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夜唱》水瑶嫣

5、我们的结局

　　怎么解释眼前这个奇怪的景象呢？
　　我和千月贝已经回到了镜湖旁边，竹枝姑娘和白胡子老头也被我的愿望带出来了。可是……已经醒过来的花小石看见竹枝姑娘后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失。如意轻声道：“我们留点时间给他们吧。”
　　我点点头，扶着如意和千月贝一起走开了。千月贝得空，嘴巴像倒豆子一样说开了：“唐朝是个什么时代？宋朝又是个什么国家呀？爱情是什么东西，战争又是什么意思呀？还有还有……”
　　我和如意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真是拿她没办法。看来，往后的日子，我并不会过得很轻松。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湖面送来一阵清冷的湿风。黑色的天幕下忽然响起了竹枝姑娘动听的歌唱，其中伴有悠远的琴声。我们站在镜湖边，静静地聆听盛唐绝唱的尾音。不知道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像我这样好运，虽然不能亲身经历那个令人向往的时代，却能通过一群有情有义的妖精触摸到那时最盛大最深情的心跳。其实不论大唐还是任何一个朝代，最让人刻骨铭心的，往往不是那时最灿烂的阳光和风物，而是能在午夜梦回时展颜一笑的一缕情思。
　　歌声渐渐停了下来，结尾时只听“扑通”一阵跳水的声音，平静的镜湖突然发出了耀眼的青光。一把古朴而稳重的宝剑缓缓浮出了水面，直立在湖中，如刚刚绽放的花朵，静静地等待主人的来临。
　　如意急忙转身，向大岩石处走去。白胡子老头感叹：“别去啦。死了，死了！”
　　我一怔。难道刚才的花小石贝壳精，竟然是用最后的生命与竹枝姑娘合奏吗？唉，这些大唐来的妖精，怎么一个个都是这样倔的性子？
　　如意泪如雨下。我差点忘了，如意说花小石是她幼年便认识的朋友。数百年的漫长时光，他们曾经一起在山林水泽中走过。
　　我有些伤感，叫住白胡子老头：“麻烦玉仙前辈，在下还有一个愿望。”
　　千月贝跳了起来：“爹爹，您忘了您的梦想了吗？”
　　“可是我不能看着娘子伤心啊。以后的时间那么漫长，谁来陪娘子啊？”我苦笑道，“反正这个希望是半路中出现的，我和娘子成亲时可没有想这么多。就当作是一场美梦好了。”
　　千月贝看着我，嘤嘤地哭了。
　　“嘘。可不要告诉娘子哦。”我看着远处正哭的伤心的如意，对千月贝淡淡一笑。哭什么嘛？如果连生与死的轮回都没有看破，我就没有资格和地仙如意携手永恒。我朝白胡子老头眨眨眼睛，嘿嘿一笑。哎，倒是让玉佩老儿失望了。他一直以为人类是自私自利的一个种族，我的三个愿望，却没有一个是为自己许的。
　　“唉。” 白胡子老头看我一眼，叹了口气。

　　奇怪的路人离开山中小屋时，距离那个令人难忘的夜晚已经两天了。我把宝剑交给他，还赠送了一只会唱歌的贝壳伴他上路。路人感激涕零，以为我是山里的神仙，欣喜地拜倒在地。我告诉他，我只是一个隐居在山里的平凡书生罢了。
　　路人感慨：“正是为了许多像公子这样善良的百姓能够永远过着平静的生活，我才决定从军抗金的。公子，待来年战事结束，我当再来山里拜访，届时一定归还宝剑。”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我也期待着和他重逢的时刻，希望他能比竹枝的前任主人有更好的人生。因为我们这个时代，非常需要像他这样的人存在。
　　我没有说什么，而是微笑着和他告别。
　　路人对我挥手，消失在山路尽头。我刚要回屋，花小石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我，连声问：“走了吗？走了吗？”
　　“他们刚走啊，前辈。”
　　“啊，我的小贝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欠下这么多餐饭钱，居然把我卖给了乔公子，还说什么他会好好照顾我……你给我回来！”花小石一路惨叫着追过去。
　　是的，千月贝小丫头也离开了天目山，这件事好像有点奇怪。我早说过，她是只刚刚修炼成精的贝壳，对一切新鲜事物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当她完全弄懂竹枝姑娘的故事之后，对大山外面奇妙的世界产生了强烈的向往，央着我说服那个参军的路人把她带去磨练磨练。我大怒：“你什么都不会，不是尽给人家添麻烦吗？”
　　千月贝可怜兮兮地说：“人家是音贝，会唱很多歌啦。大唐的曲子我都记下了，我以后可以唱歌给竹枝姑娘听，不是很好的伙伴么？有我在，大家一路上也不会那么寂寞。”
　　我望着那条绵延到山脚下的崎岖山路，兀自叹息着。千月贝刚走，我竟然就开始想念她的迷糊性子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山中小屋的生活太寂寞了么？
　　“相公，在想小贝吗？”如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
　　“娘子，你又挺着个大肚子下床了！你不知道我会很担心吗？”不由分说，我把如意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她回房间休息。
　　如意在我怀里浅浅一笑，目光婉转如歌：“相公，你不会寂寞的。因为我们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
　　“怎么可能……”我的心一跳。虽然过了许多年，可是按照如意的年龄来算，我们的孩子只不过怀了普通人类时间的六个月而已。
　　“我以自己一百年寿命为代价，为孩子换来了三个月的成长……”
　　“什么？！”我抱着如意，差点就要哭出来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还没有长大，就见不到自己的爹爹了呀。”如意在我脸颊轻轻一吻。
　　“可是……”我禁不住泪水的落下，哽咽着道，“我一定会死的。就算你为我付出再多，我也一定会死的。娘子，我是凡人，我一定会比你先离开人世，到时你该怎么办？”
　　“相公，你真傻。竹枝姑娘可以等，难道我就不能等吗？我会等你生生世世的轮回。每一世，我都会把你找到，每一世，我都要做你的妻子，每一世，我都要你像今生这样快乐地和我在一起。不能永远相守又怎样？我们还有生生世世可以把握的机会啊。”
　　“娘子……我……”
　　“相公，你怎么了？你不喜欢这样的轮回吗？”
　　“不，不。娘子，我爱你……我爱你。” 我把如意紧紧抱在怀里。
　　就像竹枝姑娘和她的主人一样，如意是光阴和岁月的守护，我是轮回和生死的囚徒。既然决定在一起，我们就注定了，生死无悔。潜心等待，可以让千万年的梦想变为现实。今生的朝朝暮暮虽有尽头，但是我们可以等待下一世厮守的到来。
　　所以，你看——
　　我们的生生世世，都写满了相思，写满了爱。

　　（全系列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