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65、第七十六章 戒断 忠诚还是恐

　　弗西连忙端起之前搁在木凳上的药碗。

　　汤药已经凉了些，他小心检查了药渣的沉淀，确认剂量没错。

　　但梅赫尔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拼命甩着头，把枕头从床头撞歪，嘴里还在喊叫着最恶毒的话。

　　弗西不得不从背后绕过去，一只手抵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把脸转正。

　　被掐住的人还在挣扎着发出嘶吼，艾西露接过药碗小心倾侧着碗沿，苦涩的液体在一点点灌进去。

　　梅赫尔起先本能地把刚灌进去的液体往喉咙外顶，呛得剧烈咳嗽，药直接从嘴角溢出来。

　　“别急，慢慢来。”艾西露稳住碗。

　　就在他们以为还要再灌第二次的时候，梅赫尔忽然主动吞咽起来。

　　他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眼皮一直在跳动，吞咽的动作越来越急切。

　　他自己凑过来喝了起来，嘴唇死死追着碗沿不放，把药水吸得滋滋作响。

　　在混沌中他以为是主人给他的暗蜜，是他每天唯一能缓解痛苦的慰藉。

　　不一会，小碗就见底了。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终于生效，梅赫尔状态终于改善了。

　　脖子上的青筋从突出重新隐入皮肤下，快要抠烂掌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如受到安慰剂般停止了喊叫，只是闭着眼睛躺在枕头上，大口地喘息。

　　“呼……”艾西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将空碗递给弗西，看着终于不再自残的少年，“用这种方式，强行灌药，然后用代替品糊弄他……让他慢慢戒掉，可以吗？”

　　“有点勉强。”弗西叹了口气，“最好是配合替代药物逐渐减少剂量。咒术的反噬我可不熟悉，看样子需要镇痛剂。至于根治，我估计得让他彻底放弃使用咒术。”

　　暗蜜的成瘾性足以在几个月内摧毁一个成年人的身体。

　　但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承受着药物的侵蚀，还在同时承担咒术力量对自己的反噬。

　　弗西看不懂那些能量的原理，他只知道病人需要同时应对两套摧毁机制，而他现在手里能用的只有一套治疗方案。

　　“问问你的巫师朋友？”迪明戈理所当然地看向艾西露。

　　艾西露看着虚脱在床上瑟瑟发抖的身体。

　　梅赫尔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似乎陷入了痛苦的梦境。

　　那碗镇静汤药很快开始见效，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双手也不再撕扯身下的干草。

　　至少现在，他能获得片刻安宁。

　　“但是等回信还要很久。”艾西露担忧地看着枕头上那张终于不再狰狞的脸，“他的状态能坚持住吗？”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弗西揉了揉发酸的腰，

　　“要不我们先试着用凡人医学的手段，配合镇静和约束，让他强制脱瘾。如果他不肯放弃那些反噬的力量……那也只能等南方那位巫师的援助消息了。”

　　医生看着被皮带勒出红痕的梅赫尔，叹了口气，“今天的发作状态已经是深度了，下次发作还会是这样。如果不是这几根坚固的铁链绑住他，我们今天可能就得给他收尸了。”

　　艾西露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这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撕开她肚子的少年，此刻蜷缩在皮带的束缚里，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先把今天撑过去，其余的明天再说。”她拿过一条堆在墙角的薄毯盖在梅赫尔身上。

　　迪明戈从门边走进房间深处，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蜂蜜饼干碎块。

　　饼干已经被踩裂了，碎渣嵌在石板地面的缝隙里。

　　“醒了我们再给他一块。”他把饼干渣揣进了兜里，然后搂住道奇还在发抖的肩膀，“走吧，该回房间了。”

　　道奇这次没有反抗，他紧紧揪着迪明戈的外套下摆，顺从地跟着哥哥向门口走去。

　　他突然扭头对艾西露嘱咐道：“等他不叫了……告诉他，他可以睡我的床。”

　　弗西端着脏毛巾和水盆出去了，外面还有其他的伤员需要照顾。

　　艾西露关上门，她重新坐回床边的旧木椅上，伸手调暗了基石灯的光芒，又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枪，放在膝盖上。

　　枪柄的胡桃木握把已经被掌心捂得温热，她现在需要这堆金属带来的安全感。

　　接下来的夜将由她来守。

　　她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但仍然没有松开手中的枪。

　　到了后半夜，梅赫尔的昏睡变得不安稳，被束缚的四肢不时抽搐，皮带勒过的地方已经泛起青紫的淤痕。

　　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含混不清地咕哝了几句，

　　“……蠢货……”

　　艾西露本已闭目养神，听见响动立刻睁开了眼。

　　她起身走到床边，发现梅赫尔的眼皮仍在抖动，他正陷入某种谵妄之中。

　　“让你去死……你就真的去……”床上的少年不知梦到了什么，手指徒劳地挖着床板，“……去死吧烦人的家伙……只会说教的蠢货……”

　　他含糊地骂了几句，突然又沉默下去。

　　过了片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开始轻微地打颤。

　　“我不缺搭档……我一个人可以……”他翻了下身，铁链哗啦作响，“……被炸成灰最好……白马……现在你管不着我了……”

