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夜唱》水瑶嫣

1、夜来风雨 我

　　我叫乔子兮，家住天目山，自诩为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最快乐的闲人。娘子如意是天目山的地仙，怀孕已有数个月，现在正在家中静养。自从如意收养的两个丫环相继出嫁后，一向热闹的山中小屋是越来越安静了。
　　其实家里新请了一个帮忙打杂的小丫头，但事实雄辩地向我证明了她纯粹是来吃白饭的。每天的房子是我打扫的，三餐的饭菜是我做的，衣服是我洗的，就连夜壶都是我倒的 ……作为一个读了二十多年圣贤书的无用书生，我突然对生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新请的丫头每天都来，每次必在吃饭时间准时出现，毫不客气地饕餮我的劳动成果，吃完就去房里陪如意聊一会儿天，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我开始审视自己。作为山中小屋的主人，我用行动完美地诠释了失败这个词的深刻内涵。
　　我忍不住向如意抱怨：“娘子，我们再请一个人吧。”
　　如意道：“是了，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小贝很喜欢你，想认你做干爹，相公你意下如何？”小贝就是千月贝，我们家新请的丫头，是只刚刚修炼成精的贝壳，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她说从自己立志要当妖精那天起，过了一千个月就实现了梦想，所以给自己取名叫千月贝。
　　我差点跳了起来。迄今为止，我和千月贝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一百句，她会莫名其妙地喜欢我？哼，恐怕是喜欢我每天都给她做饭吧。
　　“不要。”我想也不想地拒绝。
　　“可是小贝说，如果你收了她做干女儿，她就把天目山所有溪流里的贝壳精找来给你做使唤丫头。”
　　“唔……那我考虑一下 。”
　　还没等我考虑清楚，千月贝第二天来的时候扭扭怩怩地站在我面前，看上去很矜持的样子，吱吾了半天终于唤出一声：“爹爹。”我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一直尴尬地杵在那里。我心想：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呢，你这一声“爹爹”不是把我叫成老头子了么？
　　“爹爹，今天做什么菜呀？”千月贝问。天色已晚，从山脚的村庄升起来的阵阵炊烟缭绕在青山之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为我家的饭菜而来！哼，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水煮贝壳！”
　　“我帮您去抓！”千月贝高兴地跳了起来，“我也没有吃过呢 ！”背起个竹篓一溜烟跑了。
　　“喂！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吃素的……”千月贝敢吃同类吗？我还没有胆子吃人呢。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妖精？气得我连连跺脚，只有追了出去。
　　哪知一出门就变天了。刚才还好好的，一转眼天上就乌云密布。当我走到千月贝居住的深水涧时，大雨已经呼之欲出了。加上这时已经差不多是入夜时分，四下里一片迷蒙起来。
　　“小贝，快下雨了，跟我回去吧。今天晚上我给你做香喷喷的竹筒焖饭好不好？”我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苦口婆心地劝正在水中玩得不亦乐乎的贝壳精。
　　溅起的水花晶莹剔透，四处飘散，让人感觉黑沉沉的天空越来越有湿意。突然，千月贝在四溅的水花中泪流满面，可怜兮兮地抬头看我：“爹爹，有螃蟹咬我的脚……”
　　话音刚落，山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物体落地声。天色阴暗，山风呼呼过耳，根本分辨不出山上有什么东西。迷迷糊糊之中，只见一团黑不隆冬的东西朝我们所在得深水涧滚了下来。我和千月贝对视一眼，冷汗直流，她大叫了一声：“啊！”我叫了一声更响的：“啊！！”千月贝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回瞪过去。很惊讶吗？山里都是妖怪，我是人。听说很多妖怪会吃人，我害怕是很正常的。
　　“哗啦”一声，那团物体直接滚进了深水涧，溅起了一大片水花。千月贝这个胆小鬼，见状立刻浑身一缩，变回贝壳逃进了水下的石头里。
　　“哼哼……”不明物体发出了一阵呻吟。我仗着胆子靠近一看，居然是个人。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水里，只剩一个头还露在外面，见我靠近，翻了翻白眼，嘴里哼哼唧唧。
　　“兄台，你还活着吗？”我推了推他的脑袋。
　　“嗯……嗯……”这个人好像摔得不轻，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贝，快过来帮忙！”我朝水里大喊。
　　千月贝“咕咚”一声从水下冒了出来，小声地问：“不是吃人的妖怪么？”
　　我差点也想翻白眼，你才是妖怪好不好？我耐着性子回答：“他是人，受了很重的伤，你帮我把他抬到山中小屋去。”
　　我吃力地将那个人从水里拖出来，他身穿粗布短衣，现在已经全部被水浸湿了。借着暗沉的天色一看，这个人刀削般的面容无比刚毅，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眉心竟然有朱砂一点，这让他整个人平添了一份柔美。我抱着这个长相奇怪的路人，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阵疑惑。千月贝大叫：“爹爹，危险啊！”正在这时，倾盆的大雨已经轰然洒下。
　　千月贝举起一块巨大的贝壳挡在我的头上。这个小丫头，虽然错误地估计了我对大雨的恐惧程度，不过这样贴心的照顾倒是让我很受用。
　　我扶着受伤的路人摇摇晃晃地站起，开始艰难地跋涉。那个人低声咕哝了几句什么。我凑近耳朵，隐隐约约听见：“……金人攻……攻进来了……”我心里一凛。
　　又要打仗了么？我望望昏暗的天空。
　　天上，一团厚重的乌云把整个天目山笼罩起来。我想，这场雨，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走吧。”我对千月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