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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第七十八章 清醒 是人还是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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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艾西露划下七十二小时的期限,已经过去快两天了。
梅赫尔在安全床上不断挣扎。
戒断反应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他年轻的身体,每次发作都把他抛进烈火灼烧的地狱,又在镇静汤药的强制安抚下把他拖回昏沉的深渊。
在这四十多个小时里,艾西露和弗西轮流守在床边。
弗西不断调整着镇静汤药的配比,而艾西露则负责在梅赫尔每一次呕吐和失禁后,面无表情地替他清理,再将那苦涩的药汁一勺勺强灌进他的喉咙。
疤面带人换了两次干草垫,每次都骂骂咧咧地进来,又沉默着出去。
那些伤口开始结痂了,弗西说这是年轻身体的顽强之处。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那股似乎要将少年撕裂的狂躁,终于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当艾西露端着盘热气腾腾的燕麦浓汤和几块软面包,用脚轻轻踢开储藏室的门时,屋内的景象和之前不一样了。
梅赫尔醒着,但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喊大叫或是痛苦地痉挛。
他的手腕依然被固定着,但在他不断的扭动下,缠在受伤手指上的绷带已经被蹭得松脱散落。
此刻,他正弓着几根唯一能活动的手指,像只灵活的蜘蛛,一点一点地向皮带侧面的金属锁扣摸索。
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他的手指立刻缩了回去。
艾西露停在床边,看着那装作若无其事的少年,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嘲弄:“劝你省点力气。那是安东尼亲自在这个房间里设计的防脱锁扣,里面加了反向咬合的齿轮。”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的木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跟我说过,如果你的手指没有拉小提琴哪怕是四级以上的灵活度,最好不要尝试去破解它,否则它只会越卡越紧,直到把你的腕骨勒断。”
梅赫尔缓慢握住了手,重新躺平,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艾西露。”他沙哑着嗓子,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艾西露微微错开视线,将燕麦浓汤往旁边推了推,然后从风衣内侧拔出了枪。
“咔哒”一声,她将沉甸甸的左轮手枪搁在了托盘旁边,与那碗粥并列在一起。
“看来你确实清醒了。”艾西露拉过木椅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现在,你准备好好谈谈了吗?”
梅赫尔盯着那把枪,又看了看那盘热汤,最终又平静躺了回去。
“我的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他突然问出了让艾西露始料未及的问题,艾西露用手指叩了叩膝盖,没有说话。
“距离你承诺的……七十二小时,还剩下多久?”梅赫尔看着天花板,表情变成了认命般的平静。
艾西露眉毛抬了起来,她没想到他在那种极度痛苦的半昏迷状态下,居然还能捕捉到外界的信息。
“看来你的耳朵比我想象的要好用。”艾西露不置可否。
“我听到了。”
他呆呆注视上方,小声说着:“我听到门外有很多人在吼叫……他们叫嚣着要冲进来,要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少年的眼眶忽然红了,水汽迅速在他的眼底弥漫汇聚。
“可是你拦住了他们。”泪水从他眼角滑进耳朵里,沿着耳廓的纹路流下,他只是侧着头,让那些液体淌进枕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说七十二小时还没到,谁也不能碰我……”
他用力吸着鼻子,原本伪装的平静在此刻彻底崩塌了。
他像个真正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一样,被绑在床上无助地呜咽起来。
“我不想死……”他抽噎着,锁链随着他的抽搐发出可怜的叮当声,“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这么袒护过我。在主人眼里,办砸了差事,被抓住了,就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你……”
他透过模糊的泪眼,对上了艾西露冷静的视线。
艾西露将头偏到一边,不去看这具被剥去“兵器”外壳,袒露出的脆弱人类之心。
“你说过的对不对?”他努力向艾西露方向挣扎着,“你说过,我不是谁的奴隶……你们不会像她那样对我,把我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垃圾去处理,对不对?”
艾西露没有顺势说出任何安慰的虚言。
她与那些喜欢承诺的人不同,她知道自己能给予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给予什么。
“我们不可能放你走,你杀了我们的同伴,这是必须偿还的血债。”艾西露告诉他真相,手指压在食物旁边的手枪上,
“但如果你告诉我们重要的情报,我可以向队员争取,让你能活着赎罪。”
梅赫尔把头转向墙壁,不再注视艾西露。
他的嘴唇动了动,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名字。
“米洛。”
艾西露立刻倾身向前,以为他终于要吐露出某个核心组织成员的情报。
但梅赫尔盯着墙上的灰,眼泪依然在流,嘴角却放松下来:“你之前问过我……我叫米洛。这是我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名字。”
艾西露低下了头,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男孩的名字。
“……米洛。”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再抬起头时,名为米洛的少年已经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
“我其实有个姐姐。”米洛的眼神变得十分遥远,视线飞向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夜,
“我们是孤儿,我们像野狗一样在泥地里刨食,相依为命。就算只有半块发霉的面包,姐姐也会掰下大半留给我。”
米洛的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都带着血腥的回忆。
“直到那天……一群穿着银色铠甲的男人来了,自称是哈坎特卡的神谕搜索队。他们指着我,说我的血脉是被神诅咒的,他们要带走我。”
艾西露的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当然知道,哪怕是旧神时代,巫师之血也被视为不详,远在新历之前,旧教廷就有专人负责搜捕诞生的巫师之血。
“我姐姐拼命地拦着他们。”米洛哭得歇斯底里,想用被绑住的双手去擦眼泪,却只能徒劳地摩擦着皮带,
“她就拿着把豁了口的削皮刀,挡在我前面……她是个女孩子啊,她怎么打得过那些魔鬼!
