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舞傀儡丶封神榜之前》掷笔拂衣去

75、第十章 第七节

　　夕阳彻底落下，万籁俱寂，浓重的夜色吞没整座昆仑山脉，然而，玉山上亮着火光，照出双方腾腾杀气。本都是诵经修行的全真，如今俱成杀人的魔王。广成子手托番天印，赤精子怀揣阴阳镜，太乙真人端擎九龙罩，玉鼎真人手持麈拂尘，黄龙真人腰悬三尺剑。
　　“尔等区区几人，就想要我的昆仑山？”玉山娘娘依旧盛装华贵，头上太华髻，戴太真辰婴冠，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剑，履玄璚凤文之舄，高昂着头颅，用眼角蔑视来人。她身后是上百名玉山弟子，个个都是个中翘楚。
　　刘璟笙第一次正面与之交锋，但丝毫不怯，扬起下巴，气焰甚至更胜一筹，“人家都说，玉山巍巍，弟子三万。可惜娘娘当初一念之差，错信奸人，一战折损两万九千余众。若是当真有三万弟子，我可不敢妄言，但今非昔比——日出之前，我等必取玉山。”
　　莫合在龙冲与杨戬对阵之时，手下虾兵蟹将其实不多，大多是玉山弟子偷梁换柱，变作鱼虾模样参战。要比带兵打仗，莫合哪里是杨戬的对手，大败亏输，折损玉山弟子两万九千余。原本沈惊月答应了玉山娘娘，用玄武天军的精锐双倍补偿，但是至今也未履约，林林总总只给了两千多，恐怕是要不了了之。
　　玉山娘娘被她挖了伤疤，恼羞成怒，喝道：“休逞口舌之能，兵器之下见真章！敢与玉山斗将否！”
　　“有何不敢！”杨戬上前一步，戾气横生，并起剑指直点玉山娘娘，“尔贵为神祇，不思庇佑百姓，反倒勾结朋党、为虎作伥！我等特来拿你，碎尸万段，以谢天下！”
　　“黄口小儿！敢对师尊无礼！”玉山阵中杀一双道人。前一个虎身虎爪，人面九尾，名唤陆無。后一个人面马身，肋生双翅，名唤缨招。
　　陆無将虎爪一张，“玉山门下陆無、缨招何人敢与我二人一战！”
　　这边厢转过来玉虚宫门下两大弟子——九仙山桃源洞广成子、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广成子拔剑在手，“玉虚门下广成子、赤精子应战！”
　　这场仗为抢昆仑山，摆明了就是为玉虚宫才大打出手，哪有本门弟子龟缩在后，让旁人冲锋陷阵的道理？不过，盟友面子要给足。于是乎，轩辕衢高喊：“二位道兄千万小心！我等为你二人观敌掠阵！”
　　陆無虎爪锐利，南山弄风飞砂石；缨招双翼刚健，北海掀浪卷浪涛。广成子使雌雄剑，恍若白龙摆尾；赤精子舞青锋剑，好似雪凤穿花。这一场好厮杀，乒乒乓乓仿佛踏进铁匠铺，叮叮当当如同炒热铜豌豆。点崩撩劈剑光缭绕，刺拦挂托杀气笼罩。
　　打得一时半刻，双方僵持不下。广成子与赤精子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出剑变慢，剑法见乱，拉了个败势，扭头就跑。陆無和缨招哪知其中厉害，见二人逃窜便在后紧追不舍。
　　“哪里走！还不将首级留下！”
　　广成子和赤精子在前逃窜，耳朵里却仔细留意身后追兵的动静，听得二人越追越近，都把宝剑交到左手，伸右手往怀中一摸，各自掏出一件东西来，一转身就祭在空中。
