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光的形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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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第一次看见莫梓柠，是在高一开学典礼上。
九月的阳光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搅动着闷热的空气，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劣质音箱传出，带着嗡嗡的回响。
赵青坐在倒数第三排，困得眼皮打架，她昨晚没睡好——在新环境里总是这样，数了三千只羊才勉强入睡，正当她快要闭上眼睛时，台上换了人。
是新生代表发言。
那女孩走上台时，台下有轻微的骚动，赵青眯起眼睛，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了话筒前，白色的校服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长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1）班的莫梓柠……”
声音清亮，语速不疾不徐，像夏日里冰镇过的柠檬水，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稿子大概是老师审过的，都是些“新的起点”“放飞梦想”之类的套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莫名多了几分真诚。
赵青清醒许多了，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真好看，她想。
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净的、透彻的好看。
像清晨第一缕阳光，像雨后洗过的天空，像……赵青在脑海里搜索着比喻，最后想到了图书馆里那套珍藏版画册上，莫奈笔下的睡莲。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话落掌声响起，莫梓柠微微鞠躬，随后转身下台，只见飘逸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幕布后。
赵青下意识地跟着鼓掌，不过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哎，看到没，那个就是莫梓柠。”旁边有女生小声议论。
“看到了，真漂亮…听说中考是全市前三。”
“不止呢，她钢琴十级，还会跳芭蕾舞！简直是小说女主角的设定。”
“她家好像也挺有钱的……”
赵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她中考发挥超常，勉强挤进这所重点高中，是班里倒数的成绩，不会乐器，不会跳舞，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这样对比，她和莫梓柠，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开学典礼结束，人流涌出礼堂，赵青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抬头时，正好看见莫梓柠走在前面不远处。
她身边围了几个女生，笑着在说什么，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赵青看得有些出神，脚下没注意，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小心。”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赵青站稳，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清澈的，带着点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显得很通透。
是莫梓柠。
“谢、谢谢……”赵青结巴了，脸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烧起来，也许是太尴尬了。
“没事。”莫梓柠松开手，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弯了起来，像月牙。
然后她就被旁边的女生扯了扯衣角“梓柠快走啦，班主任说要点名……”
“嗯，来了。”
莫梓柠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赵青一眼，点点头，才转身离开。
赵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扶住的触感。
“同学，不走吗？”后面有人催促。
“哦，走，走的。”赵青回过神，赶紧跟上人流。
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
赵青挤过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的，高一（7）班，在二楼，她默默松了口气——不是顶楼，那就好。
然后视线无意识地扫过（1）班的名单，第一个就是“莫梓柠”，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像她人一样。
赵青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
莫梓柠。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柠檬的柠，加了木字旁…是喜欢柠檬的味道吗？还是有什么寓意？……
“看什么呢？”肩膀被拍了一下，是同宿舍的李晓晓。
“没、没什么。”赵青慌忙收回视线。
“走吧，快去教室，听说（7）班的班主任挺严的……”
李晓晓还在说着什么，但赵青有些心不在焉，上楼梯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1）班教室的方向。
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只是巧合吧，她想，开学第一天的小插曲，很快就会忘记的。
高中生活比想象中更忙碌，早读、上课、晚自习，时间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一块一块填满，赵青适应得不算快，而且数学和物理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每天最轻松的时候，是下午放学后，去图书馆做作业的那一个小时。
她喜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三楼，西侧，下午四点到五点，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她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等做完作业，就借一本小说看，直到闭馆铃响。
那天是周三，赵青照例抱着作业和两本要还的书，推开图书馆的门，管理员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走到老位置，却发现有人了。
是一个女生，背对着她，低着头在写什么，白色的校服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长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
