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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唧唧复唧唧” ...

  •   “一毛二,三毛五,九毛,一块六......”
      一枚枚硬币从左手换到右手,攒了两个多月,终于攒够两张戏票的钱。
      过几日是慕怡十八岁生日,语忱准备请她看新上的影片《渔川往事》,慕怡喜欢这片子,老早就盼着戏院排期。
      新新旧旧的硬币用油纸包着,递进售票的窗口,换出两张崭新的戏票。被语忱压在枕头底下,准备到时候给慕怡一个惊喜。
      其实同期有部陈云裳主演的《木兰从军》,语忱十分想看。无奈手上就存了这么点钱,总得以寿星为主。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语忱最羡慕临行的木兰。
      *
      到了正日,慕怡早早起来梳洗打扮,涂抹平日舍不得用的雪花膏。
      语忱见状,紧张起来。“怎么,今日和那人有约?”但见慕怡笑得甜美,就知不妙。又说“今日有课,下了课,周院长来送蛋糕,你得吹蜡烛,许愿,哪有时间?”
      “吹蜡烛许愿能用多少时间,他请我看《渔川往事》,晚上八点才开场。”
      慕怡用热水壶烫扎头发的丝带,说起那人,嘴角不自知地上扬。
      早在两个月前,语忱就发现她不对劲,一到周末就见不到人影,有两次晚上还夜不归宿,快天亮时,爬墙回来的。
      语忱质问她可是学报纸上的那些女大学生交男友。慕怡笑说,这种事情不用学,年纪到了就会,你也会。
      两个女孩从小生活在申城孤儿院,和所有孩子一样,随院长姓周。这里的孩子到了十五岁,便可以外出找工作,若能自立,搬出去也可。若继续住着,每月上交一半工钱,多赚多交,少赚少交。
      周院长从不以孩子赚钱的多少论高低。
      像周慕怡与周语忱这种念书念得好的,不必出去务工,院里设有大学预科的课程。可以先上着,等时局稳定些,周院长会送她们去北平深造。
      往常的周末,是语忱与慕怡的闺蜜时光,如今慕怡心在曹营身在汉,语忱觉得自己被抛弃,在心里恨起那个神秘的男友来。
      说恨也不恰当,准确说是怨。
      怨他抢走了她的慕怡。
      慕怡前去赴约,语忱独自捧着一角奶油蛋糕,窝在自习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课本。
      奶油蛋糕是陈记的师傅向西洋人偷师学来的,每当孤儿院的孩子过生日,周院长都会买一个,一个要五块钱。
      语忱从小就爱吃奶油蛋糕底下的蛋糕坯,慕怡相反,爱吃上头的奶油,两个女孩,生来投缘。
      可今日,蛋糕也不再香甜,书上汉字更像哑谜,一点也飞不进语忱的小脑瓜。
      到底是没能按耐住好奇,语忱三两口连着奶油一起吞下蛋糕,收拾书本回了宿舍。
      宿舍后头有一个狗洞,是语忱“非法”出入孤儿院的必经之道。慕怡从不取此道,宁可费劲儿爬墙。她说人要有底线,语忱反驳说,人未必比狗高尚。
      回到宿舍后,语忱再次钻狗洞,一路奔向戏院,到底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迷的慕怡魂不守舍。

      到的时候,离散场还有十分钟,语忱藏在远处墙角,手不经意往兜里一插,摸到两张过期的戏票。
      两块钱,白瞎了两块钱。
      这笔账也要算在此刻正在戏院里,陪慕怡看电影的男人头上。
      早知道就留着钱看《木兰从军》,比起讲述痴男怨女爱情故事的《渔川往事》,语忱更喜欢看女人打仗。
      会打仗比会读书更有用,木兰的时代和语忱的时代皆如是。
      如今军阀混战,抢夺军火、士兵和城池的都是男人,语忱不明白,历史往前走了近千年,反倒没个花木兰。
      女军阀,现实里没有,连电影里都没有。
      兜里的戏票被捏皱时,散场的观众纷纷从戏院出来。慕怡与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上了一辆西洋汽车,车窗的帘子是拉上的,语忱看不到里头。
      但就刚才那一瞥,男人很绅士,替慕怡开车门,伸手遮住慕怡的头,有这样的修养,想必样貌也是上等。
      语忱乘坐一辆黄包车跟在后头,得亏周末路上拥堵,西洋汽车也无用武之地。途中车子靠边停下,司机走下来,进了路旁的凯司令西饼屋,再出来时,手里拎一个西洋奶油蛋糕。
      人人都知,在申城,只有凯司令的蛋糕出自西洋师傅之手,物以稀为贵,同样的尺寸,陈记卖五元,凯司令卖十八元,是周院长一个月的工资。
      语忱记得十四岁那年,和慕怡两个趴在凯司令橱窗外流口水,兜里也装着攒了很久的铜板,当时慕怡的皮鞋坏了,在一双皮鞋和一角西洋蛋糕之间,必然选择前者。
      那司机回到驾驶位,车子缓缓启动。
      怪不得方才周院长买的蛋糕,慕怡只吃了一口。语忱不禁生出羡慕,有了男友到底是好,
      汽车最终停在一户私宅后门,慕怡和男人走了进去。
      语忱两次没看到男人模样,不甘心,打发了黄包车走,靠在一棵树旁等候。
      过生日,吹蜡烛,说点动人的情话嘛,总不会用去太多时间。
      明早有早课,慕怡不会回去太晚,不妨就在这里等。等她出来,大方地上去打招呼,光明磊落地看一看那男人。
      再与慕怡一道回去。
      说不定,也能坐一坐那男人的西洋汽车。
      语忱这样想着,靠着老树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最后,语忱是被汽车发动的声音唤醒的,男人从宅子里走出来,只他一人,上了车。
      这回,语忱看清了他的模样。那模样她在报纸上见过,是申城督军孟世霆的儿子。
      孟城熙。
      下一刻,火势从宅内蔓延出来,语忱惊慌地跑过去,口中唤着“慕怡!慕怡!”她想冲进去,房梁被烧断,一根一根落下来。
      语忱又跑出来,想追孟城熙的车,车子已不见踪影,只留地上两道胎痕。
      慕怡是在宅子里,还是在车上?
      眼前发生的事情太诡异,语忱希望慕怡在她醒来之前已上了车。
      哪怕夜不归宿也好,哪怕被先生骂也好。
      一定得是上了车。
      步行回到孤儿院,语忱花了四十多分钟。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希望这是一场梦,希望明天醒来,慕怡已坐在镜前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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