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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分忧令 险些信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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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乃大地血脉,影响司农灌溉,南镇又以漕运为基石才得以发展,可以说南镇的命脉都要系于如何利用水势。这位都水使在南镇的地位颇高,连萧梁下的帖子都敢不赴约,确实得有通天的本事,“如此说来,我便更好奇这位都水使了。”
上座的萧梁端坐在凭几上,他眯着眼睛气定神闲,手里缓缓拨弄佛珠,彷佛丝竹之声都入不了耳,活脱脱一副现世观音的模样。他身旁的老奴俯身在耳边低语几句,萧梁听完淡淡点头,那老奴便招呼人将空着的位子撤走了。
侯莫陈景侧脸低声道:“看来今日是见不到这位都水使了。”他转头盯着颜生,“也不知道天下第一堪舆师的徒弟,同这位比起来谁更懂水利?”颜生冷哼一声,往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蕨菜,扭头含笑看向他,“水利固然重要,但今日宴会萧梁张罗了这么多人,想来有更要紧的事。”
南边的官员们倒是同贵族一片热闹,几轮酒盏下去个个面色潮红。萧呈则被众人簇拥着,同李家二郎挤在一张小榻上。萧呈唤来婢女,将面前的小几挪走,托盘,耳杯就胡乱放在地上。他拿起长笛,牵起乐伎手,旋转着将人带到了厅中央。
乐伎翩然起舞,衣带随风飘动,萧呈长笛清亮,带着南镇特有的秀骨清像。长笛声连绵不断,与乐伎灵动的身姿缠绕,高傲的将南镇清雅铺在众人面前。
一曲罢,厅上众人皆纷纷叫好。
“歌舞佐酒,幸甚至哉!”
“今日听此天籁,几欲羽化登仙,呈公子真乃妙人。”
萧呈爽朗大笑,举起酒杯朝萧梁遥拜,“此曲专为父亲所作,惟愿博父亲一笑。”萧梁依旧眯着眼睛,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略抬手,身旁的老奴便朗声道:“赏葡萄酒一壶。”
“谢过父亲。”萧呈接过酒转头来到侯莫陈景面前,他从颜生手里拿过羽觞斟满,“这葡萄酒将军定是喝过许多,但父亲赏赐的却是用醉流霞制作的葡萄酒。相传是神仙赐的,高祖在世的时候,每年都要派人来取,将军尝尝。”
侯莫陈景抿下一小口,玩味的盯着萧呈看了许久,才将嘴里的酒咽下去,“我爷爷以前也喜欢这酒,他说这酒得配上北镇的酥酪才能显出其香气。是这样吧?萧镇将?”
厅内喧闹瞬间沉了下去,众人目光都顺着侯莫陈景看向上座的萧梁。他缓缓睁眼,刚张嘴却止不住咳了起来,身边老奴赶忙替他抚背,又拿来药丸塞进他嘴里,这口气才勉强顺过来。
萧晚桢不露声色站起身,走到萧梁身边递上茶盏,叹息一口气,“如今大司马封锁漕运,前线又军需吃紧。父亲忧心战事身体每况愈下,北镇的酥酪也是许久没见过了。”
随后,她转身看向贵族们懊恼着拍了拍自己脸颊,“今日本就是为了给侯莫陈景将军接风,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换上一副笑意举起酒杯,“今日诸位名士齐聚,不如我们行个‘分忧令’一来热闹一下,二来讨个好彩头,若能博父亲大人也是美事一桩。”
萧呈尴尬收回手,早知道侯莫陈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本来只是试探他一下,却不向他将矛头直接指向了萧梁。还好萧晚桢及时解围,不然这话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他背着手站在厅中央,“二姐提议甚好,不知这‘分忧令’怎么行?”