赵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女生似乎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
是莫梓柠。
她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也认出了赵青。
“是你。”莫梓柠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图书馆的安静。
“……嗯。”赵青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注意到莫梓柠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很厚的五线谱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音符。
“要坐这里吗？”莫梓柠问，目光落在赵青怀里抱着的书上。
“不、不用，我坐旁边就好。”随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心跳得有点快，她把作业本拿出来，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余光里，莫梓柠又低下头，继续在五线谱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赵青摇了摇头，心想着自己怎么老是观察人家，转着笔，随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作业上，数学题，函数图像，抛物线……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数学真是太难了，为什么会有数学这个科目，烦烦烦…赵青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里，”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应该先求导。”
赵青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莫梓柠不知什么时候摘了眼镜，正看着她草稿纸上的算式。
“啊，我、我自己可以的……”赵青小声说，脸又开始发烫。
“嗯。”莫梓柠应了一声，却没移开目光，反而伸手拿过她的草稿纸，“你这一步求导求错了，看，这里应该是2x，你写成了x??。”
她的手指点在纸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赵青顺着她指的地方看，果然，一个粗心的错误。
“谢、谢谢。”赵青的声音更小了。
“不客气。”莫梓柠把草稿纸还给她，重新戴回眼镜，又低下头去写她的谱子了。
赵青看着那道被修正的题，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计算，这次顺利多了，一步接一步，很快得出了答案，她松了口气，偷偷瞥了莫梓柠一眼。
莫梓柠正皱眉看着谱子，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落下小小的、颤动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赵青从笔袋里掏出一颗糖——柠檬味的硬糖，是妈妈给她买的，说学习累了可以吃一颗提神。
她把糖轻轻放在莫梓柠的谱子旁边。
莫梓柠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给你，”赵青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学习……写谱子累了，可以吃。”
莫梓柠看着那颗黄色的糖果，包装纸在光下亮晶晶的，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起了糖。
“谢谢。”她说，嘴角又弯起那个很浅的弧度。
“不、不客气。”赵青赶紧转回头，假装继续做题，耳朵却红透了。
那天下午，她们没有再说话，二人默默的做自己的事情，赵青做完了数学作业，开始背英语单词。
莫梓柠写完了谱子，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看，阳光慢慢从桌面移到墙壁，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
闭馆铃响时，两人同时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
“你是（7）班的？”一起下楼时，莫梓柠问。
“嗯。你是（1）班的，对吧？”
“对。”莫梓柠点点头，顿了顿，“我叫莫梓柠。”
“我知道。”赵青脱口而出，“你上次在台上演讲的时候我在。”
“哦。”莫梓柠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们走到一楼，在图书馆门口停下，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粉紫色，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地传来。
“我往这边走。”莫梓柠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
“我、我也住那边。”赵青说。其实她可以走另一条更近的路，但嘴巴比脑子快。
“那一起？”
“……好。”
于是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两旁种着香樟树，傍晚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几个骑着单车的男生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你喜欢柠檬糖？”莫梓柠突然问。
“啊？嗯，挺喜欢的。”赵青老实回答，“酸酸的，很提神。”
“我也喜欢。”莫梓柠说，“但我更喜欢柠檬的本身，切片泡水，或者挤汁。”
“不酸吗？”
“酸，但酸得很清爽。”莫梓柠想了想，补充道，“像青春。”
赵青不太明白“像青春”是什么意思，但她点了点头，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莫梓柠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赵青也停下。
“今天谢谢你。”莫梓柠说，“那颗糖。”
“不客气……”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赵青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去。”
“那明天见。”莫梓柠朝她挥挥手，转身走进宿舍楼。
赵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才慢慢缓缓喃喃道“明天见……”声音被风吹散，到是有些不太真切了。
说完这句后转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摇曳的线。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糖盒，打开，倒出一颗柠檬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酸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然后回甘。
像青春，她想。