　　“不好！是番天印！”等他二人看清空中是何物，再想要躲避之时，早已被赤精子的阴阳镜照住。霎时之间，三魂渺渺，七魄悠悠，离体而去。广成子的番天印再往下一落，激起一片烟尘，离体的魂魄和肉身通通被压在印下。
　　“师尊，弟子今日开杀戒了。”广成子向玉虚宫的方向打稽首，收起番天印。
　　烟尘散去，哪里还见什么肉身和魂魄，只见一地污秽的红白浆糊。
　　“广成子！好匹夫！竟使佯败之计害我门人性命！当真以为我玉山无人么！”玉山娘娘见门人命丧阵前，岂肯善罢甘休，拔出分景剑直指广成子。
　　“娘娘息怒，有道是兵器之下见真章，你家门人经师不到学艺不精，故此败在我手，怎怪得我佯败？”广成子莞尔一笑，冲玉山娘娘打了个稽首，直接同赤精子回归本阵。
　　这边称赞广成子、赤精子二人，不提。刘璟笙扬起眉毛，高声道：“玉山娘娘，可认输否！”
　　“小杂种，真以为玉山娘娘是吃素的吗！”玉山娘娘柳眉倒竖、二目圆睁，“轩辕磐何在！”玉山阵内闪出一人，立如芝兰玉树，飘飘然神仙气概，桃花眼内虽有嗔怒，却似含情，非是旁人，正是地府阴曹的三生石轩辕磐轩辕陌玖。“师尊稍安勿躁，且看弟子破敌。”
　　陆压道人一见轩辕磐，就用手肘碰碰旁边的轩辕衢，“这就是你那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道君说笑了，八百年的旧仇人，”轩辕衢脸色阴沉，仿佛乌云压境，“殿下，微臣请战。”
　　刘璟笙颔首：“这一场也非你莫属。”陆压猛拍一下他的肩膀：“小子，可别让殿下失望啊！”“不劳道君嘱咐。”轩辕衢抽出兵器，下场迎战。
　　这下可真真是有趣，两个人两把剑，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一般无二。同是一对桃花眼，水光潋滟之下饱含杀气。同是一柄三尺剑，上嵌森森白骨附冤魂。走行门，迈步眼，接架相还之间招式才有所不同。
　　轩辕衢师从地府判官崔珏，学的其实是招摇山刘家的陵光剑法，韧中有刚。轩辕磐所学便是玉山娘娘的剑法，阴柔里不缺阴毒。前一个似朱雀腾云，后一个若毒蛇缠绕，可是一场好厮杀。
　　原本夜色沉沉、灯火昏暗，他二人又长得酷似，极难分辨，但好在有陆压事先猛拍轩辕衢那一下，在他后肩头上留下一道梭形咒文，像缠枝又像火焰，在漆黑夜色中莹莹闪光。
　　斗得有三五个回合不分上下，轩辕磐求胜心切，抬剑架开轩辕衢，倒退十几步，剑尖冲地，用力刺进地面。剑身上镶嵌的森森白骨，好似一只从地狱深处探出的鬼爪，只要被那弯曲尖锐的五指抓住就会被拖进地狱，挖心剔骨，再难逃脱。
　　轩辕磐轻声念动咒语，地面顺着剑锋的方向龟裂，形成一道数丈长短的船型裂隙，裂隙里冒出幽幽绿光，由弱转盛，硬生生映绿了半边天。
　　紧接着，裂隙里下传来窸窣之声，由弱变响，随即变成不止狞笑，连天怪叫，咿咿呀呀直叫人毛骨悚然。不计其数的小鬼从裂隙里爬出来，张牙舞爪，摇头晃脑。一个个赤脚破衣，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獠牙明晃晃呲于唇外。断头鬼舞大环刀，开膛鬼弄狼牙棒，披发鬼耍吴钩剑，吊死鬼挥护手钩，拔舌鬼举宣花斧。