萧晚桢招手,侍女们便端着骰子立在众人面前。
“如今洛水漕运尽数关闭,南镇物价飞涨。请诸位大人轮流摸骰子,需如实报出自家库房里最紧缺,最希望从外运进来的物资。将这些物资写在纸上,由父亲统一登榜,待日后漕运开通,点小者,则优先放行,以此彰显父亲体恤之意。”
此话一出,底下一片喜色,众人低声耳语,唯独李家家主李惟孝面色一变。李家二郎李宗和喜滋滋伸手拿骰子,却被他老爹铁青着脸拉住,“你想找死吗?”
李宗和眨巴着眼无辜的盯着他爹,压低嗓音说到:“这是镇将给咱们好处呢,虽然现下兑不了现,只要我把想要的东西都写上,回头镇将也不会不认,只要东西到了南镇,咱们就能大赚一笔。”
李惟孝怒骂道:“蠢货!你以为这是烧给祖宗的求愿单子吗?这是镇将在探贵族们的底牌!一旦写了自家缺什么,就等于把囤积物资的虚实都报给了镇将。”
李宗和此时酒也醒了大半,面色慌张看向父亲:“那写还是不写?写多还是写少?”。
李惟孝没有说话,靠在李家身边的张家人,面色也一寸寸白了下去。
萧梁眉头微微蹙起,他扫过厅内众人,凌冽的目光压的他们大气都不敢喘,厅内一片寂静。
颜生冷眼瞧着李惟孝,他背脊僵硬,面色紧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萧呈正背着手浑然不觉。身侧,侯莫陈景不知何时端起了酒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李惟孝现下最怕的可不是这分忧令,而是那萧呈。”
颜生挑眉,只听侯莫陈景的声音刮过耳廓:“南镇人都知道萧呈是从李家过继的儿子。当年萧梁无子,为了获得贵族支持才出此下策。李家当初也不是南镇贵族之首,狠心将长子过继同萧梁捆在了一处,这才有了后来的荣华富贵。”
颜生听完冷笑出声:“这萧梁确实是活菩萨。”
萧晚桢见众人都不肯接话,含笑拔下头上金钗放进托盘,“既是行酒令,也不好没个彩头。我这发钗是当年胡太后赠与我母亲的嫁妆,上面点了西镇十八颗宝石。我便用这金钗,给大人们添个喜气。”
侍女将骰子放到各人案几上,萧晚桢指尖轻轻一点,“便由张大人先来吧。”
张家家主张炎跪在榻上,头磕得整个厅堂都能听见,他老泪纵横颤抖着嘴唇望向萧梁,“自打漕运中断,我家的茶叶根本运不出去,前些日子沔河改道又将仓库冲毁,仅剩的茶叶都被泡烂,扔河里都没人要。镇将明鉴,我家仓库现下是一片茶叶都找不出来了。”
他哭的悲戚,让人闻之落泪。萧晚桢擦了擦干涩的眼角,脸上尽是心疼,“张大人说的俱是实情,今日借此机会写下这困境,来日父亲开了漕运,自然紧着你。”说罢她眼珠一转,掩嘴轻笑,“怪我,忘记提醒你执骰了,万一你摇的不是最小点,这好处还不能给你呢。”
说罢她挑眉,侍女便将笔墨递到他手边。张炎伸直脖子望向萧梁,却只见他悠悠闭目养神。他咬牙叹气,提笔写下了“茶叶”二字。放下笔,侍女又将骰子递到他手边,张炎抿紧嘴唇愤恨瞧了萧晚桢一眼,手一松无奈将骰子撒了出去。
厅内骰子撞击托盘发出清脆的声音,众人都不敢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骰子。接连滚动之后,骰子缓缓停下,张炎垂眸盯着数字,两个六。他擦了擦额间细密的汗珠,心下松了口气。
厅内众人看着落定的骰子愈发紧张,萧晚桢靠着凭几懒懒拿起一片瓜放到嘴里。裴大人面前的侍女端起托盘,“请大人执骰。”
侯莫陈景端起茶盏,看着飘动挺立的茶叶,眼底藏着一丝看热闹的隐秘兴奋。
裴朔端坐在榻上,捏紧拳头看向已然入定的萧梁,他肩头一松眼底一片死寂,缓缓拿起笔,“裴家去岁就将仓库里所有存货都拿出来,给将士们添置了新衣。今年开春已经没有银钱付给桑农,不得已将家中田产都抵押给了李家,这才结清了欠钱。余钱也用来造船了,本想开辟了漕运就能赚钱还债,没成想那些船刚出去就被大司马都尽数毁了。”他冷哼一声放下笔,“还不知今年能不能过得去。”