第二天下午，赵青抱着书推开图书馆的门时，心跳得有点快，她走到老位置，莫梓柠已经在了，正低头看书，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耳廓照得有些透明。
听见动静，莫梓柠抬起头，看见赵青，很自然地笑了笑。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嗯。”赵青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和作业本一样样拿出来，然后和莫梓柠坐在一起，似乎比昨天自在了些。
她们各自做自己的事，赵青做着物理题，莫梓柠看着那本厚厚的英文书，偶尔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赵青做完一道题，抬起头活动脖子，余光瞥见莫梓柠的书页，是英文的，密密麻麻的字母，她看不太懂，但能认出几个单词：music, composer, symphony。
“你在看什么书？”她小声问。
莫梓柠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The Rest is Noise: Listening to the Twentieth Century》。
“关于二十世纪音乐的。”莫梓柠解释，“作者是《纽约客》的乐评人，写得很有意思。”
赵青点点头，虽然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毕竟能看这么厚的英文原版书，一定很聪明。
“你喜欢音乐？”她问。
“嗯。”莫梓柠合上书，“我学钢琴，也喜欢作曲，不过都是自己瞎写。”
“不会是瞎写，”赵青认真地说，“开学典礼上听到你发言，就觉得你讲话很好听，而且会音乐的人，一定很厉害。”
莫梓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浅浅的笑，而是真的笑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谢谢。”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赵青看得有点呆，莫梓柠笑起来真好看，像阳光突然破开云层，整个世界都亮了一下。
“你呢？”莫梓柠问，“喜欢什么？”
“我？”赵青想了想，“我喜欢看书。小说，散文，什么都看。也喜欢看电影，但没什么机会看。”
“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什么都看，嗯…最近在看汪曾祺的散文，他写吃食写得特别有意思，看着看着就饿了。”
莫梓柠被逗笑了。“我也看过他的《人间草木》，写高邮的咸鸭蛋那段，看了好想吃。”
“是吧是吧！”赵青眼睛亮起来，“还有写野菜的，荠菜、马齿苋，明明是很普通的东西，被他写得特别诱人。”
她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书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从食堂聊到数学老师讲课总喜欢摸他光溜溜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看看周围，怕打扰到别人，但又忍不住一直说下去。
赵青发现，莫梓柠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高冷”，她会笑，会吐槽食堂的番茄炒蛋里永远找不到鸡蛋，会说物理老师布置的作业多得离谱，她说话时眼睛会看着对方，很认真地听，很认真地回应。
“你其实挺能说的。”莫梓柠突然说。
赵青脸一红：“我、我平时话不多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赵青憋了半天，小声说，“就是觉得和你说话，很自然而然就想多说点。”
莫梓柠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没有回答，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她的书，但赵青看见，她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那天她们一直待到闭馆铃响，收拾东西时，莫梓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赵青。
是一个小小的、黄色的柠檬形状的钥匙扣，塑料的，做工有些粗糙，但很可爱。
“昨天糖的回礼。”莫梓柠说。
赵青接过钥匙扣，柠檬的触感凉凉的，在手心里。“谢谢……”
“不客气。”莫梓柠背好书包，“明天还来吗？”
“来。”
走出图书馆，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赵青和莫梓柠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很轻松，很舒服。
走到分岔路口，一个往左去食堂，一个往右回宿舍。
“我去食堂。”莫梓柠说。
“我回宿舍，李晓晓帮我带了饭。”
“嗯。那……”
“明天见。”赵青抢着说。
莫梓柠笑了：“明天见。”
赵青看着她走向食堂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里，才低头看向手心里那个柠檬钥匙扣她把它小心地放进笔袋的夹层，拉好拉链。
回到宿舍，李晓晓正在吃泡面，看见她进来，含糊不清地问：“又去图书馆了？这么用功。”
“嗯。”赵青放下书包，拿出饭盒——李晓晓帮她打的，食堂的土豆丝和番茄鸡蛋。
“唉！我跟你说，”李晓晓吞下泡面，压低声音，“我今天看见（1）班的莫梓柠了，在琴房练琴，她弹钢琴真的绝了！我路过都听呆了。”
赵青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是吗？”
“是啊，听说她要参加下个月的校园艺术节，独奏哎！唉！长得好看，学习好，还会弹琴，这什么人生啊！”李晓晓夸张的感叹，“不像我们，每天被数学物理什么的折磨得死去活来。”
赵青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饭，土豆丝有点咸，番茄鸡蛋里的鸡蛋还是很少，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饭后，她拿出作业，却半天没动笔，笔袋就放在桌上，拉链拉得好好的，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她拉开拉链，摸出那个柠檬钥匙扣，放在手心里，塑料的柠檬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
真像她，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但靠近了，才发现是温柔的，是明亮的，是干净的。
她把钥匙扣小心地挂在了书包拉链上，黄色的柠檬在深蓝色的书包上很显眼，晃来晃去，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下午，赵青都会去图书馆，莫梓柠也总是在，坐在同一个位置，看书，写谱子，或者戴着耳机听什么，她们不总是说话，有时候就各做各的事，但赵青觉得很安心，就好像在这个陌生的、忙碌的高中生活里，有了一个小小的、固定的锚点。
周五下午，赵青做完作业，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图书馆借的，已经续借了一次。她翻开书签夹着的那一页，正要往下看，一张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
很普通的横线纸，撕得不太整齐，上面用蓝色水笔写着一行字：
你喜欢村上春树？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像她人一样干净利落。
