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夜唱》水瑶嫣

4、竹枝的故事

　　白发女子停止了唱歌，那悠悠的曲调却仿佛依旧在人耳边环绕。歌声绵缈，寂寞动听，直抵人内心深处隐密的琴弦。
　　当我们见到竹枝姑娘绝世容颜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几百年来，竹枝姑娘一直生活在湖底，她的一头青丝已经完全变白。但是这丝毫没有损害她的美丽。我甚至可以想象，在那个人人充满自信和开放胸怀的时代，花小石是怎样一眼就为我们眼前的女子倾倒了整颗心，从此无论等待怎样百转千回，始终不改初情。
　　竹枝姑娘的目光很深远。她看着我们几个唐突造访的外来客，莞尔一笑：“阁下是山中小屋的主人么？”
　　我催促千月贝快点把我变回原形。
　　“在下山中小屋乔子兮，竹枝姑娘有礼了。”我对竹枝姑娘作了长长的一揖。
　　竹枝姑娘望着洞穴外盈盈的水光，唇边浮起一个浅浅的微笑：“我知道他来了。你已经见过他了，对不对？”
　　他来了？如意刚才也说“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可是她们到底在说什么？我讷讷地回答：“在下愚笨，还请姑娘明示。”
　　竹枝眨眨眼睛，道；“玉仙老头，你藏什么？你不也是和我们一起来这里隐居的么？我的事，你最清楚不过了。”
　　玉佩哈哈一阵爆笑，化作一股青烟冒了出来。千月贝吓了一跳，以为白胡子老头又要施法，忙把玉佩扔到了地上。
　　白胡子老头摸摸胡子，瞪了千月贝一眼：“我是无价之宝，可别把我给摔坏了。”说完回过头对我呵呵一笑，道：“你们一说要来找竹枝，我就知道你们的目的了。不过竹枝不可能跟你们出去的，因为她的使命已经到了。”
　　我道：“使……使命？能不能请二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一些，我现在有些……糊里糊涂。”
　　白胡子老头哈哈大笑，末了，问道：“你知道我们大唐谁的剑法使得最好么？”
　　“自然是裴min将军。”我回答，“裴min将军的剑法，诗仙李白的诗以及张旭先生的草书，在盛唐时期就被称为天下三绝。”
　　竹枝姑娘低声叹了口气，道；“将军的剑法，我倒是有幸见过。”言罢，起身往洞穴深处走了，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裴min将军舞剑器，划惊堂一虹动天地。豪卷添墨长安曲，将狂草一笔指张旭……”
　　我想叫住她，刚要出口的话却被消失在那深情而寂寞的歌声里。
　　“难道竹枝姑娘竟是裴min将军的配剑么？”我心底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
　　“不，不。”白胡子老头道，“如果我们的主人是裴min将军，我们根本不会有心在世间存活，而是宁愿随着主人长埋地下。我们当年跟随的，是裴min将军手下的一个将士。”
　　白胡子老头摸着自己的白胡子，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大概是开元末年时候的事了，那时奢糜的种子已经悄悄埋下，而我们一向充满自信的唐人却仍然不自知。我是主人随身携带的玉佩，当年只顾着和其他玉石比谁更珍贵，没有发现与我朝夕相伴的竹枝竟然在一天天靖安四海的岁月中爱上了自己的主人。在那个充满侠骨柔情、英雄美人这类情结的时代，竹枝对主人的感情很难让你们道貌岸然其实内心虚伪狡诈的宋朝人理解……”
　　我悄悄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白胡子老头的话我没有办法反驳，因为我正是在科考的时候体会到世道的败坏才毅然决定隐居山林的。
　　“后来就到了安史之乱。皇上西逃，丢下风雨飘摇的江山。我们主人为了保护皇上的安危，从家乡起兵，追了三天三夜，终于追上圣驾，没想到却被殿后的官军诬陷有谋逆之心。掌握兵权的将军对帝位的威胁……唉，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的。为表忠心，主人决定与太子一起留下抵挡叛军，却不幸在战争中战死。临死前，竹枝变成人形护他突围，也向他诉说了在心里埋藏多年的爱意。可是主人……主人心里只有皇上的江山社稷，不愿和竹枝一起离开。主人说自己决心做一个守护盛世的军人，今生只能负了竹枝。主人死后，竹枝心灰意冷，知道自己和主人的感情只能在曾经辉煌的时代里存在。一旦社稷崩坏，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作乌有。所以她和我们中一些怀念盛唐的妖精一起，到山里隐居起来了。”
　　“可是我听说竹枝姑娘要走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你在深水涧遇到的那个人，就是我们主人的转世。我们主人一生最敬爱裴min将军，就连转世也做了武夫。主人一直想把剑练好，所以竹枝托梦告诉主人的转世来天目山寻找宝剑。此时正逢金人攻打你们宋国边境，主人的转世建功心切，就循着梦里的指示到天目山来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个奇怪的路人会在深水涧出现。我对白胡子老头道：“既然都要离开了，那么离开前再见见故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花小石老前辈病重，一定要见到竹枝姑娘才行。”
　　“嘿嘿。”白胡子老头道，“此时宋朝衰弱，我们出去已是违反盛世再见的誓言。若不是为了主人的转世，竹枝根本不可能为一个积贫积弱的时代再次踏入铁马冰河的生活。你想她出去见贝壳精？哼，做梦！”
　　“……”我沮丧不已。难道竹枝姑娘对她以前那个主人的爱，深刻到如此程度吗？
　　千月贝朝我眨眨眼睛。
　　我看看竹枝姑娘消失的洞穴深处，回头又看看飘在空中的白胡子老头。没错，我们现在，只剩下许愿这个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