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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十章 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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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挂印离朝伤肱骨踏霜采莲破昆仑
随秋意愈深,尘埃也随着片片秋叶落定,安画师及其同党按律处刑,所有被查抄出来的春宫秘戏图,连同高利贷的欠条都堆在菜市口,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相府门前的岗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杨戬一封奏疏上达天听,请下一笔抚恤,给不堪禁军滋扰而自尽的苦主人家。城中又传唱起新的童谣:“安氏一笔乱朝纲,狴犴擒贼捉豺狼,跃马横枪万世昌。”
“珏千雨!你给我站住!”
“不嘛!”
珏千雨穿着单衣单裤在前面跑,刘璟笙抱着火狐裘在后面追,偌大一座烟柳苑差点被两个小祖宗掀个底朝天,水池里的残荷被他们带起的风刮倒一大片。
“你给我站住!”刘璟笙一把拽住珏千雨脖子上的黄金翡翠麒麟锁,把这头小犟牛扔进屋里,“霜降都过了,眼看要立冬,还穿单衣单裤?”
“我才不要穿狐裘,这才几月份,”珏千雨一屁股坐地上,“大小伙子火气旺,穿不住!一穿就冒一身汗!”
“你才多大?就敢说自己是大小伙子?”刘璟笙不由分说,直接把狐裘往他身上套。
“阿姊,春捂秋冻嘛!”珏千雨一跃跳上描龙画凤的房梁,狐裘被惨惨地抛弃在地上,“姊丈天不亮就去上朝,他也单穿一身朝服,也不见他冷。”
刘璟笙捡起狐裘,掸去灰尘,故作凶恶模样,“等他回来,我连他一块办了。”
珏千雨坐在房梁上摇头晃脑,黄金翡翠麒麟锁跟着叮当响,“阿姊,我们玉怪又不是花草走兽,哪里畏寒嘛?”
刘璟笙抱着狐裘,仰头看着他,叹了口气,“罢了。”
珏千雨看不得自家阿姊这副模样,无奈纵身蹦下来,扯过狐裘裹上,“我穿,我穿就是了。”
“雨儿乖。”刘璟笙揉揉他的脑袋瓜,才发现这小子居然跟自己一样高了。明明记得,不久之前她才把某个泪眼汪汪的小崽子抱回家,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翩翩少年郎?
珏千雨低着头让她揉,水晶一般剔透无尘的紫瞳里倒影出她的容貌。
“啾啾,啾啾。”汤圆似的圆滚滚的小红鸟落在窗台上,刚要飞进来就被珏千雨捂在手心里。
“阿姊!我抓到它了!快拿笼子来!”
刘璟笙屈指弹他一下后脑壳,“小夯货,还不松开肥啾?”
珏千雨搓搓后脑壳,肥啾趁机挣脱桎梏,挣扎间掉了一根长长的尾羽,历尽千辛万苦,撞进刘璟笙怀里,“啾啾”叫唤着哭诉。
“阿姊,它是你养的?”珏千雨凑近肥啾。
肥啾惊叫一声,跳起来一爪子蹬在他脸上,扭头飞到刘璟笙肩膀上。
“肥啾乖,雨儿是我弟弟,不要怕。”刘璟笙拎起肥啾的后脖子,搁进珏千雨手里,“拿稳了。”
珏千雨用指尖推倒肥啾,挠它下巴,玩它爪子,捅它腋窝,揉乱它绒毛,“肥啾肥啾,你好圆啊,像正月十五的汤圆。”
肥啾生无可恋地躺在他手心里被摸,颇有舍身就义的意思。可是,摸着摸着,肥啾就被摸爽了,抬起下巴,展开翅膀,舒展尾羽,唧唧啾啾地扭动滚圆的身体。然而,还没享受一会,被摸得忘情的肥啾就因为扭动的幅度太大,重心不稳,“啪叽”摔在地上,正好鸟脸着地,好险把短短宽宽的喙摔折。
“闹够了?”刘璟笙拎它起来,放在案几上,“说吧,杨二郎让你回来作甚?今日早朝到如今还未散,出事了?”
今日早朝不是大起,她就没去。这么冷的天,窝在被子里睡懒觉多好,干嘛非要去上早朝?
肥啾低头整理整理羽毛——它太胖,胖得像练过脖子消失术,最多低头捋捋胸口的毛,想要扭头捋捋背后,简直难如登天——它捋好毛,抬头张口就骂:“沈惊月又作妖!沈惊月又作妖!”
刘璟笙坐在案几前,挑眉问道:“又作甚妖?”珏千雨也被吊起胃口,“快说快说!”肥啾就开始讲述今日早发生的种种。
景阳钟撞,龙凤鼓响,文东武西,列立两厢,本来一切都平平无奇,直到沈惊月一抖朝服,出班上奏。
“启禀城主,以臣之见,春宫秘戏图泛滥成灾,盖因城中文人心术不正,以致文坛污秽,淫邪之物为祸民间,”他一棒子打死城中所有读书人,不等其他人想好怎么反驳,又道,“臣以为,应当汇集城中大小文官与白衣书生,到王陵外搭建草庐,尽心研学,以净文坛歪风,为保文人浩然之气不染纤尘,其间不得外出亦不得探视。”
众朝臣面面相觑,实在是惊为天人,哪有这样的?出了一个画春宫图的,就要连坐全城文人去搭草庐受苦?研学就研学,还不得外出不得探视,跟蹲大牢有甚两样?而且,不得外出、探视,就意味着所有的吃穿用度都得由朝廷管辖,这一笔伙食住宿银子又不知要肥了哪一个。
杨戬手持笏板遮住脸,正犯困打哈欠,听得这话来,哈欠都卡在半截。
小长虫又作妖!