赵青抬起头，莫梓柠正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
赵青点点头，随后在纸条下面写：
嗯，最近在看《挪威的森林》。
纸条被推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推回来。
我也喜欢，最喜欢《国境以南，太阳以西》。
赵青想了想，写：
我还没看那本，你看过很多他的书？
差不多都看过，高二图书馆有他的全集，我可以借给你。
谢谢！
不客气。
对话在这里停下，赵青把纸条折好，夹进书里，她继续看书，但心思有点飘，莫梓柠也喜欢村上春树，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闭馆铃响时，两人照例一起收拾东西。走到楼下，莫梓柠突然说：“明天周六，你去图书馆吗？”
赵青摇头：“明天要回家。”
“你家不在本市？”
“在，但有点远，要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赵青顿了顿，然后说，“每周回一次，周日晚上回来。”
莫梓柠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分岔路口，她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赵青。
是《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有些旧了，封面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先借你看，”莫梓柠说，“看完还我就行。”
赵青接过书，封面上是村上春树手写体的书名，下面是简单的图案，她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她说，“我会好好看的。”
“嗯。”莫梓柠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下下周的艺术节，我有节目。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看。”
赵青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我一定去！”
莫梓柠笑了，还是那个很浅但很明亮的笑，“那……周日见。”
“嗯。”
赵青抱着书，看着莫梓柠走向食堂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往宿舍走，怀里的书沉甸甸的，带着纸张特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
是柠檬的味道吗？她不太确定。
回到宿舍，李晓晓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了。“赵青你还不走？最后一班公交快没了。”
“马上。”赵青把书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又检查了一遍拉链，才背起书包，“走吧。”
公交车上人很多，赵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车流如织，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上那个柠檬钥匙扣。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又想起莫梓柠说“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看”时的样子。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的期待。
赵青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真奇怪，明明才认识两个星期，却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进熟悉的小区。妈妈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啦？饭马上好。”
“嗯。”赵青换鞋，放下书包。
“这周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饭吃得饱吗？”
“挺好的，很适应。”赵青应着，走进自己房间，房间很小，但很温暖干净，书桌上还摆着初中的毕业照。
她拉开书包，拿出那本《国境以南，太阳以西》，然后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在封面上，那些字和图案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翻开扉页，愣住了。
书的扉页上，用黑色钢笔写着几行字：
给柠柠：
十岁生日礼物，
愿音乐和文字，
永远陪着你。
字迹很漂亮，应该是是成年人的笔迹，右下角还有一个日期，是七年前。
赵青轻轻抚过那行字。“柠柠”，是莫梓柠的小名吗？送书的人是谁？爸爸？妈妈？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多想，翻过扉页，是空白的衬页，再翻，才是正文。
“我三十七岁那年春天，收到了直子的信。”
开篇第一句。
赵青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晕开一片温暖的黄，她开始读，一页，两页，三页……很快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妈妈喊她吃饭，忘记了窗外渐浓的夜色。
直子，岛本，初，泉……
那些名字，那些故事，在字里行间流淌，她看得入了迷，直到妈妈敲第三次门，才猛然惊醒。
“青青，吃饭了！菜都凉了！”
“来了来了！”赵青轻轻合上书，走出房间。
饭桌上，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周单位的事，哪个同事又怎么样了，菜市场猪肉又涨价了，赵青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还在想书里的情节。
“青青？青青！”妈妈提高声音。
“啊？”赵青回过神。
“想什么呢？叫你三遍都没听见。”妈妈给她夹了块排骨，“学习别太累，要注意身体。”
“嗯，知道了。”
饭后，赵青主动洗了碗，然后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继续看书，她看得很慢，每一个句子都要在心里咀嚼几遍，村上春树的文字有种奇特的魔力，平平淡淡的叙述里，藏着很深的东西。
看到一半，她停下来，拿出手机——一个很旧的智能机，屏幕碎了角，但还能用，她点开浏览器，搜索“国境以南太阳以西解析”，跳出来很多文章和讨论，一篇篇的看下去，看得入迷。
原来岛本象征着无法回去的过去，初象征着现实的平庸，泉象征着理想的爱情……原来这本书讲的是中年人的困境，是失去与寻找，是记忆与现实……
她看得头晕眼花，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合上手机，她重新翻开书，从开头再看。这一次，那些字句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看到凌晨一点，妈妈来敲门：“青青，还不睡？”
“马上睡！”赵青赶紧关灯，钻进被窝。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子里全是书里的句子，还有莫梓柠把书递给她时的样子。
“愿音乐和文字，永远陪你。”
还有那行字在脑海里浮现，一遍又一遍。
