姿态,仿佛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什么赵家?什么勾结?沈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孙如海背着手,义正词严地说道:
      “本府刚刚接到苦主赵家的报案!说是有一伙流窜至此的吐蕃番僧,利用妖法蛊惑人心,强占了赵家的车坊,并在此行那采补邪术,残害良家女子!”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幽冥府杀手的尸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
      “这些,定是那些番僧豢养的死士和帮凶!”
      “如今本府亲自带人前来解救百姓,捉拿妖僧。既然这里已经被沈大人清理过了,那本府就替杭州百姓谢过大人了。”
      说着,他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捕快下令:
      “来人!接管现场!”
      “把这些受害的女子,还有这些番僧同党的尸体,统统带回府衙!本府要连夜审问,还赵家一个清白,还百姓一个公道!”
      “你敢!”
      沈霓裳怒极反笑,气得浑身发抖。
      这简直是指鹿为马!
      这里哪里有番僧?这分明是赵家的黑产!他竟然能把黑锅扣到那群番僧头上,还美其名曰“替赵家伸冤”?
      然而,孙如海却丝毫不惧。
      他轻蔑地瞥了沈霓裳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当然不惧。
      他是谁?
      他是天盛二十八年的进士。
      而那一年的主考官、他的座师,正是当今太师——赵崇恩!
      在他眼里,紫宸司不过是一群依靠皇权狐假虎威的走狗。
      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孙如海只认老师的“赵令”,不认紫宸司的“刀”。
      “沈大人,”孙如海向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威胁道:
      “这里是杭州府,是刑名之事。”
      “按照大虞律例,地方治安,归知府管。紫宸司只有监察,不能执法。”
      他直起腰,恢复了那副大义凛然的官架子,高声喝道:
      “——这里由杭州府衙接管!无关人等,速速离去!”
      “否则,休怪本官参你一本——越权乱政,扰乱地方!”
      “……越权乱政,扰乱地方!”
      孙如海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掷地有声。
      他身后的衙役捕快们纷纷上前,试图驱赶紫宸司的人马。而叶问卿和唐凭月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这就是江湖与朝堂的壁垒,哪怕他们手里有铁证,面对这一套成熟无耻的官僚体系,也显得苍白无力。
      沈霓裳的手,死死地扣在刀柄上,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
      她想拔刀。
      但理智告诉她,这一刀拔出来,砍的不仅仅是孙如海的头,更是紫宸司在江南的法理根基。
      看着沈霓裳那副隐忍不发的模样,孙如海眼中的得意更甚。他抚须轻笑,正准备下令强行带人——
      “报————!!!”
      一声凄厉、急促,带着某种不顾一切气势的长啸,如同一支穿云利箭,瞬间刺破了车坊上空的凝重!
      “哒哒哒哒——!”
      马蹄声如雷!
      一匹浑身汗湿、口吐白沫的快马,竟是无视了外围所有捕快的阻拦,像一团黑色的旋风,硬生生地冲进了院落之中!
      “什么人?!竟敢冲撞……”
      孙如海大怒,刚要呵斥。
      “金陵急递!紫宸司提督谢大人手令在此!!”
      马背上的黑衣信使翻身滚落,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枚通体猩红、散发着妖异血光的玉牌!
      “——紫宸血令!”
      这四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定身咒。
      原本喧嚣的院落,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如海那张原本倨傲的脸,在看清那枚血玉令牌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作为官场老油条,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东西?
      见此令者,如朕亲临!
      信使高举令牌,声音嘶哑却洪亮,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气:
      “传提督大人令:江南局势危急,即刻启动‘紫宸铁律’!”
      “江南道所属,上至总督巡抚,下至知府县令,一切军政要务,皆需配合紫宸司行事!”
      “如有阻挠、抗命、勾结匪类者……”
      信使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刺孙如海!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轰——!
      这最后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碎了孙如海所有的底气与傲慢!
      先斩后奏!
      这就是至高无上的杀人执照!
      沈霓裳看着那枚血令,眼中积压已久的憋屈与怒火,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最畅快的笑意。
      她大步上前,一把接过那枚滚烫的血令。
      然后,她缓缓转身,将令牌举到了孙如海那张颤抖的脸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孙知府。”
      沈霓裳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你刚才说紫宸司只能监察?”
      “锵——!”
      这一次,她手中的听风刀,再无任何顾忌,悍然出鞘!
      雪亮的刀光,映照着孙如海那张惊恐欲绝的脸。
      “现在,我有权了。”
      沈霓裳刀锋一指,厉声喝道:
      “来人!将这妨碍公务、疑似勾结乱党的昏官——给我拿下!”
      “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喝!”
      数百名紫宸司精锐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赵家的面子,孙如海的官威,瞬间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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