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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第三十六章 刷鳞工 龙与少女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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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顶着头沾满面粉的乱发,手里还举着用来抹黄油的木抹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房间。
他原本只是来给伊卡洛送刚出炉的加餐,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即将酿成惨剧的抗命现场。
皮埃尔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瑟瑟发抖却还强撑着站直的少女。
“真神在上!尊贵的薇奥莱特·阿米拉·阿金蒂斯-梅里安小姐。”
皮埃尔大师将一手按在胸前,另一手优雅地向后一展,尽管他手里举着木抹子,腰上还系着脏兮兮的围裙,但那股子属于总督府特聘厨师长的体面感,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你认识我?”薇奥莱特抽噎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着眼前这个胖厨师,在这个强盗窝里,终于有人懂得用贵族礼仪对待她。
“鄙人皮埃尔,曾在总督大人的春季晚宴上,有幸为您呈上过一道玫瑰琉璃塔。”
皮埃尔恭敬地低着头,凑过来用最小的音量说着:“小姐,我的大小姐啊!您快把那该死的刷子捡起来吧!”
薇奥莱特眼眶通红:“我是总督的侄女,他们在践踏贵族的尊严!”
“在这里,公爵夫人的头衔连一块发霉的黑麦面包都换不到!”皮埃尔急得胡子都在发抖,用眼神瞟向了四周的围观群众。
薇奥莱特顺着皮埃尔的目光看向门外,几个凶神恶煞的强盗正用黏腻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吓得打了个寒颤。
“但这位是伟大的天空霸主!”皮埃尔机智地发挥了他在这座要塞里察言观色的求生本能,
“给一头位近神明的龙清理鳞片,这在古代记载中,是只有被神眷顾的圣女才有的特权。小姐,这是无与伦比的无上荣耀啊!您不妨……把它当成一场磨砺意志的神圣修行。”
伊卡洛似乎听懂了皮埃尔的赞誉,骄傲昂起头来,尾巴也停止了拍打。
皮埃尔转过头,拼命对薇奥莱特使眼色:“拿起刷子,小姐。只要您让尊贵的堡主高兴,在这座要塞里,除了巫师大人,就再也没人敢动您一根手指头。”
薇奥莱特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从脸颊上滚落。
饼干骑士叼着刷子凑到她身边,用头拱了拱薇奥莱特的手,她最后才用尽力气拿起了硬毛刷。
“呜呜呜……”她一边用力地往下刷,一边委屈地嚎啕大哭。
“轻点,笨手笨脚的焦糖!”伊卡洛不满地嘟囔着,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享受着这种手法生疏但至少不会戳痛它的服务,甚至舒服地打起了呼噜。
起初的几天,薇奥莱特几乎每天都在绝望的哭泣中度过。
当她面对一碗灰色的糊糊时,哭着不肯吃,皮埃尔都在一旁劝她:“这是燕麦粥,连将军阁下都吃这个。”
到了晚上,饿得受不了的薇奥莱特终于端起碗吃下她从没吃过的平民食物。
夜晚躺在干草堆中时,她仍然哭着祈祷叔父的军队明天就能攻破要塞大门。
她被迫学会了用硬毛刷给龙鳞抛光。学会了在龙打喷嚏时迅速躲开,以免被冰霜喷个正着。
她也学会了从饼干骑士嘴里抢回被它叼走的刷子,那头猎犬似乎认为,既然这个人类可以刷鳞片,那它的毛也可以被刷一刷。
这里每个人都有工作要做,几个农妇把晾毯子的活交给了她,她的手上磨出了血泡,曾经嫩白的指甲里塞满了泥垢。
她娇贵的礼服早已变成了看不出颜色的抹布,仅仅过了两天,她终于忍无可忍地用身上最后一条金项链,向要塞里的裁缝换了套粗糙的亚麻衣衫。
当她换上还带着粗肥皂味的平民衣服,将金发随意用麻绳扎在脑后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没有了勒人的束腰,她甚至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泡芙甜堡有它自己的规则,薇奥莱特开始观察这里的人。
比如,缺牙老兵会在分发黑面包时,偷偷给她多塞一块。
灰鼠虽然长得吓人,但它会把从山下村庄里换来的蜂蜜先送到厨房,因为“白将军的骑士需要甜的”。
饼干骑士其实不是要塞养的狗,和她一样,是“被龙带来的金毛”。
还比如,那个灰发巫师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但他也没把她关进地牢。
甜堡堡主虽然每天对她呼来喝去,但决不允许任何流民或强盗靠近她三步之内。
他们和她见过的所有平民都不一样。在总督府,仆人们总是低着头,连呼吸都轻到听不见。
但在这里,缺牙老兵敢和灰鼠吵架,流民的孩子敢揪着兽巨魔的耳朵往上爬,饼干骑士敢在多米恩看地图时把脑袋拱到他腿边,然后被冷眼一瞪,又摇着尾巴跑开。
大概是她刷鳞片的手法确实比那个总是冷着脸的第一仆从要温柔许多,伊卡洛对这位刷鳞骑士越来越满意。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当薇奥莱特将伊卡洛的尾巴尖都擦得宛如新雪般无瑕时,白龙满意地站起身。
“干得不错。”伊卡洛打量着它的金毛。虽然薇奥莱特包着粗布头巾,但那头在阳光下耀眼的金发,完全满足了这头龙潜意识深处对某种神圣仪式的执念。
“刷鳞骑士很轻。”它用一只爪子把薇奥莱特扒拉到自己面前,“比饼干骑士重一点。比第一仆从轻很多,第一仆从是石头做的。”
正巧路过的第一仆从脚步慢了一点,面无表情地继续走了过去。
伊卡洛伏低身体,翅膀微微张开,那个姿势薇奥莱特见它对饼干骑士做过。