赵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日傍晚，赵青早早回到学校，她先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抱着书去了图书馆，时间还早，图书馆里人不多，莫梓柠还没来。
她在老位置坐下，把《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做作业。但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到那本书上，飘到莫梓柠身上。
四点半，门被轻轻推开，莫梓柠走进来，还是白衬衫，百褶裙，马尾，但今天戴了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有些低。
她在赵青对面坐下，摘下帽子，露出有些凌乱的头发。
“看完了？”她问，目光落在书上。
“看完了。”赵青把书推过去，“谢谢，很好看。”
莫梓柠接过书，随手翻了翻：“看到哪里了？”
“看到最后，初在机场等岛本，但她没有来。”赵青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然后他说，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大概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莫梓柠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赵青，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很亮。
“你觉得呢？”她问，“国境以南，太阳以西，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赵青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觉得……不是什么都没有，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的东西，但一定有什么，只是我们看不到，或者还没有走到那里。”
莫梓柠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笑，而是真的、很明亮的笑，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赵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作业本，但耳朵在发烫。
“对了，”莫梓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赵青，“这个给你。”
是一个很普通的软面抄，封面是淡黄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
“这是……”
“我的一些笔记。”莫梓柠说，“数学和物理的。你不是说这两门有点吃力吗？我整理了一些重点和例题，可能对你有用。”
赵青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工整的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例题的解题步骤写得很详细，旁边还有批注。
“这、这太麻烦你了……”赵青语无伦次。
“不麻烦。”莫梓柠说，语气很自然，“反正我自己也要整理，就多抄了一份。”
赵青抱着本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本子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不客气。”莫梓柠戴上耳机，开始看书了。
赵青也翻开作业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偷偷抬眼看对面的莫梓柠，看她正低头看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总觉得她很温暖，赵青想着。
随后她低下头，翻开莫梓柠给她的笔记，第一页，用蓝色的笔写着：
第一章函数与导数
重点：1. 基本初等函数的导数公式 2. 导数的几何意义 3. 利用导数求极值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赵青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数学题，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闭馆铃响时，两人照例一起收拾东西，走到楼下，莫梓柠突然说：“下周六艺术节，晚上七点，大礼堂。”
“我记得。”赵青说，“我会去的。”
“嗯。”莫梓柠点点头，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她，“周六见”
莫梓柠戴上帽子，朝她挥挥手，转身走了，赵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转身。
怀里还抱着那本笔记，紧紧地，像抱着什么宝贝。
回到宿舍，李晓晓正在敷面膜，看见她进来，含糊不清地问：“又去图书馆了？这么用功。”
“嗯。”赵青放下书包，小心地把笔记放在桌上。
“对了，跟你说个事。”李晓晓撕下面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听说，莫梓柠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赵青正在喝水，差点呛到。“……什么？”
“真的，我听（1）班的人说的。”李晓晓压低声音，“说经常看见她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好像是高三的学长，学习好，长得也帅，还是学生会主席。”
赵青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是吗。”
“是啊，你说这什么人生啊，长得好看，学习好，还会弹琴，连喜欢的人都是男神级别的。”李晓晓感叹，“不过想想也正常，优秀的人当然和优秀的人在一起咯。”
赵青没说话，低头拧开水杯的盖子，又拧上，又拧开，水杯是不锈钢的，表面冰凉，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对了，你周六晚上有空吗？”李晓晓问，“我们一起去看艺术节呗？听说今年节目挺多的，还有街舞社的表演。”
“……我有事。”赵青说。
“什么事啊？约会啊？”李晓晓坏笑。
“不是，”赵青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动作有点重，发出“咚”的一声，随后觉得自己有点太激动了，补了一句“就是……有点事。”
她走到阳台，关上门，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楼下，路灯一盏盏亮着，有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声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赵青抬起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泛着暗红的黑。
莫梓柠有喜欢的人了。
一个高三的学长，学习好，长得帅，学生会主席。
多配啊？她想。像小说里的男女主角，像偶像剧里的设定。
可是心里某个地方，为什么有点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柠檬钥匙扣。塑料的棱角硌着手心，有点疼。
周六很快到了。
艺术节晚上七点开始，但六点半，大礼堂已经坐满了人，赵青一个人来的，虽然话是那样说的，但是她还是来了。