　　更有无数戴盔穿甲的阴兵气势汹汹，飞奔扑来。为何说是阴兵？因为那兜鍪之下不是人脸，而是一具具白森森的干瘪骷髅。
　　轩辕衢只是乜了一眼，轻启薄唇：“米粒之珠，敢放光华？”
　　话音落点，一条勾魂索苍龙相仿，腾跃而起，猛一摆尾，横扫千军，便将众鬼抽得七零八落。白骨拦腰断，骷髅劈脸折，断肢残骸满天飞，血溅五步，首级乱滚。
　　轩辕衢又将手中长剑一抛，勾魂索自行接上剑柄，穿针引线一般，往来穿梭，回旋跳跃，将数丈长短的裂隙缝合起来。还有那剩一半身子露在外头的小鬼与骷髅，被合起来的地面一挤一压，都化作恶臭的绿气，随着惨叫声消散。
　　轩辕磐见状，也往怀里一摸，取出他的勾魂索来，往空一抛就要绑轩辕衢。在地府阴曹，勾魂索只是件寻常低阶法宝，是个办差的鬼吏就有，轩辕衢有，轩辕磐自然也有。
　　按常理说，勾魂索对勾魂索，就应当仿佛蟒蛇打架一般，缠在一起，拧在一处，最后摔到地上，寸寸断裂，两败俱伤。
　　偏偏这一回就没得天理。
　　刘璟笙在阵中见他二人僵持不下，眸光一闪，心生一计，身形不动，只是指尖微微一挪。指尖冒出一点微弱的红光，乍一看还以是只虚弱无力的萤火虫，飘飘荡荡飞起来，轻轻巧巧落在轩辕衢那根勾魂索上。
　　瞬间，轩辕衢那根勾魂索就如进炼丹炉走过一遭，通红透亮，热气腾腾，夤夜之中恍若火龙飞腾，滚滚热浪燎人面门，玉山神宫琉璃瓦上结的薄霜都被烫化成水，滴滴答答自滴水檐滚落。
　　恰逢两索相缠，“嗤——”地一声，轩辕磐那根勾魂索被熔成一滩铁水，淌了满地。
　　“卑鄙！斗将单挑哪有旁人相助的道理！”轩辕磐见势不妙，抽身就走。
　　“你不怪你家师尊不助你，怎的怪我家殿下助我？”轩辕衢紧催勾魂索追上，“休走！纳命来！”
　　轩辕磐有千万般能耐，也跑不过祭在半空的勾魂索。炽热冒烟的勾魂索凌空一抖，以索为鞭，正抽在轩辕磐脸庞之上，又是“嗤——”地一声，紧接着就是烤糊烧焦的味道弥散开来。
　　就好似严刑逼供时用的烙铁，轩辕磐脸上被烫得皮焦肉烂，破相破了个十足十。钻心疼，透骨痛，轩辕磐惨叫不迭，捂着脸化作黑烟败走。
　　让轩辕衢最膈应的就是他二人酷似的面貌，所以他有意毁了轩辕磐的脸，好叫世人一眼就知道哪个是轩辕衢哪个是轩辕磐，再也不会混淆。
　　而轩辕磐伤了脸，再不敢回玉山阵中。因为他心里清清楚楚，玉山娘娘看中他就是看中他的脸，如今他伤了脸，再回去只能让玉山娘娘心中生厌，不如不见，叫她永远只记得自己原本俊美模样。
　　轩辕衢恨不得赶尽杀绝，见他一跑，提剑就要追。“陌嘉，穷寇莫追。”刘璟笙唤道。轩辕衢无奈，只得听命行事，转身回到本阵中。
　　另一头，杨戬提鼻子一闻，“怎么一股烧石灰的味？”轩辕衢收剑：“那匹夫本是三生石，被火一燎，自然有造石灰的气味。”
　　刘璟笙微微歪头，眼睛始终盯着对方，“陆压道君，要是轩辕磐死了，地府还有新的三生石么？”陆压忍俊不禁，捋着胡须，“三生石必须得有，要是这块坏了，就必须有新的顶上，这是规矩。”
　　“那好说，”刘璟笙嘴角一翘，“下次见面直接打死。”轩辕衢饶有兴致地看过来：“谢殿下成全，臣记下了。”杨戬咧嘴一笑，仿佛冒出鬼点子的狡猾红狐：“烧成石灰，全倒沈惊月眼睛里。”
　　陆压扶额摇头，“那两老东西到底教了你们什么？”
