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舞傀儡丶封神榜之前》掷笔拂衣去

68、第九章 第十节

　　杨戬自己整整衣领，沉默点头，心里却盘算着要怎样才能泄恨。
　　等他再回神的时候，他人已然站在朝堂上多时了。这一番春宫秘戏案的始末，杨太尉已经替他上奏清楚了。
　　安画师一边高价卖春宫图，一边放高利贷给人家□□宫图。还不上钱的可怜虫，就只能到别处借高利贷的那儿在借钱，来还她这里的欠款，拆东墙补西墙，利滚利滚利，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最开始借的一两银子，到几个月后都能变成几千两。然而，放高利贷的都是安画师一伙的。实在还不上钱的人，安画师就把他们画在春宫图上，有的人羞愤难当，索性自尽。
　　市井之辈终究斗不过云雷狴犴，人赃并获。
　　杨戬把飘荡的神思收回来，不是因为城主连无忧问他案子的事，而是因为，他的小豆子在动本建言。
　　至于小豆子具体说了什么，他没太留意，也没怎么记住，听得模模糊糊，约莫“结案”“有功”“免去相府门前搜身”之类的。他就记得刘璟笙第一次穿上皦玉色朝服，戴上乌纱进贤冠，神色端庄肃然，那般清冷孤傲是他少见的。可他更记得，那唇瓣红润一张一合，贝齿雪白微露——啊！想亲一口！一大口！肯定香香软软，比酥饼里的玫瑰花馅还甜！亲完之后，再把她揣怀里商量下一步计划。
　　杨戬走神走的专注，就连司礼监提督覃阊宣读的圣谕都没太听，好像是给自己进爵，罢免胡云袖的官职，还封凌烈作伏波将军。听到“伏波将军”，他脑筋微微一转，在涟波城，“伏波将军”只是名头好听，但是实际官阶不高，比穆竹露的校尉一职还低一截。
　　再然后，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散朝了。
　　刘璟笙在正殿外盘龙柱下站姿端正，不偏不倚，深合“立容德”[《礼记》中谈到君子九容：“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之要义。百官路过都与她寒暄两句，只有两句，寒暄走个过场，谁都猜得到她在等哪位，旁人不上前凑这热闹。
　　等她看到自家杨二郎拖着两个快掉地的大黑眼圈，强打精神走过来的时候，从昨晚怄到现在的气突然就没了。
　　不就是没让跟去查案嘛，分开一会而已，矫情什么嘛？胡云袖那一出事出突然，即便他当时不在，雷霆司不也来人帮衬了嘛？气什么啊！在气什么啊！
　　杨戬走几步路的时间，小河豚已经把自己哄消气了，问道：“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啊？”杨戬一下被她问懵了，本来都做好准备迎接暴风雨了，这下风没有，雨也没有，反而一派暖融融的和煦。
　　“回去我给你点安神香，在旁边守着你补觉。”刘璟笙何尝不知案情紧要，也懂他在其位谋其政，所以不嗔怪他因查案而废寝忘食，只是拉着他往宫门走。
　　温热从手心一直烫到杨戬心尖，他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忙解释，等你养足精神再说不迟。”刘璟笙只想把他塞进被窝里，让他好好休息三天三夜，根本无心听解释，窝了一晚上的火早就灭得连烟都熄透了。
　　“你就听我说吧，”杨戬带她躲到宫殿高大华表的后面，“憋在心里难受得紧，你就听我说吧，好小豆子，就听我说吧。”
　　刘璟笙握着他的两只手，“好好好，我听你说，但你要答应我，说完就回去补觉。”
　　“嗯，说完就去补觉。”杨戬瞟见四下无人，出其不意地偷下一枚香吻。
　　“你啊，”刘璟笙拍他，力道轻的不能再轻，拍灰的力道估计都比这要大，“才跟凌烈混几天，就染上一身地痞无赖气，你还我护国上将军来。”
　　“好嘛，我不闹了。”杨戬揉捏她的手，发现她还戴着那对翡翠绞丝镯，蓝盈盈的镯子衬得皓腕愈发纤弱，一股别样的滋味漾在心头，无可名状，最后还是变成对昨晚的解释，“我昨晚捉人，去的是余家坳楼船底层，那里蛇鼠横行、污秽不堪，你那蝙蝠送宝的翘头履鲜亮金贵，我舍不得它脏了……我知道你不怕什么蛇虫鼠蚁，可我就是觉得，你该在神龛上受万人供奉，再不济也该在楼阁台榭之间，坐在镶金嵌玉的紫檀圈椅里指点江山……那种地方太脏太乱……我也知道你生气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想跟我多呆一会，但没能如愿……我……”
　　他原本打好了起承转合的腹稿，打算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可一站在刘璟笙面前就忘词，零零散散拼不出几句话。
　　他突然明白，刁遒为什么要把刘璟笙藏在烟柳苑深处的密室里，密室套密室，暗道套暗道，上四十九道千机连环锁，布无数机关陷阱。她这样的珍宝，就应该被放在三进千工拔步床上，收在荆棘深处，供在神坛上，捧在心尖上，不被任何人窥探。
　　刘璟笙被他口讷舌笨的样子逗笑，“我都明白的，不怪你，你是小豆子的杨二郎，也是涟波城的护国上将军，你为我好，也为涟波城好，有的事固然不能两全，事实如此，怎能怪你？”
　　“小豆子，我善解人意的小豆子！”杨戬那还顾得上这在哪，直接把她举起来转圈圈。天地宫阙都模糊至极，只有眼前人清晰地印在心上。
　　司礼监提督覃阊插着手站在玉阶下，他是来报信的，可他现在过去也不是，不过去也不是。老提督沉住气，硬等到他们耳鬓厮磨尽兴才上前：“上将军，珏谏议，城主遣下官前来请二位到银安殿议事。”
　　刘璟笙环抱双手，微挑轻秀眉，“何事这般有趣，方才朝堂上不议，等到散朝才议？”
　　屁事真多！好不容易才哄得杨二郎回去补觉，连无忧又半路杀出来找事！
　　覃阊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火气在隐隐灼烧，忙点头哈腰赔笑道：“珏谏议容禀，您方才奏请城主撤去相府门前的搜身岗哨，城主便立即写下手谕，凌将军请命去相府传谕，怎料在相府门前同胡总兵闹起口角来，二人争执之间扯坏圣谕，犯下大不敬之罪。城主金口玉言，此事非比寻常，请二位前去商议如何处置。”
　　杨戬轻蔑一笑，“二人争执之间扯坏圣谕？只怕是胡总兵把圣谕错当做春宫秘戏图，非要逾礼僭越，擅开诏书匣搜查，凌将军不肯，争执不下动起手来，这才打坏诏书匣扯坏圣谕吧？”
　　覃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是，是，上将军料事如神。”
　　刘璟笙也笑，与杨戬的笑近乎一模一样，“真是有趣，胡云袖被罢了官，还在相府门前站岗呐？”
　　覃阊暗暗叫苦，“二位，下官也只是替城主传话而已，旁的确实不清楚。”
　　“也罢也罢，不为难覃提督，”杨戬收起笑意中的轻蔑，“烦劳提督转告城主，既然城主已经发话，定了胡云袖是大不敬之罪，那就按律处置，不必问我。”
　　刘璟笙跟着补一句，“那是相府的人，如何处置该问白相才是，问我二人作甚？”
　　一唱一和之间，直接把凌烈从这事里摘出来，从共犯变成受害者。
　　老覃阊圆滑世故，附和道：“有理有理，该按律处置，不过，下官说句心里话，城主宣二位觐见，还是走一遭的好，若是不去，岂不成了抗旨不遵？”
　　“提督只管如实回禀，城主断然不会怪罪，昨夜查案审案闹了通宵，本将军现在要回去补觉歇息，”杨戬揽住刘璟笙的肩，“我家珏谏议也不去，她得给我点安神香。”
　　覃阊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下来，然后眼睁睁看着两人扬长而去。
　　刘璟笙走着走着，忽然道：“真不用去看看凌烈？”
　　杨戬笑道：“真不用，他那两片地痞嘴皮比刀子还利两分，还怕他不能把自己摘干净么？再者说了，就扯坏圣谕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三言两句下来，罪责都是丞相府的。莫说搜身岗哨和官职保不住，胡云袖的人头能不能保住都说不准。”
　　他话锋忽的一转，“小豆子，你这么关心他啊？”
　　刘璟笙抱住他一只胳膊摇晃，“我错了嘛，不关心他，只关心你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杨戬只觉像咬到一大口红豆沙，刚出锅热乎乎的，绵密细腻，清甜软糯，叫人心满意足。