“等等。”薇奥莱特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焦糖小姐是刷鳞骑士。饼干骑士会的,焦糖小姐也要会。”伊卡洛理所当然地说,将脖子垂到地上,方便它的骑士爬上来。
薇奥莱特愣住了,她看着向她发出邀请的白龙,心跳骤然加快。
“不……不用了吧,我有点怕高……”
“啰嗦,抓稳了!”伊卡洛不由分说,尾巴一卷,直接将她扫到了自己的背上,让她稳稳地落在了颈根后方的凹陷处。
伊卡洛后腿一蹬,恐怖的爆发力在一个呼吸间便将一人一龙推上了数百米的高空。
“啊——!”薇奥莱特发出了一连串失控的尖叫,她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本能地环住了龙的脖颈。
“睁开眼睛,蠢焦糖!”风中传来伊卡洛清脆的大笑声。
薇奥莱特战战兢兢地睁开一线眼眸。
下方,整个泡芙甜堡正在缩小。
灰色的石墙变成了积木,广场上的木桩变成了牙签,那些忙碌的流民变成了蚂蚁。
再远一些,萨瓦纳镇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零零星星,像是有人往大地上撒了把碎金。
更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晚霞中起伏,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伊卡洛没有做任何花哨的动作。
它只是平稳地滑翔,双翼微微调整角度,乘着上升气流,一圈一圈地盘旋。
薇奥莱特慢慢直起腰,风撕扯着她的头巾,那块破布在某个瞬间被卷走,她的一头金发在晚霞中泼洒开来,在风中如被夕阳点燃的流水。
她终于体会到了诗人笔下的浪漫,所有裹着玫瑰的幻想,都不如此刻真真切切在高空之上掌控风的自由!
“白将军!再飞高一点!飞到那块像棉花糖一样的云上面去!”她大笑着,拍打着伊卡洛的鳞片。
“没问题!看本大爷的!”伊卡洛得意地回应,一人一龙在蓝天白云之间肆意地翻滚着。
当晚,主堡那间曾属于强盗头目的寝室里。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发出轻柔的声响,将整个房间烘托得温暖如春。
伊卡洛今天的鳞片被打理得闪闪发光,它吃饱了宵夜的覆盆子果酱,心满意足地盘在由几张厚羊毛毯铺成的窝里。
“喂,焦糖。”伊卡洛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靠在柱子边休息的薇奥莱特,“本大爷无聊了,给我讲个故事。神之国度的绿树皮以前睡觉前都会讲。”
薇奥莱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翻了个白眼。
但她还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她揉皱的羊皮纸。
那是她在被绑架前,在花园里读的那首诗。
“在这个鬼地方,我只有这个。”她没好气地展开羊皮纸,借着微弱的烛火,轻声朗读起来:
“……在那遥远的死之海中,风沙掩埋了古老的传说……”
趴在旁边的伊卡洛竖起了耳朵,焦糖小姐的到来让它的统一语水平进步了不少,但诗歌的修辞和那些华丽的词藻仍然听得似懂非懂,
“……他撒下金币,饶恕了冒犯他的愚者……”
薇奥莱特的声音带着南方贵族少女特有的柔软尾音。
羊皮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揉得有些模糊,但那些句子她早已倒背如流,念到一半便不再看纸,只是望着窗外那轮快要圆满的月亮,任由诗句从唇间流淌而出。
“……他们飞向世界的尽头,在那隐秘的巢穴中……”
在伊卡洛简单的大脑里,这只是个有趣的新故事。
有个骑着红皮大蜥蜴的人类去海边玩,还举办了某种奇怪的聚餐,然后他们带回来一个不能吃的蛋。
“新娘?”伊卡洛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听起来……很好吃。不过红皮蜥蜴太蠢了,肯定是……肯定是白龙更厉害……这故事编得太假了,焦糖,下次换一个,我想听一百个甜点师被困在奶油城堡里的故事……”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了绵长的呼吸。
饼干骑士凑过来,在伊卡洛的尾巴边卧下,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薇奥莱特忽然觉得很困。
她今天晾了毯子,生了火,刷了鳞片,还飞上了天。
这是她十七年来最累的一天。
她裹紧身上的旧毯子,在伊卡洛温暖的躯体旁蜷缩下来,头靠着它柔软的翼根,闭上了眼睛。
“吱呀……”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多米恩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他在进行例行的夜间巡查工作,以防堡主又作出什么出格的事。
在他的面前,炉火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拥有毁灭之力的白龙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翅膀裹着身份敏感的总督侄女,而它的尾巴尖正随意地搭在一条金毛猎犬的背上。
三个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生物,此刻竟毫无防备地睡成了一团。
他伸手探入内袋,拿出了一个没有署名的黄牛皮纸信封。
这是今天傍晚,负责去镇上采购补给线的小皮特,从一个神秘的黑市游商手里带回来的。
多米恩用拇指挑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的内容很短,寥寥数行,没有客套与问候,只是真诚地请求合作。
信末尾的署名是“曙光”,但信纸上的笔迹他只在一个人的书信中见过。
她还活着。她果然和王城那些阴谋搅在一起,果然还是那个多管闲事的麻烦精。
多米恩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寝宫里那三个挤在一起睡熟的家伙,转身走进夜色。
他得找军需文书官。
回信需要纸,而泡芙甜堡的纸张库存,上一次清点时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