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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十章 第八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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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波城中,夜幕沉沉,气氛安静得诡异。烟柳苑内,鎏金十二铜枝灯将书房照的通亮,珏千雨的几十个分身都在抄本草经,个个挥汗如雨,奋笔疾书。赶紧赶忙地抄完,他这才收了分身术,把抄本整理成一摞,起身转转脖子、捏捏手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槐花,进来。”
槐花自始至终都守在书房门外,也不管旁人指指点点、说长道短,听到传唤,当即应声进门。
苑中仆婢都说,她是个时来运转的主儿。当初她只是香厅里最低一等的侍女,不仅嘴笨寡言、不知机变,而且命交华盖、命运多舛,不仅差点被不怀好意的客人欺负,还差点因为鲛人鳞片荷包被下狱。
还好,还好她遇到的苑主是紫衣金剑的珏谏议,一次两次都保住了她。奈何她的运气实在差得离谱,连澈雇人在箸尖下毒,谋害杨将军那一回,正好是她送饭,为了给杨家一个交代,她的好苑主也只能贬她做了个粗使丫头。
可还没当几天的粗使丫头,她就开始走大运,被刚回家的小少爷看中,一句话就平步青云,成了贴身的掌事姑姑。运气一来,挡也挡不住,上回胡云袖来搜查时,她与夭桃汇报金辟邪失窃有功,又受了赏,一时间竟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平日吃穿用度赛过小户人家的小姐。
“少爷有何吩咐?”槐花进门时,正巧见到珏千雨吹灭灯火。十二铜枝灯就是一棵桐树上有十二盏灯,珏千雨只吹灭了三五盏,还有好几盏都亮着。
“过来,把灯吹了。”珏千雨又吹灭一盏。这几年岁月如梭,将他身上的稚气洗去七八成,与刘璟笙有八九分相似的眉眼间更多几分硬朗,好像是一棵夏日里枝繁叶茂的挺拔白杨。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那双紫瞳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槐花赶紧收回目光,快步上前,帮着吹灭灯火。
等到最后一盏,珏千雨伸手挡住她呼出的气,“留一盏。”
“啊……”槐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遵命。”
“你可有想过,苑里这么多人,我为何偏偏选了你?”珏千雨绕过灯台,灯火晃动,鬼魅一般的紫瞳愈发妖冶。
槐花步步后退,直到撞到墙上。她的脸上泛出不自然的红晕,低下头嗫嚅道:“奴婢不知。”
珏千雨又上前一步,项上黄金翡翠麒麟锁叮铛响动,把她逼入墙角,居高临下地睨视她,“那我换一个问题,你是否想过,为何哮天一见你就格外凶顽?”
槐花微愣,咬唇沉默片刻,无辜摇头,“奴婢也不知。”
“那你再想想,为何那些倒霉事都发生在你身上?沈隐之搜出的鲛人鳞片正好出自你手,连澈对我姊丈下毒也正好下在你送饭的那一回。”珏千雨目光灼灼,没有半分稚气,尽是凌厉的杀气。
不等槐花回答,夜雨短刀如闪电般划过,割开她脸上的皮肉,随后抵住她的脖颈。
“因为你是玉山的细作,画皮!”
被划开的皮肉下没有一点血肉,像剥落墙皮一样掉下来,露出森森一具枯骨。
“明明没有人可以识破我的画皮术!”槐花见退无可退,抬手就要出招。
珏千雨反手握住她的小臂,逆着关节活动的方向,铆足力气一掰,就将她右小臂折断,同时飞起一脚,踹向她的小腿。他听杨戬说过,风雪千山阵那一遭被裹挟上了玉山,见到一只画皮,情急之下将画皮小腿处的股骨摘去一根。
果然,听得两声脆响,槐花便耷拉着右臂跪在地上。
珏千雨嘴角微翘,那是一个近乎狡诈的弧度,仿佛诱敌深入的豺狼,“姊丈眉间神眼可察天地万物,不过看你是我阿姊手下的人,才懒得揭发你。哮天看破了你,所以待你凶恶。而我也是看破了你,所以要你过来,你自以为传回玉山的密报,都是我们想让玉山知道的假象。”
他一边不疾不徐地说着,一边手里动作不断。画皮一副骨也堪堪二百零六节,被他边说边掰,好险掰成四百一十二节,关节折断之声不绝于耳。
槐花痛得颤抖,声音嘶哑,“亏我还以为你天真烂漫……”
“怪就怪你的骗术不如我。”珏千雨翻转刀柄,一刀攥击中画皮的头顶的百会穴。霎时之间,画出来的人皮片片剥落,犹如枯叶随风而逝,整副骨头四散落地。
“你确实演的不错。”不知何时,刁遒便已站在门外,昏黄的灯火晃动,显得他脸上的刀伤更加狰狞恐怖,从太阳穴到耳垂,如同诡异的毒蛇横亘。
“先生过奖,你也不赖。”珏千雨勾唇冷笑,一脚踩碎画皮的头骨,“不用提醒我,我知道我该做甚。”
权璨匆匆跑来,“先生,沈家动手了!胡云袖和龟灵圣母带兵在城内大肆烧杀,那条大蛇已经到咱家门口了!”