　　宫门口，岳晓雾牵着魈影和夜明银河驹等在那，见他二人过来，小跑几步迎上去，“主子可出来了，叫我好等。”
　　“有些事耽搁了。”刘璟笙敏锐地发现，拴马石旁有两道熟悉的身影——许嫚和费重光。萧瑟秋风拂起许嫚浅云色的裙衫，显得她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他们在这做什么？”
　　岳晓雾解开两匹马的缰绳，“在等大司空，他们如今一心修溢洪道，可谓是心无旁骛，就连春宫图一事都没有参与。”
　　杨戬翻身上马，“倒也未必不是好事。”
　　岳晓雾只牵着魈影的缰绳，他一直都只给刘璟笙牵马，“主子，少爷到家了，安然无恙。”刘璟笙长出一口气，舒展眉眼，心中大石终于落地，“那就好，平安到家就好。”
　　“轩辕陌嘉说，事有蹊跷，”岳晓雾压低斗笠，换成了神识传音，“昨夜来烟柳别苑换人的，看着确实是玉山轩辕磐，手上还有哮天的牙印，但陆压道君说，应该是碧游宫龟灵圣母假扮的轩辕磐。”
　　杨戬咬牙切齿，“碧游宫……好样的……”
　　刘璟笙皱起轻秀眉，“碧游宫……既然种下恶因，就等着恶果自食。”
　　一片干枯发黄的秋叶飘飘悠悠落下来，被魈影一蹄子踩得粉碎，发出刷拉一声脆响，然后又被秋风卷走，湮灭在半空中。没有人会在意它，也没有人在意那一声脆响，反正明年春天总会长出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