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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晶苔与不速之客
石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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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道里湿冷的空气裹着硫磺与腐败植物的浊气,沉沉压入肺腑。苏璃扶着湿滑的石壁,每一步都牵扯着脚踝上那圈深紫色的淤痕,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慕霄崖那句裹着冰碴子的“滚回来”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像只斗败的鹌鹑,垂头丧气地往回蹭,心里的小人却在疯狂蹦跶——凭什么!好东西都长在危险区!这“甲方”比周扒皮还狠!
路过那丛险些让她“工伤报销”的净尘藤时,她不死心地又剜了一眼。那几颗嫩绿剔透、散发着诱人草木清气的浆果,在昏暗光线下像遗落的翡翠珠子。万恶的甲方……她无声腹诽,目光恋恋不舍地滑过浆果,却在不经意间,被藤蔓根系附近石壁底部一点异样牢牢黏住。
咦?
在净尘藤墨绿藤蔓的掩映下,紧贴着湿漉漉的冰冷石壁,生长着一小片极其不起眼的苔藓。颜色深近墨黑,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但就在这深沉的底色上,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如同碾碎的水晶粉末般的微小颗粒。这些颗粒正随着石壁不断渗出的冰凉水汽,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而温和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晕洁净柔和,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像冬日呵出的白气。
苏璃的心猛地一跳!这光…这气息…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探进自己破烂衣襟的内侧,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里,被她用干草裹着、贴身藏好的,正是慕霄崖那片边缘带着暗金裂痕、内部流转着痛苦与新生微光的黑色鳞片!
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仿佛能感受到鳞片核心那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暗金光芒。而眼前这片墨黑苔藓散发出的温润光晕,虽然属性截然不同,但那感觉竟隐隐与鳞片核心的光芒同源而生!一个炽烈内敛,一个温润洁净。
一个大胆的念头劈开混沌:这东西…或许对慕霄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有用?
心脏狂跳起来。她屏住呼吸,飞快扫视四周。石道死寂,身后石门紧闭,感觉不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机会!
她小心翼翼蹲下身,指甲轻柔如羽,刮下石壁上那些覆盖着水晶粉末的微小苔藓颗粒。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颗粒落入掌心,带着冰凉湿润,乳白微光在昏暗中更显清晰。她迅速扯下衣襟一角,将这点点“水晶苔粉”仔细包裹,贴身藏好。做完这一切,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扶着石壁,一瘸一拐挪回石门前。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才鼓起力气推开沉重石门。
“嘎吱——”
沉闷摩擦声在死寂石室格外刺耳。光线骤暗,血腥、冰冷蛇腥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苦涩药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石室深处那片浓稠黑暗里,几根粗大锁链如同蛰伏巨蟒,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
苏璃的心提到嗓子眼,蹑手蹑脚蹭进来,大气不敢出,贴着冰冷石壁往自己那堆干草挪动,祈祷着“甲方”无暇理会她这“小透明”。
“哼。”
一声极其轻微、却冰冷刺骨的冷哼,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传来。
她身体瞬间僵直,呼吸停滞。完了!
“磨磨蹭蹭,”那嘶哑冰冷的声音带着刻薄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本座的血,是让你用来散步消食的?”
苏璃头皮发麻,僵硬转身面向黑暗,努力挤出“职业假笑”:“主…主上息怒!奴婢…只是见外面湿气浊重,怕…怕沾染了污秽回来,扰了您的清静,故而…缓行…” 她声音干涩,心里却在吐槽:清静?这分明是屠宰场!
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锁链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冰冷的沉默比斥责更窒息。苏璃感觉站在悬崖边。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那个小布包,温润微光透过布料,给了她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
“主…主上…”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豁出去的颤抖,“奴婢…方才在外,偶见一物…气息…殊为奇特纯净…奴婢愚钝,但…但观其光蕴流转之韵律…竟…竟隐隐与主上本源…有…有微末感应?”她不敢说鳞片,只能小心试探,心跳如雷。
“哦?”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单音,尾音微挑,带着冰冷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兴味?“何物?”