他将写好的字条递给侍女,拿起骰子看也没看就扔了出去。骰子清脆的撞击声在厅内响起,众人呼吸都慢了一拍,侍女朗声报点:“裴大人,共七点。”
裴朔轻轻闭了闭眼,暗自吞下一口酒,这才将略颤抖的手收回衣袖。
凉风吹进厅内,鸡皮疙瘩在冷汗里突兀激起,厅内鸦雀无声。
站在厅中央的萧呈却不自觉蜷紧手指,裴朔方才说将田产抵押给了李家,这话让他心头一紧。脸上散漫的笑意逐渐隐去,他的目光移向了萧晚桢。
萧晚桢正将手里的瓜皮扔进托盘,指尖沾上了汁水,她顺手接过侍女递上的帕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一边抬眼看向了李惟孝。
那眼神冰冷又戏谑,萧呈呼吸一滞。厅内所有人都在哭穷,原是他们早都看出了,萧晚桢这是要借贵族的钱替父亲“分忧”。萧晚桢逼他们写的可是白纸黑字的账本,一个个亲手写下抵赖不得。
萧晚桢就是捏死李家,这样没了李家在背后砸银子,萧呈这个少将军,在萧梁眼里连个摆设都算不上,如何还能跟她挣镇将之位?
从始至终,萧晚桢真正要围猎的,根本不是什么张炎裴朔,而是他萧呈。
萧呈背在身后的手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李惟孝的脸。
“呈儿。”萧晚桢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裴大人摇完了,下一位……是不是该轮到李大人了?”
萧呈踱步到李惟孝面前,拿起笔刷刷刷写下了一行字:生丝断绝,寸铁全无,盐粮尽失。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面带愁容地长叹:“父亲明鉴,二姐姐此令真真切切戳了痛处。原本恐扰了父亲,这些难处便私下想法子解决,却不想今日硬生生被摊开来,今日也就不藏着了。自打大司马毁了漕运以来,儿府上的库房早已见底。实不相瞒,今年开春以来,家中连一两生丝都找不出来。还有给将士们的兵器,那些生铁都是搬空了李家库房才勉强凑出来的。”
他一度说不下去,喉结滚了三遍才将胸口的委屈压下,“百姓又要筹粮补给军需,又要交赋税,去岁还抽了粮食给西镇,如今人人都吃不饱,如何能有力气造兵器呢?”他说罢瞥了一眼萧梁,见他依旧闭着眼,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咬牙拿起骰子扔了下去。
萧晚桢手里捏着帕子,眼睛盯着他,嘴角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骰子缓缓落定,两点。李惟孝冷汗顺着鬓角滴落,所有人目光都投向了萧梁。
侍女将字条递到萧晚桢手里,她翻看着手里的字条,忽然低低地笑了出声,这声音宛如指甲划过酒樽,发出长且尖锐的鸣响。
她啪的一声,将字条拍在案几上,玩味地盯着萧呈:“呈儿,你这骰子摇得确实妙,哭得也实在动听,险些连姐姐都要信了你的赤胆忠心。”
她一拍手:“带上来。”
侍卫将一个奄奄一息的婢女带上了厅内。那婢女发髻散乱,唇角有血迹未干。
萧晚桢抬眼,视线不着痕迹地越过惊惶的众人,意味深长地与侯莫陈景交换眼神。
侯莫陈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颜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怀疑。