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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移花接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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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的血腥味尚未散去,但此刻的叶问卿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唐姑娘,事不宜迟。”
叶问卿将那块沉甸甸的勾魂令收入怀中,对身旁的唐凭月沉声道,“这里既然是幽冥府的分舵,那必然藏着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你速去联络沈霓裳,让她带紫宸司的人来封锁现场,我来守着这里。这一次,绝不能让赵家再把屁股擦干净!”
“好,你自己小心。”
唐凭月也不废话,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叶问卿转身,一脚踹开了账房的大门。
屋内陈设简单,几个红木算盘扔在桌上,四周的架子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账簿。
叶问卿点亮油灯,随手抽出一本最近的账册,快速翻阅起来。
起初,账目看起来并无异常:修车、买马、草料、人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简直比正经商号还要规范。
但叶问卿是何人?藏剑山庄掌管江南大半产业的操盘手。他对数字的敏感度,甚至超过了对剑术的理解。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丝极其违和的地方。
“不对……”
叶问卿的手指停在了一行看似普通的采购记录上。
“初八,购入粗布短褐五十套,草鞋百双。”
“十五,购入跌打红花油十坛,接骨膏三十贴。”
“二十,购入陈米五百斤,咸菜三缸。”
叶问卿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间车坊,刚才被他们杀光的打手加上原本的车夫,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人。
五百斤陈米?他们是猪吗?吃得完这么多?
短褐?草鞋?那些五大三粗的杀手,怎么可能穿得下这种东西?
还有那接骨膏……正常的车行伙计或许会受皮外伤,但需要用到如此大量的接骨药,除非这里每天都在进行着某种极高强度、甚至伴随着残废风险的“训练”。
叶问卿闭上眼,脑海中迅速将这些散碎的线索拼凑在一起。
大量的粮食、不合尺寸的衣物、治疗外伤的药物、以及那些平日里走街串巷、遍布杭州城各个角落的“马车夫”……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在他脑海中浮现。
“原来如此……”
叶问卿睁开眼,目光冰冷如铁。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据点,这里是‘育婴堂’。”
“是幽冥府用来筛选、驯化新血的魔窟!”
那些马车夫,不仅仅是眼线,更是“捕手”。
他们利用身份之便,穿梭于大街小巷,专门物色那些无人关注的乞丐、孤儿、流浪儿。这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官,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们被抓到这里,进行着最残酷的优胜劣汰。
活下来的,就是下一个残月,下一个疯屠。
死掉的,就变成了运河里的一具无名浮尸。
这套体系运行得严丝合缝,阴毒至极,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未被人察觉。
“可是……”
叶问卿的手指翻到了账簿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后来匆忙补上的记录。
“三月十八,贵客急单。寻一名上等货色,需全须全尾,不得损伤。”
看着这行字,叶问卿发出了一声充满讽刺的冷笑。
幽冥府的行动,原本是“只收烂命,不碰富贵”。因为烂命没人查,富贵惹麻烦。
但这笔生意,坏了规矩。
“赵崇恩啊赵崇恩……”
叶问卿合上账簿,眼中杀意涌动。
“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你那个精虫上脑的族人,是个只会坑人的蠢货。”
“他仗着自己是赵家人,强行逼迫这群‘车夫’去帮他掳掠良家女子满足私欲。他以为这只是在使唤自家的狗,却不知道……正是他的狂妄,让这群原本藏在阴沟里的恶鬼,被迫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那些死账,那些勒索信,都是因为幽冥府的杀手们“业务不熟练”而留下的破绽。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叶问卿将账簿揣入怀中,提剑向更深处走去。
既然会抓人来训练,那么这里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他没搜到。
杭州城内,赵府。
这座平日里哪怕是知府大人路过都要下轿步行的豪宅,今夜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赵忠,这个平日里在杭州城横着走、此时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般的锦衣公子,正死死地跪在正厅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地上摔成八瓣。
就在一刻钟前,负责给车坊送信的心腹屁滚尿流地跑回来报信——车坊出事了。
有人杀了进去,里面全是刀光剑影,连那些平日里看起来阴森森、杀人不眨眼的车夫眼看顶不住了。
赵忠虽然是个纨绔,但他不傻。
他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若是平日里,强抢几个民女,玩死几个人,对他赵家来说,不过是赔点钱、甚至连钱都不用赔的小事。
但现在不一样!
京城那边传来的风声很紧,紫宸司的那群疯狗正盯着他那位身为当朝太师的伯父,正愁抓不到赵家的把柄。
而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用了那个家里长辈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动、那是给伯父办大事用的”车坊人马,去帮他干这种脏活……
“完了……全完了……”
赵忠瑟瑟发抖,牙齿打颤。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紫宸司的诏狱大门正在向他敞开。
而在他面前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之内,灯火通明,争吵声、怒骂声隐隐传出。
赵府的正厅内。
赵忠的父亲,也就是如今赵家在江南的主事人——赵得柱,正焦躁地在厅内来回踱步。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胖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与惊恐。
两旁的太师椅上,坐着赵家的几位族老和叔伯,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糊涂!简直是糊涂透顶!”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门外的方向怒骂道:
“那个逆子!平日里吃喝嫖赌也就罢了,我们赵家养得起!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去动那条线的人!”