　　梅赫尔的咒骂渐渐弱了下去，他在昏睡中吸了吸鼻子，表情就像是被独自丢下后的茫然。

　　艾西露正屏住呼吸，尝试从这潜意识的防线缺口中捕捉到有用的情报。

　　白马，克拉丽莎给她的笔记中有这个代号，她没能拼凑出来更多的真实身份，如今却在梅赫尔口中听到，似乎是他的搭档或是上级。

　　炸成灰？艾西露心中一凛，帕夏尔宫殿的火光又闪现在眼前，莫非这位成员也死在大爆炸中……那么涅槃之鸟内部，也迎来某些剧烈变故？

　　又一轮抽搐涌上来，梅赫尔弓起背部，喉咙溢出颤抖的咕噜声。

　　那些碎片化的言语再次倾泻出来，这次跳跃到了别的片段。

　　“……任务……不能失败……”他的牙齿咬在一起，“……主人要的东西……货没了……是我的错……惩罚我……”

　　但他很快又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开始含混不清地重复着“杀光他们”、“任务”之类的字眼。

　　艾西露端起弗西送来的那碗备用安神汤药。这药没有刚开始那剂强效镇静草药的威力大，但足以平复他躁动不安的神经。

　　她捏开梅赫尔的下巴，将已经凉了的药汁一点点灌了进去。

　　汤药喝完，梅赫尔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也均匀下来。

　　艾西露把碗放在木凳上，退回到旧木椅上重新开始守夜。

　　她合上眼睛，本来只想休息片刻，意识却在不知不觉间滑入了深渊。

　　艾西露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的。

　　她迅速睁开眼，将枪口方向对准了安全床，

　　“冷……好冷……”

　　梅赫尔醒着，他的身体在被单下发抖，衣领皱巴巴地挤在脖子两侧，脸部肌肉抽搐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他拼命抽着鼻子，牙齿磕得咯咯响，正不受控制地蜷缩身体，手臂痉挛着想抱紧胸口，但身上的束缚将他钉在原处。

　　“药……给我药……”他面朝天花板，哆哆嗦嗦嘟囔着，“一小滴也行……”

　　艾西露放下枪，举着灯靠近了床边。

　　梅赫尔的灰眼珠转向她，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瞳孔里只剩下动物般的恐慌。

　　感受到有人靠近，他偏过头，额头抵在枕头上，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求求你……给我……我做什么都行……杀谁都可以……只要你给我……”

　　“你在说什么？这里没有人要给你下命令。”艾西露尝试解读他的眼神，但梅赫尔的目光早就在空气中涣散了。

　　梅赫尔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又抽动了一下，随即更深地蜷缩起来。

　　“主人……新主人！”他突然换了一个称呼，用它来呼唤床边的女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艾西露，脸上挤出了讨好的笑容，

　　“只要您给我药，我就是您的影子。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主、主人……求求您垂怜我……”

　　艾西露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之人毫无意识地用最熟练的方式向任何人乞求。

　　她俯下身，将灯凑近他的脸，让他看清自己的眼睛，“我们不会侮辱你，你和我们一样，不是谁的奴隶。”

　　这几句话对于此刻的梅赫尔来说太过复杂，他只听懂了对方拒绝给他“药”。

　　“不要……求求你……”他开始绝望地摇头，眼泪甩在枕头上。

　　艾西露知道必须趁他心理防线崩溃的时候撬开他的壳。

　　艾西露选择逼近他，双目如炬，“想要药可以，告诉我，你的主人到底是谁？”

　　梅赫尔只是哭嚎，根本无法形成逻辑。

　　艾西露的脑海中飞速将今晚的遭遇与过去的线索串联。

　　黑猫的状态、高超的潜行能力、旧教廷的走狗……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她记忆的碎片中渐渐成型。

　　在她忘不掉的冬季舞会上，她曾亲眼见到一个女人在抚摸黑猫。

　　“你的主人，是不是叫耶莱迪？”艾西露盯紧了梅赫尔的眼睛，抛出了她的猜测，“那位夫人，是圣克莱帝家族……”

　　“住口！”

　　梅赫尔尖啸起来，直接打断了她的问话。

　　他昂起头像要扑咬艾西露的喉咙，铁链被挣得绷直，

　　“下水道的贱民！主人的血脉……主人的伟大，你有什么资格妄加猜测！你连提那个姓氏都不配！”

　　他在铁链下剧烈地弹动起来，手腕的皮带陷进了肉里，勒出刺目的红痕。

　　他恶狠狠地瞪着艾西露，似是要用目光将她千刀万剐。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主人会把你剥皮！圣血的荣光会把你们这些亵渎者全部烧成灰烬！”

　　得不到药物的痛苦和被触犯信仰的暴怒交织在一起，让梅赫尔再次陷入了疯狂。

　　他开始像之前那样，身体拼命地撞击床板，发出一连串听不清音节的污言秽语。

　　无论艾西露再试探什么，他都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把自己缩进了那个名为“忠诚”和“疯狂”的保护壳里，拒绝与外界发生任何理智的交流。

　　艾西露静静站在旁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动手让他闭嘴。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梅赫尔过激的反应，比任何直白的供述都更能证明一切。

　　他的主人，那个用毒药控制着他的女人，隐藏在阴暗处的暗蜜主人，就是耶莱迪·圣克莱帝。

　　艾西露后退了两步，坐回木椅上，冷眼旁观着他的无能狂怒。

　　她知道现在问不出更多细节了，只能等他把这股回光返照般的体力彻底耗尽。

　　过了十几分钟，梅赫尔的叫骂声终于微弱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干呕。

　　他的身体再次软绵绵地摊在了干草垫上，连叫喊都没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