研学?谁知道是软禁还是绑架?反正绝对不是研学。
对春宫图嗤之以鼻的,不整这些花样也一样高风亮节,要是执意要与春宫图为伍的,研学十年八年也无济于事。若要肃清,唯有严刑峻法一条路,让那伙搓鸟胆战心惊、闻风丧胆,自然不敢再犯。研学不过官样文章而已,锦上之花罢了,何必大费周章?
这时,连澈仪态万千地从父亲身边站起来,走到玉阶下,拱手言道:“启禀君父,儿臣以为,白相所言着实在理,儿臣不禁由此想到禁军。禁军在丞相府前哨卡胡作非为,闹出几件人命官司,又偏听偏信,搅闹谏议大夫宅邸,铸成如此大错,理应受罚。”
连无忧顺水推舟问道:“你以为,应当怎么罚?”
连澈字正腔圆道:“所有人重责一百军棍,闹出人命和搅扰私宅之人,更是罪加一等,应当斩首示众。”
这比沈惊月那一招更狠,不管你有没有参与这两件事,是禁军就要挨一百军棍。虽然闹出人命官司那几个斩首也不为过,但是所谓搅扰私宅、搜查烟柳苑,那是奉了白相的搜查手令去的,他们不去就成抗命了,听命行事也要被砍头?
还有没有天理?
然而,白相还是白相,郡主还是郡主,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挑战他们?所以,众臣三缄其口,都指望着城主连无忧说句话。
“孤以为,白相与郡主所言甚是,诸位爱卿谁有异议?”
他们沉默,是因为他们不敢得罪丞相宰辅和郡主娘娘;连无忧附和,是因为他不敢得罪玄武坎阁的少主。
杨戬刚想上前,就被杨太尉一个眼神叫停,无奈只得乖乖站住。
右扶风刘谔出班,垂绅正笏道:“城主,臣以为白相与郡主所言不妥。”
沈惊月莞尔一笑,寒意逼人,“有何不妥?”
刘谔肃然道:“其一,白相所言研学并非研学,实乃以研学之名行监禁之实,而且春宫图一案也非所有文人都有参与,不应如此赏罚不明、轩轾不分,更不能让勤勤恳恳读书的无辜之人蒙不白之冤、受无妄之灾。其二,搜查烟柳苑的禁军都是奉命行事,听奉调遣,不得封赏,反被责罚,只会寒了三军将士忠君报国之心,如要责罚,也应当责罚下达搜查令之人。三来,禁军人数众多,不曾去相府哨卡当值,也不曾搜查烟柳苑之人,大有人在,却都要受这不分青红皂白的责罚,不仅不是以儆效尤,反而是倒行逆施,只怕会激起滔天民怨。”
字字如刀,针针见血。
白璃不疾不徐道:“春宫图一案以来,人心思乱,百姓对朝廷颇有微词,此举是为整肃朝纲,重新取信于民,如何会激起滔天民怨?”
连澈嗤笑,反咬一口道:“右扶风如此为有罪之人开脱,莫不是同党?”
刘谔厉声道:“郡主,大殿之上还请慎言,莫要含血喷人!”
“杨二郎原想去帮刘谔讲话,但杨太尉拦着不让。”肥啾好不容易说完,一头扎进旁边的茶杯里喝水。
刘璟笙托着下巴皱眉,沉思良久,喃喃自语:“文人研学,禁军受罚……”
“阿姊,他们冲你来的,”珏千雨腾一下站起来,“要大小文官和白衣书生都去研学,你是谏议大夫必然得去,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
“有道理,”刘璟笙揉揉他的脑袋,“我家小崽崽长心眼了。”
珏千雨揪住她的衣袖,“阿姊,不管他们说什么,咱都不去。”“当然不去,”刘璟笙笑道,“我若走了,哪个带你买豆糖吃?”
权璨在外头敲敲门,“主子,右扶风的书童求见。”“右扶风的书童?”刘璟笙拉开门,“来作甚?”权璨摊了摊手:“他不肯说,只说有急事一定要见主子。”
“让他进来,”刘璟笙挑眉,“倒是有趣,孤臣刘谔从不结党,与任何官员没有私交,今天居然派人来见我。”
很快,刘谔的书童就被带到刘璟笙面前。常言道“宰相家人七品官”[ “君王舅子三公位,宰相家人七品官”,出自清代洪升《长生殿贿权》。],右扶风比丞相也不遑多让,可刘谔这书童却穿着朴素,样貌清瘦,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最多刮得出三个铜板。
“珏谏议,求你帮帮右扶风!”书童双膝跪倒,“丞相郡主弄权,倒行逆施,有乖天意,右扶风独木难支,请珏谏议上朝堂劝谏城主,救万民倒悬。”
刘璟笙眉头一挑,居然是来求助的,“右扶风请我去?”
书童道:“是,右扶风差小的出来,教我来烟柳苑——珏谏议是涟波城中独一无二之人,只要珏谏议肯出面,城主必然回心转意。”
“珏千夜绝不负右扶风信重,”刘璟笙没有犹豫,起身道,“转告他,我立即进宫。”
他的话没错,只有刘璟笙可以跟沈惊月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