珏千雨沉默地瞥了刁遒一眼,提起夜雨短刀就往外走,路过权璨身边时驻足,沉声道:“若阿姊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解释。”说罢,不等权璨回答,大步向正门而去,毅然决然,没有任何犹豫。
门外,沈轻云所化的巨大白蛇率领着白衣白甲的士兵与岳晓雾率领的烟柳苑护院侍卫厮杀,枪刀密匝,剑戟森罗,喊杀之声,天翻地沸。白蛇巨大的蛇尾甩动,顷刻间就拍倒无数护院侍卫。
“老匹夫!看我是谁!”烟柳苑正门五凤楼最高的飞檐上,珏千雨抽刀出鞘,直指沈轻云,紫瞳内寒光凌厉,“不是要我的命吗!来啊!”
白蛇闻声抬头,支起的蛇身竟与五重飞檐的五凤楼差不多高矮,蛇口一开,宛若深井,腥风恶臭扑面袭来,刮得珏千雨后撤半步,小腿肚抵住脊兽。
“刁先生所言不假,造孽食人,腥臭难当!”珏千雨不显惧色,轻蔑一笑,出言讥讽。
白蛇怒不可遏,张口扑奔而来。
珏千雨催动分身术,瞬间分出数十道紫影四散开来,一如风舞紫藤,灵动翩飞,直叫人眼花缭乱。
白蛇一事看花了眼,甩甩脑袋,瞪大竖瞳,盯住其中一道紫影,扭身探头就咬。刚一咬住,人就变成一团紫气随风飘散。
“蠢材!猜错了!”只闻耳边金玉碰撞叮铛声响,见得眼前紫光一闪,白蛇的一只眼睛被珏千雨刺瞎。
鲜血淋漓,白蛇吃痛嘶吼,蛇身抽搐扭动,尾巴乱甩,打在护院的结界上,声如钟响。夜雨短刀还扎在白蛇眼眶之内,珏千雨死死握着刀柄使劲往里推,任凭白蛇如何挣扎都甩脱不掉。
眼见月近中天,珏千雨不再恋战,握着刀柄狠转两圈,然后猛地拔出来,顺势一蹬蛇头,驾雾腾云而去。
岳晓雾替了珏千雨,接着跟白蛇缠斗,擂鼓瓮金锤上下翻飞,虎虎生风。白蛇瞎了一只眼,大不如前,两下里竟也有来有回,有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之势。
战至酣处,猛听得战鼓响,甩目观瞧,杨字旗飘扬处,梅山兄弟来了三个,姚公麟、康安裕、李焕章带上千杨家部曲,前来驰援。紧接着是一棒铜锣响亮,黎小余带着余家坳的人马杀来。随后又是一阵喊杀声,居然是两员女将带着一队娘子军,一个是涟波城首席铸剑师欧冶晨,另一个是太常薛子元家的大小姐薛玉盏。
岳晓雾停锤,落在院墙上,用锤头扶了扶斗笠,有点发懵。梅山兄弟和黎小余来那都合情合理,这两位巾帼英豪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真是义薄云天,路见不平拔刀相救吧?
权璨从里头窜上院墙,手中提剑,一脸戏谑,“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两位应该是轩辕衢的老相好,冲他面子来的。”“还能有这种本事,着实佩服。”岳晓雾似笑非笑。
“嘘!刁先生来了。”权璨话音未落,就见刁遒身着镔铁甲,振翅飞上五凤楼的正脊,手中鬼头刀寒光灼灼,直指沈轻云。
权岳二人不禁愣神,一愣之后,一种油然而生的莫名的肃然敬畏充斥了他们的胸腔,他们从未见过刁遒戴盔穿甲,更不曾见过刁遒振翅而飞。
原来,烟柳苑里的刁先生真的不是郎中,也不是商人,更不是制香的匠人。
潜藏厚冰之下多年的玄武,终于破冰现身。
三叉帅字盔,皂盔缨飘摆;大叶锁子甲,镔铁砌龙鳞。腰中勒甲狮蛮大带,前后护心青铜宝镜。肩头玄武兽面多狰狞,脸上刀伤横亘显沧桑。北海蛟龙避不及,泰岳猛虎见也愁。年少曾将北域镇,提笔也曾动乾坤。纵然非持昆吾刀,不减盖世英雄气。
无论沈家老小三代有多么得意,在他面前也只是小人得志的宵小鼠辈、乱臣贼子。就算是占了玄武坎阁,就算是穿了绣着玄武的锦袍,戴上了冕旒,就算是改旗易帜,变换服色,沈家也始终只是鸠占鹊巢的雷鸣瓦釜、跳梁小丑。
这才是“墨色玄武横昆吾,寒松沐雪身似鹘”,才是玄武坎阁真正的主人。
那一战确实毁了他的家国,夺走了他的一切,将他狠狠踢下神坛,那一刀也确实伤了他的脸,毁了春山榜榜眼的骄傲,但那一刀没有砍断他一身嶙峋的傲骨。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一时之间,整个战场好像都沉寂了,两头猛兽在凝视对峙,等待着进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