有门儿!苏璃精神一振,强压激动,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布包,动作恭敬缓慢地捧在掌心,微微向前递出,却不敢真正靠近黑暗边界。
“是…一种生于阴湿石壁下的苔藓,主上。”她低着头,“其色如墨,覆有微晶,遇水汽则生乳白微光,光蕴温润,似有…涤尘净秽之能。”她努力描述,“奴婢斗胆,觉其光晕流转…竟…竟与主上圣血中…磅礴生机隐隐相契?”迂回地拍了马屁。
石室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无形的冰冷威压凝滞,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
苏璃掌心沁出冷汗。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时——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探出。肤色冷白,手背上蛛网般的暗金裂痕比之前更明显,透着压抑后的脆弱。修长的手指隔空朝着布包轻轻一勾。
无形的力量攫住布包!它稳稳飞向黑暗深处。
苏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布包没入黑暗。
几息之后。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吸气声。那声音里没有了刻薄,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凝滞?仿佛某种认知被突兀撼动。
紧接着,是更长的死寂。
苏璃紧张得手心冒汗。是生气?不屑?还是……
“此物…”慕霄崖嘶哑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语调平缓,却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名为‘蕴光净苔’。”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像是在确认古老的记忆,“生于至阴至秽,汲污浊而蕴光华…确…有其效。”
苏璃的心一沉。就这?一句“确有其效”?
然而,慕霄崖的下一句话,却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你,”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命令的别扭感,“既认得此物,便…试试。”
试试?试什么?
苏璃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黑暗。让她…试试这苔藓的效果?用在他身上?!
荒谬感与隐秘狂喜攫住了她!这简直是让学徒给皇帝扎针!成了,或可刷点好感;败了…提前结算“废料处理费”!
黑暗深处只有沉默和锁链带着催促意味的轻微摩擦声。
苏璃一咬牙,豁出去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对着那片深沉的黑暗,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上…此苔藓需以净水调和,敷于…伤处…”她斟酌着词句,“奴婢斗胆…敢问…何处…需‘着墨’?” 最后两字,她说得极轻,带着一丝豁出脸皮的试探性诙谐,试图缓解这紧绷至极的气氛。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冻结。
一秒。
两秒。
就在苏璃以为下一秒就会被碾碎时——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压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暴躁和憋屈的冷哼:
“……肩后,锁链嵌入处。”
苏璃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成了!虽然语气暴躁,但好歹是首肯了!她立刻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取净水!” 强忍着脚踝的剧痛,她转身就朝那个积水的石窝方向挪去,动作比刚才利索了几分。
就在她刚挪到石壁凹陷处,小心翼翼用那半片温玉瓶碎片舀起浅浅一层清澈积水时——
“笃、笃、笃。”
三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突兀地自那扇沉重的石门外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石室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苏璃的手猛地一抖,玉瓶碎片里的水险些洒出!她骇然转头望向石门!
石室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里,锁链的摩擦声骤然停止!一股冰冷、沉凝、带着凛冽杀机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油灯的幽蓝火苗被死死压住,光线黯淡如豆!
空气凝固了。
门外是谁?!
原身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鸟妖同族?看守?还是……幕后的黑手?!无论是谁,此刻出现在这里,对她而言都绝非好事!她这个“换芯”的“血包”,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异类!
“笃、笃、笃。” 叩门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心头发毛的规律感。
苏璃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感觉血液都要冻僵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黑暗深处。
黑暗中,慕霄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锁定了石门的方向。他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洪荒巨兽,收敛了所有气息,只待猎物踏入陷阱的致命一击。
苏璃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无论门外是谁,只要一进来,撞破慕霄崖此刻的状态和她这个“叛徒”……结局都是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躁动的温和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石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老朽苍羽,奉族长之命,特来探望……崖尊。不知……可否入内一叙?”
苍羽?族长?崖尊?
苏璃脑中飞快搜索原主混乱的记忆。苍羽……似乎是族中一位地位颇高、行踪神秘的长老?极少露面,原主对其只有模糊的敬畏印象。族长……是那个将原主发配至此、默许(或是指使)其囚禁妖皇的幕后之人?他们此刻来“探望”?黄鼠狼给鸡拜年!
石室内依旧死寂。慕霄崖的威压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凝练冰冷,如同蓄势待发的冰风暴。
门外的苍羽似乎并不意外这沉默,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谦恭与无奈:“崖尊息怒。老朽知您不喜打扰。只是……族长心系……呃,‘饲喂’之事,特命老朽送来些许‘血灵芝’,聊作……‘添补’。” 他刻意在“饲喂”和“添补”二字上略作停顿,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仿佛在说:我们知道你在被放血,这是来送“饲料”的。
血灵芝?苏璃心中一动。这名字在原主记忆里代表着极其珍贵的疗伤圣药,蕴含磅礴血气,对任何伤势都有奇效,尤其对精血亏损者更是大补!鸟族竟舍得拿出这东西给慕霄崖“添补”?是怕这“血站”枯竭太快,影响他们的“收益”?还是……另有所图?