“那是那边设在江南的暗桩!是专门给相爷在暗地里输送新血的地方!一旦暴露,牵扯出的就是通天的大案!到时候别说是他,就是我们整个赵家都要跟着陪葬!”
“大哥!”
另一位叔父站了起来,眼神阴狠地看向赵得柱: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车坊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一旦让他们把人抓活的带走,或者是拿到了账本……”
赵得柱猛地停下脚步,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的凶光。
“不能让他们带走活口,也不能留下任何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几位兄弟,声音低沉而冷酷:
“老二,你带着府里的死士,立刻从密道赶过去!带上火油!”
“不管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管里面还有没有我们的人……”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
“——烧了!全部烧干净!”
“把那个车坊,连同里面的所有秘密,都给我烧成灰烬!”
“那……忠儿呢?”老二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外,“那毕竟是你亲儿子……”
赵得柱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转瞬即逝,被一种为了保全家族利益的冷血所取代。
“让他跪着。”
赵得柱冷冷地说道。
“若是这把火能烧干净,他还能活命,去乡下庄子里了此残生。”
“若是烧不干净,让紫宸司查到了这里……”
他看着门外那个颤抖的身影,咬牙切齿:
“……我就亲手绑了他,送去给谢玄点天灯!”
“——烧了!全部烧干净!”
赵得柱那充满戾气的吼声还在厅堂内回荡,几个心腹正准备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极有节奏的叩门声,突兀地从正厅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定身咒,瞬间让屋内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赵得柱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紫宸司这么快就到了?!
“谁……谁在外面?!”他强作镇定,厉声喝问。
一旁的死士们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钢刀,死死盯着大门,随时准备拼命。
“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沉稳熟悉的中年男声。
“开门。”
听到这个声音,赵得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惊恐瞬间化作了狂喜。他几乎是扑过去,亲自拔开了门闩。
大门洞开。
夜色中,并没有想象中紫宸司那黑压压的兵马。
只有一个风尘仆仆、身上官服还沾着露水的中年人。
他身穿绯色官袍,腰挂银鱼袋,看制式,赫然是礼部主客司郎中。
此人名叫赵全,是赵崇恩的远房堂弟,也是赵家在礼部安插的成员。那封引狼入室的“国书”,便是经由他手具体操办的。
“全……全弟?!”
赵得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赵全的手臂,“你怎么来了?可是相爷……相爷有什么指示?那个逆子闯了大祸,紫宸司的人马上就要……”
“慌什么。”
赵全皱了皱眉,甩开赵得柱的手,缓步走进大厅。
他看了一眼跪在门外瑟瑟发抖的赵忠,又看了一眼屋内那一屋子拿着刀、准备去放火杀人的死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把刀都收起来。”
赵全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一杯冷茶喝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相爷说了,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要靠杀人放火来遮掩,那赵家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可是……”赵得柱急得满头大汗,“那逆子干的可是掳掠良家女子的勾当!要是被紫宸司坐实了……”
“谁说是忠儿干的?”
赵全放下茶杯,抬头看着赵得柱,那双与赵崇恩有几分相似的三角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相爷有句话,让我带给你们。”
他环视着屋内惶恐不安的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扶持的。”
“忠儿虽然糊涂,但他毕竟姓赵。打断骨头连着筋,把他交出去,那是打相爷的脸。”
“那……那怎么办?”赵得柱有些发懵,“车坊那边已经露馅了,那些失踪的女子……”
赵全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密函,扔在了桌上。
“很简单。”
“那些女子,确实失踪了。但绝不是我赵家子弟所为。”
他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变得低沉而恶毒:
“你们难道忘了吗?如今这江南地界上,除了我们,还有一伙人……行踪诡秘,手段邪异,且不受王法管束。”
赵得柱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你是说……那些番僧?!”
“不错。”
赵全点了点头,语气变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事实:
“吐蕃密宗,修的是欢喜禅,练的是邪法。他们初来乍到,为了修炼邪术,暗中掳掠一些拥有特定生辰八字的阴年阴月女子做‘鼎炉’……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至于那个车坊……”
赵全冷笑一声,“那不过是被那些番僧妖法蛊惑、或者强行霸占的一处据点罢了。忠儿他……”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个此时已经停止颤抖、竖起耳朵偷听的纨绔子弟。
“……忠儿他也是受害者。他是被那些番僧的妖言所骗,甚至是被下了降头,才会神志不清,借出了家族的产业。他不仅无罪,反而是被妖僧迫害的苦主!”
轰——!
赵得柱只觉得醍醐灌顶!
高!实在是高!
这一招移花接木,不仅把赵忠摘得干干净净,还能顺水推舟,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那群此时正占据灵隐寺、引发众怒的吐蕃和尚!
反正那群和尚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懂了吗?”
赵全站起身,拍了拍赵得柱的肩膀。
“现在,不用去放火了。”
“备车,带上忠儿。我们去府衙。”
“我们去报官。”
“状告那些无法无天的番僧,妖言惑众,残害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