他们一脚就踹断了她的肋骨……她满头都是血,可她还是拼命抱着那个人的腿,冲我喊:‘跑啊!米洛快跑!’”
“可是我跑不掉……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铁棍砸进了她的后脑勺。她的手一下子就软了,血流到我的鞋子上,好烫……”
米洛崩溃地闭上眼睛,就如那血依然在他的眼皮上灼烧。
“在那之后,我就被带走了。他们把项圈戴到我的脖子上。
他们告诉我,米洛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只是没有名字的影子,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让人痛不欲生的药水,和数不清的鞭子……”
“够了。”艾西露的声音带上了微颤,她别过头,眼眶一阵酸涩,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怎会不懂看着至亲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那些旧势力的权贵,那些为了权力可以毫不犹豫碾碎平民童年的恶魔,他们犯下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她又怎么会不想念生死未卜的姐姐一家,小艾咪握着她的手的感觉她至今仍然记得。
艾西露看到他停止了抽泣,只是眼泪在往外淌,一滴接一滴,枕头上深色的水渍还在缓慢地向四周洇开。
米洛用力闭了下眼睛,让最后的泪水滚落下去,他深呼吸了几口,带着近乎卑微的真诚祈求着,
“我会说的,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但在那之前……求求你,能不能满足我的小小请求?”
“你要什么?”
“我的布袋里……有一枚小石子。”米洛看向了墙角,那里放着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装备,“是我被抓走的时候,姐姐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她告诉我,那叫‘蓝空星’。”
“我把它当做护身符,每次受刑的时候,每次被药物折磨得想死的时候,只要我捏着它,我就会觉得姐姐还在我身边,痛苦就会消退一点……”
艾西露盯着他看,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找到撒谎的痕迹。
但梅赫尔的目光澄澈,澄澈得不像任何一个被她审问过的俘虏。
她走到墙角那个托盘中,从里面找出那个不起眼的小布袋,打开了口袋。
那枚石子静静躺在她掌心,半边被灰褐色的岩皮包裹,半边裸露着玻璃质感的切面。
艾西露举到灯下仔细看了近两分钟,它既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更没有任何能量溢出的迹象。
蓝手之前也曾向她汇报过,这袋子里除了几片碎玻璃和这把石砾,再没有别的东西。
她甚至切了一小块样本做分析,结论是普通的石头,不含任何能量反应。
“它真的是你姐姐留给你的?”
“我以米洛之名发誓!我以我死去的姐姐发誓!”他急切地哀求,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毯子上,
“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我只是想……在下一次发作的时候,能把它握在手里,就不会那么难受……”
他话音未落,身体突然抽搐着弹了起来。
又来了一次。
“疼……好疼!”他疯狂地把后脑勺砸向床板,“噗”的一口,他嘴里突然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出了点点红梅。
他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涣散,鼻涕和眼泪争先恐后地从五官流出。
在剧痛的刺激下,他似乎已经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求求你!”他开始哭嚎,哀求与理智混在一起,“求求你给我……我快撑不住了……如果我今晚死在这里……蓝空星……姐姐会生气的,那是我们约好的……”
“等一下!我马上叫弗西来!”艾西露慌乱地想转身冲向门口。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他根本听不到她的呼唤,只陷入幻象中,嚎啕大哭起来:“别碰我!不要杀我姐姐!我说了我不跟你们走,放开我——”
他的哀求声像锥子一样扎进艾西露的胸腔,她好像听到雷文临死前的呼喊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无限重叠。
曾经也有一个少年这样哭嚎着,求那些人放过他的家人。
“我给你!姐姐在这里,它就在这!”
艾西露没有任何犹豫,她一步上前,将石头塞进了米洛因为痉挛握成一团手里,并用自己的手紧紧地包裹住他的手背。
“握紧它,米洛。”艾西露轻声安抚着。
在那一瞬间,艾西露感觉到,米洛手部的抽搐奇迹般地停止了。
他没再挣扎了,挂着泪痕的脸上,缓缓绽开了无比安心的笑容。
然后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着耳根的方向撕裂开来。
艾西露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是她曾经在熏鱼铺见过的笑容,在他溅着鲜血的脸上浮现过。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握住的那枚护身符在他的手心碎裂。
光芒从他指缝间溢出,顺着他手臂的血管,以快过闪电的速度,疯狂地逆流而上,瞬间钻入了他的脑后!
艾西露最先伸手去摸枪,她的指尖刚触到枪柄,后脑就挨了一记沉闷的重击。
眼前的世界从四周开始塌陷,迅速缩小成一个昏暗的针孔。
她向前倒下去,最后看到的,是梅赫尔那双毫无感情的灰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