“老朽将此物置于门外石龛之中。”苍羽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告退之意,“崖尊若有其他需用,或……此间‘侍者’有何不妥之处,”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亦可随时告知老朽。”
侍者?指的就是她!苏璃的心猛地一紧。这是在暗示可以告发她?还是……在试探?
脚步声响起,门外之人似乎真的放下东西,准备离去。
石室内的冰冷杀意,随着脚步声的远离,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但并未完全消散,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锁链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饱含无尽暴戾与嘲讽的冷哼,如同九幽寒风刮过。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苏璃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她不敢耽搁,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用玉瓶碎片盛好净水,捧着那点珍贵的“水晶苔粉”,再次挪回到黑暗边界处。
“主上…净水与苔粉已备好。”她声音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对慕霄崖的恐惧,也有对刚才那场无声交锋的后怕。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锁链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发出金属的摩擦声。
苏璃明白这是默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她将一点点“水晶苔粉”小心翼翼地倒入玉瓶碎片里的净水中。粉末入水即化,并未改变水的清澈,但那乳白色的光晕却仿佛融入了水中,使得整捧清水都蒙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温润的白色光晕,散发出更加清新洁净的气息。
她不敢看那片黑暗,低着头,双手恭敬地捧着这捧散发着微光的“药液”,声音低微而谨慎:“主上…奴婢…要敷药了…”
沉默。即是许可。
苏璃的心跳如擂鼓。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挪了半步,靠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边缘。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强迫自己镇定,循着记忆中锁链嵌入的位置,将捧着“药液”的手,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般,探向那片黑暗中的肩胛区域。
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冰冷、坚硬、带着金属质感的锁链。那锁链粗粝异常,触手生寒。紧接着,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锁链边缘的皮肤——覆盖着细密冰冷的鳞片,但那鳞片之下,是异常灼热的温度,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被侵蚀破坏的糜烂触感!
苏璃的手指猛地一缩,又强行稳住。她能感觉到黑暗中那具躯体在她触碰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随即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压抑着某种巨大的痛苦与本能的反抗。一股更加狂暴混乱的气息隐隐升腾,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她不敢停顿,咬紧牙关,将掌心里那捧散发着温润光晕的“药液”,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倾覆在锁链深深嵌入血肉的狰狞伤口边缘。
“滋……”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骤然响起!在死寂的石室里清晰可闻!
苏璃骇然望去!
只见那散发着温润白光的药液接触到伤口边缘翻卷、泛着灰黑死气的糜烂血肉时,竟如同滚油泼雪!灰黑色的死气如同活物般剧烈地翻腾、退缩!伤口边缘那灼热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暗金能量波动,似乎也被这温润的白光短暂地压制、抚平了一瞬!一缕极淡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白烟,从接触点袅袅升起!
有效!真的有效!
苏璃心中狂喜!然而,这效果似乎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而出的痛苦低吼,猛地从黑暗中爆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慕霄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缠绕其身的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暗金能量如同失控的火山,轰然从他体内喷薄而出!
“噗!”
苏璃首当其冲,被这股狂暴的能量狠狠掀飞出去!手中的玉瓶碎片脱手飞出,摔在石地上粉碎!她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金星乱冒!
石室疯狂摇晃,碎石簌簌落下!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几欲熄灭!
“滚——!”
一声饱含无尽痛苦、暴怒与毁灭意志的咆哮,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石室里炸开!那声音里的疯狂与戾气,让苏璃的灵魂都在颤抖!
她顾不得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干草,将自己死死缩成一团,用双臂护住头脸,恐惧地听着黑暗中锁链疯狂抽打石壁、巨兽痛苦挣扎翻滚的恐怖声响,以及那一声声撕裂灵魂般的咆哮!
药……似乎有效……但带来的痛苦……却远超想象!
不知过了多久,那恐怖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石室里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锁链轻微的晃动声。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血腥味、毁灭气息,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蕴光净苔”的清新余韵。
苏璃蜷缩在干草堆里,浑身剧痛,瑟瑟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黑暗。
黑暗中,只有一片死寂。慕霄崖的身影隐没其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但苏璃能感觉到,那股冰冷沉凝的威压依旧存在,只是变得更加内敛,如同暴风雨后死寂的海面,底下却潜藏着更深的暗流。
她的目光扫过石地,落在之前苍羽长老提及的“门外石龛”方向。血灵芝……那东西,现在就在外面。
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