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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百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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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的越朝迟迟不醒,程玄坐在床榻前。
这么些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翡雀在这些人中依旧如此特别。
其实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翡雀的了。
她只记得钟冥派有一次在江南追捕外逃的恶人,死伤惨重,自己直系的师门也有人断了腿,有人离她而去。
她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江南小镇的雨夜里。
走投无路之际,一人持剑从天际边缘而来。
那便是翡雀。
她用一把剑柄镶暗翠的剑,在黑夜里闪烁着光芒。
她尚还是少年人的记忆中,翡雀便是那副样子,几十年过去了,也未曾改变。
程玄年轻时总爱胡思乱想。
若她并非先入的钟冥派,而是先见到的翡雀,说不定如今就是个剑客了。
神秘强大、神出鬼没的剑客,事了拂衣去的潇洒,让那时的她在远处憧憬不已,只是多年过去,她更愿意站在强者的身侧。
不过如今身在钟冥派,她也还算适应,早年钟冥派是由还俗的僧人创立的,如今大壑内除了耀京,几乎再没什么什么僧人,不过钟冥派还是保持了些许僧人作风。
她多少有些板正严肃,也多少有些爱管事儿。
在程玄心里,江湖武林人,同行者定要互相照应,这事她是一定得管的。
坐着的人在怀念,躺着的人也梦到了混杂着记忆的混乱梦境。
越朝梦见自己在爬山。
自己的身形一会长一会矮,翡雀走在前面,剑鞘与她的背脊都很清晰,却一直没回头。
他只顾着看她,没有看脚下的路,那路忽然就没了。
梦里的翡雀突然回头,模糊的模样猛地清晰不已,连同皱纹与陈旧的伤疤一起,她的脸朝他倒来。
“……烛阴……山下……”
什么?
越朝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想问,可是自己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又急又惊,翡雀越过他的身体,彻底下坠,他升手去抓,视野里的光芒也被一并收敛。
越朝猛地惊醒,手还在半空,他终于喊出声来。
程玄问:“做噩梦了?我去给你接壶热水来。”
越朝点头,又摇头,他太阳穴跳得厉害,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一开口,他又成了他自己,而非梦中那个无能为力的少年。
“前辈可否随我进一趟城去?”
程玄倒一杯热水,递给他:“行倒是行,不过得找个合适的由头,我这样的人离开论剑大会下山去,多少有些显眼,我通常也没这个习惯。”
越朝一口把热水喝完:“这我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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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朝走路时有些晕晕的,那浊音教长老的招式倒真有些邪门。
他这两日也看了些武林人的招式,的确有些奇巧的武器,说不定耀京那边也能派上用场。
他走在廊道上,身后忽然有些来扶他。
“呀,可别摔倒了,我扶着您!”
隐烛自然地靠近,“我扶您坐一会吧。”
她又低声道,“别紧张,越朝,我今个儿在这忙活好久了,也帮过好几个宿醉的江湖人,没人会觉得奇怪的。”
越朝愣愣地点头:“你有事找我?”
隐烛真把他扶着坐好,先是装模作样地替“张大哥”道了歉,又才道,“我看出你们的打算了,不过我琢磨了一下,那张兼的本事和我夜里头看见的不怎么像,除非他有所隐瞒。”
越朝其实也不太在意那个张兼了,不过他还是道:“谢了,东家。”
“哎,你我谁跟谁。我可得谢谢你把我带进来呢,这论剑大会可好看了。”隐烛嘿嘿两声,“你这是要去哪?”
越朝说:“我想去找玉音娘子。”
隐烛:“玉音娘子就住在中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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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朝敲了敲门,玉音娘子从里推开,抬眼望他:“郎君可有事?”
越朝一愣,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他原以为会是教徒来开门。
“离姑娘一个人住么?”
离乱说:“我每日都要卜算,屋内只能有我一人。”
越朝余光看向她屋内,里头阴阴的,除了半张勉强能借光看清的桌,什么也看不见。
越朝清清嗓子,正色道:“是这样的,离姑娘,我这两日将你教派中事摸了不少,我疑心那怪异之事其实与山下有联系,便想让钟冥派的大师姐与我一道下山去,可否让你给她找个由头,以免别人起疑呢?”
离乱颔首:“我有器物是从钟冥派手中买的,可找钟冥派再要,她便能借此下山去。”
越朝呼口气:“那太好了,感谢你,离姑娘。”
离乱微笑道:“不必,你也本是帮我做事,不过……郎君既然要下山,不如让我帮你卜上一卦,如何?”
越朝没说出拒绝的话来,他原以为所谓卜卦是浊音教的谎言,却没想如今这玉音娘子这样正式地邀请他。
他缓了缓:“好的,离姑娘。”
他也想看看那卜算靠不靠谱。
离乱拉开门,往里去:“郎君进来吧。”
刚走进一步,越朝便有晕眩感。
墙上正好有扶手,他扶着扶手才能往前走。
他不好意思开口问,离乱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她点一盏烛,屋内的烛便都亮了,越朝迷迷糊糊地跪坐在她的矮桌前,屋内最亮的其实是玉音娘子碎星般的眼。
离乱坐在另一头,桌上画着奇异的圆形符文,她不知道从哪取出的龟壳,在摇曳的烛火前默念着,扔出龟壳,又收回,复又扔出。
“怎……怎么样?”
越朝问。
离乱敛了笑,手轻轻抚上桌面,龟壳便消失。
她抬头看向越朝:“……郎君此去,凶多吉少,有凶兽在你析木之上。”
越朝不知不觉地已经信了她话半分:“可有破局之法?我是一定要去的。”
离乱的笑更沉。
“郎君带上我,便是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