　　玉山娘娘见轩辕磐落败，对面还在说说笑笑，更是怒火中烧，分景剑直点刘璟笙，“黄口小儿！敢与本仙单挑否！”一个半神半妖，一个半人半神，我堂堂玉山娘娘，怎会输给两个杂种？
　　“想要跟她单挑，先打赢我。”杨戬从鸟翅环得胜钩上摘下玉雪银龙枪，凌空一挥，自夜明银河驹背上跳下来，“你是步战，小爷不以坐骑欺你，且来试试这支杨家枪。”
　　“今日就拿你的人头来祭玉山！”玉山娘娘念动咒语，以念力御剑。分景剑升上半空尚且还是一把，倏然间光华一闪，如日头当空，亮光里冲出千万只凶禽大风，遮天蔽月，喙如铁钩，爪似利刃，厉声长鸣，扑奔杨戬而来。
　　“玉山娘娘莫不是忘了，上次那只大风成了我等的宵夜。”杨戬挑眉一笑，不慌不忙，把玉雪银龙枪戳在地上，摘下震八方宝弓，从豹皮囊中摸出一颗铮亮的银弹，泰然自若地认扣填弦、沉肩曳肘，弓开满月，动作潇洒自如，甚至带着点随意。
　　他眸光流转，扫视一周，连额间天眼都不屑于睁开，只看一遍，就锁定了万千大风中的一只。
　　手指一松，银弹飞若彗星，直击那只被瞄准的大风。银弹万般迅捷，大风躲闪不及，被这一颗银弹打中前胸龙骨突，穿胸而过，而后打断腰椎，破背而出，鲜艳的血花在夜空中盛开。
　　随着凄厉的鸟鸣，大风坠落，一丈长短的庞大躯体把地面砸出个浅坑，激起一片烟尘之后，凄凉无比地变回分景剑。与此同时，其余千万只大风变作光影，悉数散去。
　　这一弹，打到的是真身，精准无误。
　　“玉山娘娘不必谦让，大可使出真功夫瞧瞧！”震八方宝弓恣意任性转了个圈，搭在杨戬肩头。
　　太乙真人一直不动声色，这时候将宽大的八卦仙衣袍袖一甩。一根红绫从袖口飞出，直接卷走还在地上的分景剑。他往剑身上贴一张符印，好叫玉山娘娘的念力御不动剑，随即转身对刘璟笙道：“分景之剑乃是天地宝器，理当献与殿下。”
　　“太乙道兄如此讲话，却是见外了。此番恶战，道兄不计自身安危，身先士卒，理当得此至宝，”刘璟笙莞尔，将剑柄塞回他手中，“战场凶险，道兄就拿着防身吧。”
　　玉山娘娘气得血都要沸腾了，跳脚大骂：“无耻之徒！还我剑来！”太乙真人把分景剑往背后一藏，扮着鬼脸振振有词道：“不给不给就不给！”
　　“太乙！你好歹也是玄门弟子，怎的昧我兵器！我巍巍玉山怎能让与尔等阐教下作之辈！”玉山娘娘气急，面色铁青，倏然抬起双臂，一座土台从她脚下拔地而起。
　　好一座土台！上下三层，合天地人三才；每层四丈八尺，合一年四时八节；共有三百六十阶，合周天三百六十度。玉山娘娘拆冠披发，手并剑指，步罡走斗，一步走太极，二步走两仪，三步走三才，四步走四时，五步走五行，六步走六律，七步走七星，八步走八卦，九步走九灵，口中还念念有词。
　　杨戬微蹙剑眉，收起金弓，擎枪在手，低声喃喃道：“这是什么名堂？”
　　“诸位莫看了，快祭法宝！”刘璟笙率先祭起凤翅紫金镖，直打向玉山娘娘。紧随其后，轩辕衢的勾魂索，广成子的番天印，赤精子的阴阳镜，太乙真人的乾坤圈，玉鼎真人的斩仙剑接二连三地升起来，就连陆压都反手摘下身后红葫芦。
　　一连串都是仙家灵宝，随便一件碰上也要骨断筋折。玉山娘娘却不显丝毫惧色，反而冷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