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周围很吵，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节目，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味道。
她低头看手机，但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心里乱糟糟的。
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艺术节开始了，歌舞、小品、相声……节目一个接一个，台下的掌声和笑声一阵接一阵。
赵青坐在角落里，看着舞台上流光溢彩，却觉得那些声音和光线都离自己很远。
终于，报幕员说：“接下来，请欣赏高一（1）班莫梓柠同学的钢琴独奏——《月光》。”
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热烈。赵青坐直身子，眼睛紧紧盯着舞台。
幕布拉开，舞台中央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一束追光打下来，莫梓柠从侧幕走出来。
她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色长裙，长发披散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她走到钢琴前，朝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坐下。
礼堂里安静下来。
只见她抬起手，放在琴键上，手指细长，在黑白琴键上显得格外白皙。
然后，琴声响起。
是德彪西的《月光》，赵青不懂古典音乐，但在音乐课上学过一点，老师说，德彪西的印象派音乐，像画，像诗，像流动的光。
现在她听懂了。
琴声很轻，很柔，像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然后渐渐流淌开，时而明亮，时而朦胧，像夜风拂过树梢，像云朵掠过月亮，莫梓柠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时而缓慢，时而急促，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晃。
赵青看着舞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快要溢出来，是憧憬吗？是羡慕吗？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她只是觉得，此刻的莫梓柠，美得不真实，像一场梦，像一首诗，像一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遥远而明亮的世界。
一曲终了，余音在礼堂里回荡，几秒钟的寂静，然后掌声如雷。
莫梓柠站起来，再次鞠躬。追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赵青也跟着鼓掌，手掌拍得发红，发痛，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台上那个人，像是要把这一幕刻在脑海里。
幕布缓缓合上，下一个节目开始了，但赵青还沉浸在刚才的琴声里，周围的嘈杂都成了背景音。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悄悄离开了礼堂。
外面的空气很凉爽，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宿舍楼走，路上人很少，大家都还在礼堂里看节目，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摇曳的、孤独的线。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靠在香樟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背，但她没动。
脑子里还是重播着刚才的画面，莫梓柠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整个人在光里，像在发光。
真好啊，真好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李晓晓发来的微信：“赵青你去哪了？莫梓柠的节目太绝了！全场最佳！”
赵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今晚有月亮，弯弯的一牙，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散落着几颗稀疏的星。
月光很淡，很冷。
像刚才的琴声。
赵青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僵了，才慢慢走回宿舍，楼道里很安静，室友们都还在礼堂没回来，她打开门，开灯，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放下书包，拿出那个柠檬钥匙扣，放在手心里，塑料的柠檬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
看，你们多像，一个在舞台上发光，一个在台下仰望，一个弹着德彪西的《月光》，一个连五线谱都认不全，一个和优秀的学长并肩而行，一个在角落里默默无闻。
赵青把钥匙扣紧紧握在手心里，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空了一大块，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这次是莫梓柠发来的短信，很简短：
你来了吗？
赵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来了。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谢谢，下周图书馆见？
赵青看着那行字，眼睛突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打字：
好。下周见。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把眼眶里那点湿意也吹干了，远处，大礼堂的方向还亮着灯，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和掌声。
艺术节还在继续，但她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赵青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把寒冷和嘈杂都关在外面，然后她打开台灯，拿出莫梓柠给她的笔记，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函数与导数
重点：1. 基本初等函数的导数公式 2. 导数的几何意义 3. 利用导数求极值
她拿出草稿纸，开始做题。一笔一划，很认真，很慢。
窗外的月光很淡，很冷。但台灯的光是暖的，黄黄的，照亮了桌上那一小片地方。
赵青一直做到室友们回来，做到夜深，手冻僵了，就哈口气搓一搓，眼睛看花了，就闭上休息几秒。
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有些距离，不是仰望就能缩短的。
但如果，如果她足够努力，是不是也能靠近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光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